在几天的跋涉之后,云发开始担忧起来。他和天乘不断地经过被毁坏的无人村庄,村庄附近的田野中燃烧着熊熊烈火,照亮了整个天空。这种烈火是天神和阿修罗战争中使用的武器,不畏惧水,无法被扑灭,人类对此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赖以为生的土地全部被焚毁殆尽。云发想找点洁净的水,结果发现村头的井里多半会被人扔许多死掉的牲畜,臭味熏天。
“这是为了污染水源。这样敌人就无法再找到饮用水了。”天乘解释说。云发愕然地听着,心想达刹对女儿的教育一定十分特别。
“这是谁干的?天神还是……”
“别蠢了,谁都会这样干啊。”
“那要是村里的人回来了,水都已经……”
“谁能管得了这么多?如果天神或者阿修罗都像你这么考虑问题,他们要么早就死绝了,要不永远也别想打起仗来。”天乘说。
又过了数日,天乘和云发开始看到三三两两被遗弃在路边的尸首。天神和阿修罗的大战叫人类开始规模庞大的迁移,被战争驱赶岀自己家园的流民在沿着战场的边缘拖家带口逃亡,但天气炎热,没有干净的水源,不断有人因为惊恐和饥饿倒毙在路旁,尸体的恶臭在暑气里蒸腾。
这一次云发没有提出要举行水祭。
就像天乘说的那样,死人太多了。
就在伯利赠送的粮食差不多已经全部吃光的时候,云发和天乘终于找到了一个有人烟的村庄。年老体弱的妇女和老人们沉默地站在带着烟熏火燎痕迹的房屋门口,屋子深处时不时隐约传来一声啼哭。
枯瘦黝黑的老人站在大路中间,拦住了他们前进的道路。“对不起,”他说,“我们这里没有吃的了。
云发被路边人们的充满警惕的视线所包围,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我们只要一点就好。”他诚恳地说,“还有一点草料。”
“我们什么都没剩下。”老人摊开双手,指着路边的仓房。“不久之前阿修罗的军队经过这里,带走了一半粮食和草料。阿修罗的将军对我们说他们将来会偿还这些物资,我们无法同意,纳税的粮食和种子都在这里啊,怎么可以说带走就带走,于是那个将军就下令强抢了。”
“你们活该。”天乘忍不住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她,她悻悻然地撅起了嘴。“老实交岀去多好。”
“可是……那还剩下一半呀。”云发说。
老人难听地笑了一声。“没错,过了几天,阿修罗的军队向后撤退,天帝的军队追赶来了。有个火红头发和胡须的天神来到这里……”
“啊,一定是火神阿耆尼。”云发说。
“……我们向他哭诉,他说会帮我们从阿修罗手中抢回东西。可是接下来他就又开口问我们要粮草,说没有这些就无法打败阿修罗。我们骂他和阿修罗都一样是强盗,他就让士兵动手抢了。他们拿走了我们所有的余粮。我还听见他一边叹气一边对士兵说能拿走就多拿些,到了地界之后不一定能找得到补给了。”
老人又摊开了手。“他们放火烧了我们的田,现在我们靠吃挖来的根茎为生。”他声音嘶哑地说,“你说我们还有什么来款待你们?”
“他们一定是把余粮都藏起来了。”天乘说,骡子饿得没力气,走得很慢,云发的肚子也在咕咕叫。他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他们也很可怜。”
“你个笨蛋,你是个婆罗门,是个梵仙啊。”天乘拿起马鞭戳云发的后脑,“‘七十岁的首陀罗应当敬七岁的婆罗门为父’,你法典白背啦?让他们拿出一点水和根茎也好啊!”
“萨蒂……。”云发皱起了眉,“他们是真的没吃的啊。
“没吃的还会守在村子里?”天乘冷笑。“要真没吃的,他们就会像流民们一样离开村落。要我说,这多半是个诱饵,好让傻乎乎来找食粮的人来到这村里,而当他们转回森林里,村里埋伏好的男人就沖出来……”她顿了顿,突然放低了声音。
“……就像这样。”
几个猎人打扮的人从大树背后钻出来。有人在树枝上拉开弓箭瞄准了他们。他们的姿势都很笨拙,武器也不怎么趁手,一看就知道是从前从没拿过武器的农夫。
“滚下车!”一个看着像首领的男人说,“全都下来!把你们身上的东西都拿出来。”他又斜眼打量了一下天乘,“女的把首饰都脱下来。”
“你们不能这样。”云发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遇上了打劫的,“我……我是婆罗门!”
男人黝黑粗糙的脸上毫无表情,他走上前,一掌将云发推倒在地。几双粗鲁的手开始拉扯天乘的项链,在她胸口摸来摸去,天乘尖叫起来,手放到了自己腰带上。
就在此时,一支箭飞了过来,正好插在那首领背后。他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直直地倒了下去。
这群强盗立即惊慌失措地叫喊起来,转身就开始奔逃。从森林一侧冲出一队神光耀目的武士来,一看就不是凡俗他们挥刀向盗贼们头上砍去。云发看见了领头武士胸口的标志,雷电环绕着金刚杵。他欣喜万分。“是天帝的军队!萨蒂,我们有救了!”他爬起来朝那武士奔去。
天乘却一把抓住云发,转身就扯着他夺路而逃。“快跑!”她大喊。
“你以为他们是来救人的吗?他们只会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杀,快跑!”
就好象是为了验证天乘的话,箭簇擦着他们的头皮飞了过去,钉在树皮上。云发又惊又怒,几乎魂飞魄散。士兵们已经叫喊着朝天乘和云发追赶上来,天乘猛推了云发一把。
“分开跑!”她尖声说,“躲到树丛里去,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声,别出来!”
云发一个没站稳,咕噜噜滚下了路边的斜坡,正好掉在巨大的榕树后面,长长的气生根挡住了他。他探头往去,天乘还在朝前奔跑,士兵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一个奄奄一息的农夫此刻跪在了领头武土的马蹄前,双手合十。“请您大发慈悲,我……”
他的求饶没有说完。武士目不斜视,拉起了缰绳,马抬起前蹄仰头嘶鸣,随即马蹄落下,人的脑浆和血液溅了满地。武土一扯缰绳,继续朝天乘的方向追去。
云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拨开气生根冲了出去,挡在了领头的武士面前。
“住手!住手!”他大叫,“我们不是坏人!……”
武士朝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有点愕然的笑脸来。
云发松了一口气。他摊开了双手,“大武士!我是婆罗门,是祭主之子……”
武土再次勒起马缰,马咆哮着扬起前蹄,朝云发踏下来。
云发被马一脚踢中了前胸,他朝后滚倒在地,觉得自己要死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模糊之前,他看到了天乘从灌木中冲了出来,尖叫着朝他跑过来。
别过来,萨蒂……他这么想着,隐隐约约却觉得金色皮肤的少女似乎形象开始发生变化。她看起来那么凶猛,而且她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为何那么像一把弯曲细长的长刀……
他晕了过去。
萨蒂回到了绿洲,向着清泉走去。隔着几株树木,她看见双马童也鬼鬼祟祟地跟来了,其中一个还试探着想把脚伸进绿洲。可是只是刚刚一踏进绿草和红砂之间的那条分割线,他就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惨叫,跳着跑开了。
萨蒂在一棵棕榈树下坐了下来。她把维纳琴抱在怀里。很久没有玩过乐器了。在天帝的园林里,和拉克什米消磨时光的日子,似乎已经离她遥不可及。
她轻轻拨岀了几个弦音,然后又试着开始弹奏一首黄昏时分的曲子。
她想象着紫蓝的天空,烧红的晚霞,风拥抱着金色长草,就像相互怀念的爱人。
头镶新月的白色雄牛抬起头来,深色的眼睛倒映岀她的模样。
萨蒂,做我的妻子。
为什么他要这么说?他想要商吉婆尼花,这她明白。可他为什么要娶她呢?是为了把她放在身边长久地监视,以免商吉婆尼再落入他人手中吗?
萨蒂突然觉得心烦意乱。她停了下来。
绿洲之外一阵怪异的声响,她转过头去,看见双马童还在那边探头探脑。
“哦,没有了。”其中一个说。
“黑姑娘不继续了。”另外一个说。
“她的琴声那么柔软。”
都是一样的音乐,可是”
“白色男人的弹奏很可怕,”
“黑姑娘却很柔和。”
“多么动听。”
“多么动听。
他们这么彼此说着,让萨蒂觉得很恶心。她站了起来,想把狮子从影子里叫出来,把双马童给赶跑,可是就要这么做的当儿,她却又停了下来。
“算了……”她想着。让他们听着,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看了双马童一眼,低下头,开始继续弹奏夜晚的旋律,下午的旋律,歌颂神明的旋律,歌颂爱和哀愁的旋律,她弹奏她所知道的一切乐曲。
双马童不再叽叽喳喳地说话了。他们静静地蹲在绿洲之外,听着萨蒂的演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