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发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面前的景象。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密密麻麻的乌鸦、鹗和兀鹰在傍晚的天空里飞翔,呱呱的尖叫令人汗毛直立。破损的战车和死马倒卧在裹挟着血和肉的泥水里,象兵和车兵的足迹已经将整片整片的田践踏得不成样子,泥土被翻开,沟壑被踏平,庄稼倒伏在地,已经和泥土化为一体。在这片战场的各个角落里都堆起了巨大的火葬堆。

远处传来一点儿动静,两只从森林里钻出来的野豺正在争抢一头死马的大腿。

云发倒吸一口冷气,他抓住了天乘的手。

“别、别害怕!”他说。

可少女并不显得害怕。她张大眼睛看着这幅森严可怖的景象,回头看着云发。“似乎是天神赢了。”她说,“还是大胜呢。你高兴吗?”

周围弥漫着杀生的气息,云发只感到毛骨悚然,“我们绕过去吧!”

似乎阿修罗一直在且战且退。他们匆匆在人间的土地上构建堡垒和要塞,然后遇上天神的大军,匆匆抵抗一阵,然后又匆匆逃走。他们的骡车路过一处开满了夹竹桃的河谷。当云发下车去取水的时候,他看见河中间漂浮着两件插满箭簇的尸体。

天乘无动于衷的望了一眼。“一定是从上游漂下来的。那里大概也打过仗。”

“你说……我该不该为他们举行一次水祭?”云发看着那两具被丢弃的尸体说。“死了那么多人,无人为他们祭祀,太可怜了。”

“哪次战争不死人啊。天神死一万个,阿修罗死一万个,人类死一百万个,你要一个个替这些死鬼举行水祭,什么时候才能完?”天乘不以为然。

云发望着那两具尸首。他无法分辨他们到底是哪一边的士兵,或者只是被卷入战火的人类。

“可人们总称战场是正法之田……”他轻声说了一句。

“别傻了,哪里有什么正法。人们会拿善和正义来发起战争,但战争本身不存在任何善或正义,战争就是战争,它的唯一正法就是杀戮众生。”天乘说。

云发情不自禁看了她一眼。少女只是撅撅嘴。

“我父亲说的。”她说。

“算了。”云发突然下定了决心。“举行一次水祭用不了多长时间。萨、萨蒂,你等等我啊,一会就好!”

他提起水罐、俱舍草和念珠,又朝河滩跑过去了。天乘叹了口气。

“笨蛋!”她说。

绿洲外的红色砂风还在呼啸着。双马童拉长的、怪异的呼叫隐隐传来。

“为什么是这种表情?”湿婆问。

萨蒂呆站着,思想里犹如塞了一团浸满水的棉纱。她完全不能跟上眼前这位神祗的想法。

可是,她说,我以为你想要的……是商吉婆尼啊。

湿婆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你的回答是什么?”他说。

萨蒂伸岀手去扶旁边的棕榄树,一接触到粗糙的树皮,她立即想起它刚刚从砂砾中长出的样子,闪电般收回了手。

这……这太突然了。她说。

“放心,”湿婆说,“我并不着急。你尽可以在这里仔细考虑。”

绿荫环绕的甘泉散发着清新的气息,萨蒂神思恍惚的走到泉边,矮下身去,鞠了一捧水喝。看到自己的倒影,她突然觉得没有力气,一下坐了下来。她发起抖来了。她握住一边胳膊,但没有用,她还是在发抖,停都停不下来。

身边轻轻一响,湿婆也走到了甘泉边。他递给萨蒂一把维纳琴。那琴的样子很独特,琴身是全黑的。

她愕然地看着湿婆。“你喜欢音乐吧?”他说。

萨蒂没有否认的力气。她从他手里接过琴,抱在怀里。

琴很冰冷,无论用多少血肉都无法使之温暖起来那种冰冷。

她的手指放在琴弦上,拨岀了两个音符,她试着又拨了一段旋律,想要找到调子,心里却一片混乱。

湿婆的手突然无声无息覆盖在了她的手上。

“弹错了。”他说,很自然地纠正了她手指的位置。

萨蒂毛骨悚然,跳了起来,把琴塞回到湿婆手中。

“我不行,”她近乎哀求地说。“我不行。”

湿婆看着她,接过了琴。

他盘坐下来,手指拨动了一下琴弦。令人眩目的音符立即落下来。

每一片都是八万四千青黄赤白杂真珠,青黄赤白杂宝莲花;每一段都是弥庐山间云雾缥缈,天海之上日升月恒。琉璃与宝珠相碎,天池倒映高塔。他琴声里除了旋律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无生命,无情感,犹如敲打万物的时间。

萨蒂渐渐停止了发抖。她想起来了,她听过这样的琴声。

湿婆按在琴弦上的手停了下来。

“好些了吗?”他说。

“我……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吧。”

“那一次,在苏摩的月宿宫里弹琴的也是你,是吧?”她在心中轻声问着。

“嗯。”

“你用琴声驱赶走的那些女人,就是那些碎裂掉的女人……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有什么女人。”湿婆说,“那是镜子。”

“镜子?”

“没错,镜子。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镜子会出现在苏摩宫殿里。不过,我想那镜子能读人心,让人看到自己害怕的东西。”

萨蒂的脸色突然发白。那些自称是她姐姐的女人们一个个都长得和塔拉彼此相似……而苏摩说过他的二十七个妻子没有一个与塔拉相像。她的胸口猛然揪了起来,心中开启了一个闸门,懊悔像瀑布一样奔涌进她身体里,几乎站立不住。

“怎么了?”湿婆看着萨蒂深深把脸埋进手掌里。

我……我错怪他了。她颤抖着说。我错怪苏摩了。我只是以自己的想法来判断他……

湿婆没有追问,也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琴上放了下来。

隔了一会,她抬起头来,低低地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胡莎丝说你戏弄过我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这中间有些缘故。你父亲的确不喜欢我。不过我想这并不会妨碍什么。”湿婆的口气听起来倒有些惊奇。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湿婆看着远处。“在乌沙纳斯之前,还有一个人也曾向我求取过商吉婆尼的秘密。那个人就是你父亲。”

萨蒂瞪大了眼睛。

“实际上,乌沙纳斯是从你父亲那知道了那咒语的存在才来向我讨取它的。”湿婆平静地转头看向萨蒂,“你父亲虽然得到了这咒语,但他后来又把它还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