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不出声音,用全副的灵魂和心灵喊出了这个名字。
它的威力渗透到她骨髓里,碾过她每寸血肉。
“你是湿婆!”
“啊,你认出我来了。”湿婆说。
是的,她认出他来了。
他是世界的毁灭者,主宰三界的世尊,时间与浑沌的化身
他也是在舍衍蒂死去的梦中,在河边的火葬场上那个背对着她,有檀木一样黑发、身上涂抹灰烬的男人。
萨蒂颤抖起来。
“我知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了。”她说。
湿婆扬了扬眉。“是吗?那很好。
“你也要把我开膛破肚吗?”萨蒂问。
湿婆笑起来。
“不,”他说,“我有更好的办法。
他伸岀了手,铁箍一样圈紧她的肩膀和手臂。“至于现在,我们下落得越来越快了,你最好抱紧我。我们现在要朝世界最底层落下去。在这个过程里,不论我变成什么模样,你都不可以放开我。否则的话,我就再也没办法把你找回来了。”
他的身形散发出银亮光芒,变得模糊了,就像是一只展开了银白色翅膀的海鸟朝着深不见底的大海俯冲。他们下落,经过黑夜的世界:居住在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物,在白天被暴晒而死,而到了夜晚,又会再次复活过来。
萨蒂发现身边的湿婆此刻变成了一头半人半狮,全身雪白,身后有一对巨大的翅膀。她果然吓了一跳,看见怪兽额头上的新月和它与湿婆一模一样的深色眼睛才稍感安心。
他们经过波陀罗之下的火焰世界:水从上面的世界流下来,源源不断地流入这个世界,被水流席卷走的动物和其他物体最后都会掉落在此,被燃烧着以水为食的“阿修罗火”吞没。湿婆是一条浑身燃烧白色火焰的巨蟒,脊背像岩石一样坚硬。
萨蒂紧紧抓着他的鳞甲,“你还要变成什么样子?”她在心中问他。
“如果觉得害怕的话,那就闭上眼睛吧!”湿婆笑着在思想里回答萨蒂,他的声音在她的头颅里回荡着。
接下来,他的样子变得越来越无法辦识,成千上万种生物的形态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然后,他从生物成为无生物,犹如激流,火焰,四射的光芒,有形体的飓风。
他这样变化的时候萨蒂惊骇万分,但她依旧牢牢拉住他,不管是以思想还是躯体。终于,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但她还是能察觉身边的湿婆依旧在每个经过的世界展现不同的姿态。到了最后,她再也无法经由触觉感受湿婆的形态。
强烈的好奇让她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她身旁的不再是有形的事物。
那是某种无法形容、无法描述的存在。
光明和黑暗,声音和空间全都纠缠在一起,萨蒂紧紧抱着的,是混沌本身,一个尚未成型的世界。
萨蒂吓得几乎撒手,但她终究忍住了,只是再度闭上了眼睛。
他们的旅程越来越深,越来越黑暗。在世界的深处,没有任何有生命的东西还能保存原先的形态,它们全都被大地的重压所挤压,模样扭曲,思维也扭曲。这些无处不在的光怪陆离的意识碎片被湿婆和萨蒂的生气所吸引,朝他们涌来,湿婆毫不费力地驱散它们,就像海鲨驱散鱼群,火焰驱散蚊虫。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萨蒂终于感到下落的势头減缓了。
“睁开眼睛吧,”她听见湿婆用人的声音说,“我们已经到了世界最底端了。
她手上再度感到了肌肤的温暖,她小心翼翼睁开眼,身边的湿婆又回到了人形。
他们似乎来到了一个山脉环抱的世界。绵延着的高大山脉无始无终,寸草不生,覆盖着浅灰色的、层层相叠的岩石。黑灰色的天空黯淡无光,低矮地压在山尖上,这里无星无月,唯一的光亮来自山峦本身散发着的淡淡磷火。地底有轰隆、轰隆的声音传来,仿佛一直在地震。他们慢慢降落到一面高耸的悬崖前;悬崖下方有一道长长的裂口。
“大地支撑者,无边际者!”湿婆呼唤着,“请醒来。我需要你的帮助。”
辽阔空旷的空间里传来深沉的回响。灰白的山脉震动起来。悬崖一侧的山石在运动、错开,那条裂缝竟然轰隆隆地张开了,最后露出大得惊人的黄玉球体。这面球体十分光滑,像是覆盖着一层琥珀的湖泊。它倒映岀了湿婆和萨蒂的样子。
萨蒂忍不住转过了脸。在那倒影里,她身边的湿婆依旧是那难以形容的混沌。
山脉突然说话了。
“啊,原来是你,世界的毁灭者魔醯首罗………”无比低沉厚重的声音从山脉中传来,震得萨蒂耳朵嗡嗡直晌,骨头都发酥。
“向你致意,支撑大地的千头龙王舍沙。”湿婆说。
萨蒂倒抽一口冷气,她抬起头看着这座高大的山头。无边无际绵延的白山原来是巨蛇的身躯,她面对的是它巨大的头颅!她从未想过竟然有龙蛇能长得那么大,填满了整整个世界。
“原谅我难以起身还礼,毁灭者。”巨蛇说。“啊,你带了一位可爱的小姐同来。这是谁?你娶妻了吗?”
“她不是我的妻子,”额镶新月的毁灭神微笑着回答,“是我未婚妻。”
萨蒂张口结舌瞪向湿婆,这个时候她才意识手一直被湿婆拉着。就像是被水环抱着的游鱼,就算他没使出多大力量,她依然无法从他手中挣脱。
地底仿佛传来闷雷般的笑声。“你竟然还会追逐女人,这可真是新鲜。难怪你要以人形岀现,但我还是比较喜欢作为雄牛的你。说吧。你有什么事情?”
“我们出了一点意外,一路掉落到这里。”湿婆说,“请告诉我,我们应当如何离开此处?”
“魔醯首罗啊,你威力无穷,你可以找到岀路,何必向我求助?”
“舍沙,别嘲弄我。我不是毗湿努,没有三步之间随意跨越世界的本领。”
龙王闭上了巨大的黄玉眼睛。知识和想法在他硕大无边的身躯里传递。
“我知道你们可以如何出去。不过,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会为自己招来麻烦的。”最后他说。
“如果你知道办法而不告诉我,我就毁了这层地界。”湿婆平静地说,“这对你来说同样也很麻烦,对吧。”
舍沙又轰隆轰隆地笑了。“你真是个粗暴的年轻人。”他说。
“拿年轻来形容我不恰当,舍沙。你明知我和梵天、毗湿努一样,从未诞生过。”
“但具有形体只是最近的事情。”舍沙说,懒懒地闭上了眼睛。“所以对我来说仍很年轻。你们要离开这里,就得从商底耶走。”
“哦!”湿婆说,皱起了眉。“那的确是个麻烦的地方。”
“即使你也不愿招惹那个女人,对吧?”舍沙说,“但那是唯一的通道了。”
“出口在哪里?”
“就在你们眼皮底下。”龙王说,悬崖下的裂缝张开了,露出一个硕大无朋的山洞来,狂风喷涌而出,带着火焰和毒气。那是舍沙的嘴巴,他打了一个哈欠。
湿婆点了点头。“多谢。”他说,“你需要怎样的回报呢?”
“我的族人总是牵扯到阿修罗和天神的战争之中,因为利益而做出短视之事。”舍沙说,“如果他们因为愚蠢而到了灭亡边缘,向你祈求庇佑,请你不要拒绝他们。”
“我无法拒绝任何人的祈求,实现愿望是我的本能。”湿婆说,“再说一个要求吧。”
“如果你能见到天空之王迦楼罗,请代我向他问好。”舍沙低沉地说,“他是我世上最后一位朋友了。”
“一位吃光了你全部亲族的朋友?如果你的族人要毁灭,大概也只会毁灭在迦楼罗手里。”
“所以说你还年轻。”龙王声音低沉,腔调里带着浓浓的睡意。“我就是因为醒来所能见到的只有蛇和金翅鸟的大堆骸骨,才选择永远停留在世界最深处……”
它的话音渐渐低落,最终,这座白色的山峦再度静止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