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岀现令林间的各种景物蒙上了一层幻影似的银纱。“看到人狮之崖前的惨象我才知道来晚了。”
“你怎么知道会出事?”萨蒂轻声说。
“因陀罗轻信,祭主多疑,我的提醒对他们没有用处。”苏摩有些答非所问。
“我们现在去哪里?”她又问。
“我送你们回永寿城去。”苏摩说。
“那其他人了呢?祭主、伽罗婆提……”萨蒂想了想,“哦,还有云发。祭主的儿子。
“人狮崖的尸体里没有他们。他们可能逃走了,或者是被阿修罗带走了。”
萨蒂想起伽罗婆提看到未婚夫面容变幻时那扭曲痛苦的神情,生平第一次,她为祭主的女儿感到深深的难过。
你放心,他们会平安无事的。”苏摩又说。
萨蒂盯着苏摩的背影。“我还没有对你说感谢。”她说。
“何必呢。”月神轻声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但不是看萨蒂,而是倒靠在萨蒂身上、意识模糊的塔拉。
现在笼罩在他们身周的月色清亮,他看塔拉的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就像一根钢针一样刺进了萨蒂心里。
他们走了大半夜,仍然未走出山脉。天边曙光初现的时候,苏摩又把塔拉和萨蒂抱下了羚羊,让她们稍事休息。
萨蒂看着苏摩在昏暗的林中散发微光的身形;他的脚并未接触地面,天衣洁白得一尘不染。
她动了动嘴。她想了很久的话,现在她必须说出来了。
“你为什么对塔拉这样好?”她说。
苏摩回头看着她。
“你对你所有的妻子……我所有的姐姐,是不是也曾这么好?”萨蒂又问。
这种爱不可能伪装,也不可能作假。是否在万年前,每一次的开端,也曾有一样的一见钟情,一样的锲而不舍,动人的情话,在爱恋的眼色被天海波澜洗成灰白之前对每个人都说过,但每次归根结底,都只因为本能的吸引,月色的魔力在夜晩的血液里鼓动,他是海岸,理所当然会呼唤所有的浪潮,理所当然会对大洋里每个浪头都一往情深,她们被他吸引而来,然后个个在海岸上摔成粉末。
苏摩沉默了片刻。“我不记得了。”最后他平淡地说,重复着萨蒂早已经听过一次的答案。
他只能用平淡的语气,因为他确实想不起来了。
萨蒂垂下了头。
苏摩觉得她似乎是要哭出来了,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萨蒂搂着依旧昏沉的塔拉,轻轻摸了摸姐姐的嘴唇,“她很渴,还在发烧。她得要喝些水。
苏摩点点头。“我现在去找水。你们小心。”他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
萨蒂一直看着他,直到那白衣彻底消失在了绿荫之中。
她低下头,开始猛力摇塔拉的肩膀。
“姐姐,快醒醒!”她低声说,“我们得要立即离开这里!”
塔拉睁开了眼睛,视线依旧漫无目的地越过萨蒂的肩头,“……苏摩呢。”她轻声问。
“我们不能再和他在一起。”萨蒂说,“他和阿修罗是一伙的。”
眼泪几乎漫过了她的眼眶。
“我在迦湿城里见到了他的食香神,也遇到了阿修罗们的师尊乌沙纳斯。他们同时出现在迦湿城里,这不可能是巧合,塔拉,他们一定是共同谋划了这一切……”
所以苏摩一直跟随在车队之后,等着阿修罗们动手。
因为阿修罗无法追捕到她和塔拉,苏摩便以救星的形象出现。
——萨蒂,听我说,你愿意相信什么,你就看到什么。
——我愿意相信你爱我姐姐。可是我最后发现你很可怕。
——啊,我也这么觉得。
笑容温柔,语言动听,那双秀美黑瞳深不见底。无法填满。
萨蒂的话并没有让塔拉露岀震惊或愤怒的表情,她定定地望着看不到的那一点,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啊,”她轻声说,责备小孩子般的温柔语气,“那个人啊……。”
萨蒂别过了脸,她扶着塔拉站了起来,“我们走吧。”她说
她去牵苏摩系在一边树上的羚羊。可那头犄角盘绕的羚羊一动不动,又大又黑的瞳孔死盯着萨蒂。
“走啊!”萨蒂喊着,猛拉缰绳,羚羊却把脖子扭到一边。
“没用的。”塔拉虚弱地靠在树上,“苏摩的羚羊只听他的命令。”
萨蒂满头都是冷汘,她看了苏摩离开的方向一眼。他随时都会回来,而再不逃走,就没有机会了。
什么东西在她怀里轻轻挠动,萨蒂低下头,发现陀湿多送给她的石头羚羊从衣裙里探岀了一个小脑袋,好奇地朝四周探视,看到苏摩的羚羊后,它咩地叫了一声,仿佛是在和自己的大个子同类打招呼。
萨蒂突然灵机一动。她把苏摩的羚羊身上的缰绳解下来,把石头羚羊拿出来,放在它旁边,后退了一步。
“你们两个,”她再次用上了自己的能力。“交换身体!”
塔拉痛苦地叹息了一声。悄无声息地,转变就发生了。
石头羚羊变成了站在萨蒂面前的巨大的黑色羚羊,而苏摩的坐骑则变成一头小小的石兽,矗立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变大了的石头黑羚羊低声叫着,用脑袋拱了拱萨蒂的身体。
“好孩子,”萨蒂说,急忙把缰绳套在了它身上,因为紧张,她手都发抖了。她一拉缰绳,石头变成的羚羊就顺从地在塔拉面前伏下身来。萨蒂扶着塔拉坐上去,随即自己也骑上了它的脊背。
远远地,树丛响动,萨蒂回过头,看到苏摩带着水走了回来。看到两姐妹骑在羚羊背上,他停了下来,表情有点惊愕。萨蒂看了他一眼就转过了头,一抖缰绳。“走!”她说。
石头羚羊撒开了四蹄飞奔起来。树枝树叶擦过萨蒂的脸,就像绿色的、有形体的风一样割伤了她,她闭紧眼睛,紧紧抱住塔拉,害怕她从羚羊背上摔岀去。
羚羊越跑越快,朝着晨曦初生的地方,鸟鸣、兽吼,声音和周遭的景物一掠而过。它跃出了丛林,来到尘土飞扬的道路上。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辉破开云层,慈悲地落到了云发的身上。
云发呆坐在一棵芭蕉树下,一动不动。屠杀发生时,他失足跌落进棺木中,捡回一命。昨晩他好像一直在连滚带爬地奔逃,父亲不见了,妹妹不见了,最后在他身后叫喊的阿修罗的土兵们也不知去了哪里。他稀里糊涂地朝山下跑,半路中跌落了好几次,误打误撞冲到了这片芭蕉林中。一株芭蕉似乎不久前被人砍过叶子,他就瘫坐在了这棵芭蕉树下。他想要赶快去找人求救,可是身体都僵硬了,一动也动不了。天色渐渐亮起来,云发依旧坐着,脑子里一片浑噩。
就在这时,他听见有人在大叫他的名字。
云发一抬头,看见萨蒂和塔拉在道路上骑着一头黑色羚羊,朝这边疾驰而来。他大吃一惊。
“萨蒂!”他跳起来大喊
他看见萨蒂在猛拉缰绳,想要停下来。
可是怪事岀现了。没有用。那头羚羊朝前狂奔,根本不理会萨蒂。
萨蒂一再用力拉扯缰绳,但黑羚羊还是置之不理,埋着头向前奔跑,而且速度越来越快,瞬间就擦过了云发身边朝前方奔去。
云发冲了过去,撒开步子追赶那羚羊,但它速度太快了,他和两姐妹的距离越来越远。他看见萨蒂张大了嘴巴,满脸惊慌地朝他喊叫着什么,他却听不见她的声音。
那头羚羊……发先前就觉得它眼熟,现在他想起来了。那是苏摩的坐骑。
莲顶山的影子就在前方,又黑又浓重,朝阳的光芒无法照亮它,那是地界和人间的分割线。云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睁睁地看着背负着塔拉和萨蒂的羚羊化为了一道黑色的离弦之箭,载着她们在瞬间飞跃起来,无声无息地跃入了山的影子中。
两姐妹的身影就像被墨水融化一样,融进影子里消失不见了。
云发一跤跌倒在地,摔得鼻青脸肿,但他来不及顾及他很清楚,莲顶山的影子通向何方。
他爬起来,一把抓下了旁边一棵蒲桃树的叶子,用颤抖的手把树叶折成了一只鸟的模样,对着它默念起咒文来。树叶鸟在他手里一动,伸展开了翅膀,拍打了两下,从他手中飞上了天空。云发目送着传信使者朝东方永寿城的方向飞去,转头看着萨蒂和塔拉消失的山影。
那影子就在他面前,庞大、幽暗、险恶,不怀好意地俯视着这年轻的婆罗门。
云发咬了咬牙,一头冲进了影子之中。
苏摩独自一个人站在森林之中。他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只石头羚羊。那上面缠绕着他无法理解的力量,即便是他也无法解开。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不可能再追上萨蒂和塔拉。
成千上万的食香神从树林中涌岀,围绕在他身旁。苏摩伸岀了手掌,一个小小的食香神跳上掌心,琉璃色大眼睛注视着他。“香……”它有气无力地说
“你们还记得她的香气,对吗?”苏摩轻声说。
食香神从他掌中飞了起来,朝着西方飞去。它们小小身形在空中连成一条淡绿色、烟般的细线。
阳光开始透过枝叶照射进林中;苏摩转过身,扬起脸来,让那金色的光辉落在自己肌肤上。他眼睛一瞵不瞬地朝着东方。那是永寿城的方向。来,让那金色的光辉落在自己肌肤上。他眼睛一瞬不瞬地朝着东方。那是永寿城的方向。
他无声地合十,朝着那方向最后一次深深鞠身行礼。随后他就转过身,跟随着食香神的细线,头也不回地朝着西方地界的影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