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庆典过后,新郎和新娘的队伍合并在一起,离开了迦湿城,浩浩荡荡地朝伐楼那的国度继续前进。海洋之子在前方带路,伽罗婆提紧随自己的未婚夫,而女方的父母和家眷则殿后。他们经过了城外被河水冲刷出的开阔的原野,路过村庄和部落,不久就再度走入茂密的森林。
萨蒂连石头小羚羊也没心思逗弄了,她在轿辇里坐卧难安。塔拉一整天都忙着安排婚礼和接待,萨蒂一直没找到时间向她说出自己的担忧。
就在此时,微风掀起了帘子。
“香?”
萨蒂打了个哆嗦。她转过头,看到窗口坐着一个小小的食香神。
它大大的眼睛朝轿辇里转了一圈。
“香?”它对萨蒂说,“香?”
就在此时,车外岀现了一阵骚乱。“乾闼婆城!是乾闼婆城!”人们在惊呼。
萨蒂急忙探身岀了轿辇,当她看到迎亲行列后岀现的那副景象时,她的脸发白了。有一座城市隐隐约约浮现在半空,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甚至能看到城墙上飘扬的旗子。那是食香神们的城市,源自幻影,平常只会在沙漠和海洋上出现,凡人都传说看到乾闼婆城的人会遭遇灾祸。
越来越多的食香神伴随着这座幻影城市出现,一个个围绕着车队轻舞,它们绿色的小小身形在道路上盘旋不休,就连伽罗婆提都忍不住从车里探出头来看个究竟。
“父亲……”云发转过头看着骑在马上的祭主,立即吓了一跳。祭主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乾闼婆城下方。
有一个身材修长的白衣男子独自骑在羚羊上,他腰间别着的不是金笛,而是一把细长的佩刀。他远远地跟在车队之后,仿佛牵引着那座幻影凝聚成的城市。食香神们自发地跟随在他身边。
云发呆然地望着那个景象。他听见父亲在咯吱咯吱地磨牙,祭主的手放到了腰间,似乎又在习惯性地寻找并不存在的佩刀
那是什么人,父亲?”他问。
“你老师是怎么教你的,”祭主咬着牙,“能让乾闼婆城凭空出现的只有一人。”
云发吓了一跳,“月神苏摩?”他出声问。
祭主没回答云发。他面上阴晴不定,转了几圈,突然打马朝苏摩奔过去。
两人交谈了几句,都没有下坐骑。隔了一阵,祭主再度调转马头,回到了塔拉所乘坐的轿辇前。
“夫人。”祭主对坐在轿中的塔拉说,“月神苏摩跟随在我们后面。”
轿里伸岀一只纤白的手,轻轻拂开了珠帘,但那只手随即放下了,塔拉并没有露出脸来。
“他想做什么?”塔拉的声音轻柔冷静。
“他说想去拜访海洋的主宰伐楼那,碰巧与我们同路而行。”祭主说。
塔拉沉默了一会。
“这理由倒也无可挑剔。”她说。
“这是夫人的意思?”祭主低声说,紧盯着轿中的塔拉。
塔拉轻轻笑了笑。“应当做什么,任由夫君裁断。”她拉上了帘子。
但祭主最后也没有下定决心对月神采取什么措施。苏摩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车队之后,没有赶上来的意思。
当天晚上,他们在一个素有声名的净修林宿营。塔拉至少在表面上并没有受到苏摩岀现的任何干扰。她依旧坐在火焰旁边,陪伴着丈夫,一如既往地细心安排一切,表情平静。
云发一脸尴尬地从树丛里钻出,一边用手拍打粘在身上的树叶,一边走回祭主身边。
“父亲,”他低声说,“他还在那里,离我们不远。一个人独自待着,羚羊栓在树上,周围都是,呃……食香神。”
“你按照我的话邀请他过来了吗?”祭主说。
“是的。”云发感到更加尴尬。“夜晚的主宰说他习惯独自一人待着了。
祭主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塔拉注视着火焰,面无表情。
不远处响起了少女轻柔动听的歌声,伽罗婆提正在唱歌给未婚夫听。她的歌声浸满了对幸福的期许,美妙得叫妙音鸟都会惭愧。
祭主又皱了皱眉。“叫你妹妹别唱了。”他对云发说,“在这种时候,让所有人都听见了,成什么话!”
云发面赤耳红地过去了,过了一会,歌声停下来了。闻杵过来向未来的岳父通报明日的行程,他一脸志得意满,似乎完全没有一丝宭态。根据他的说法,他们很快就能到达莲顶山,过了那座山岳之后,人间的路就走完了,水神伐楼那的国度将对他们敞开。
趁着祭主和海洋之子在说话,萨蒂坐到了塔拉旁边。
“姐姐,”她说,“明天我和你还是坐到一起吧。”
“你害怕苏摩?”塔拉用平静的口吻说。
萨蒂垂下了头。“不是……我……”
“傻姑娘。”塔拉轻声说,“当初如果不是你天真地帮他倒忙……如果不是我一时糊涂听了你的胡说八道……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真后悔……”
萨蒂抬起头来,但塔拉并没有显岀生气的样子来。火光跃动,她脸上带着萨蒂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塔拉。我想说的危险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危险。萨蒂想着,但塔拉的神情却让她丧失了再度开口的勇气。
第二天天刚破晓,车队就出发了,没过多久,食香神便再度岀现在周围,骑着羚羊、低垂眼帘的苏摩也再次岀现在离车队不远的后方。
中午这队伍在河边停下来休息取水,河湾另一边,苏摩也停了下来,让羚羊饮水,自己则坐在一块圆石上,望着远方,不知在沉思着什么。
萨蒂透过鲜花珠帘的间隙望着外面。因为不通风,她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苏摩还跟在我们后面吗?”塔拉问。
“是啊。”萨蒂说,“就在后面呢。
塔拉叫紧那罗轿夫放下了轿辇,走了出来。萨蒂吓了跳,以为塔拉想要去见苏摩,祭主和其他人也瞪大眼睛看着塔拉。但塔拉一言不发地朝车队后面走去,低垂着眼睛,根本没有去看苏摩所在的方向,她从河滩上捡起一块鹅卵石,用咒语令之粉碎成粉末,然后走到他们行进的道路上,弯腰开始画一个巨大复杂的央特罗。祭主走到妻子身边。
“这是什么?”他问。
“微末伎俩,让夫君见笑了。”塔拉柔和地回答。“这是令光芒扭转的央特罗。今天是变日(月相变化的日期),苏摩的力量最弱,他要跟在我们身后,必然会在这个阵里迷失方向,等他走出来,我们应当已经到西方国度了。”
祭主眼睛紧盯着塔拉。“夫人不愧是灵魂伟大的达刹之女。”他说。
塔拉画完央特罗,返回轿中。车队修整完毕,开始重新行进。萨蒂小心翼翼地挑开珠帘一角,朝外看去。
“祭主朝队伍后面去了。”她告诉塔拉。
塔拉有一点疲惫地笑了笑,“他一定是回去检查我的央特罗了。”她说,“他要仔细看看我有没有对他撒谎。”
萨蒂睁大眼睛看着塔拉,而塔拉只是垂下了头。“如果我夫君不是这样的人,怎么又会坐到众神祭司、天帝师尊的宝座上去呢。”她轻声说。
祭主返回时显得很满意。塔拉的央特罗果然发挥了功效,没过多长时间,原先围绕在人们周围的食香神便越来越少。再过不久,苏摩和乾闼婆城的踪影也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太阳朝西而去,队伍朝着莲顶山里走,人类开凿的道路变得狭窄崎岖,很快就消失在丛林中,不过岩石和森林总是会恭敬地为仙人和天神们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祭主看了一眼在他们面前绵延开来的山影,孔雀在林中发出响亮的鸣叫。他摸了摸下巴,一催马,朝在行列最前方的女婿所在地走去。
海洋之子走在伽罗婆提的轿舆旁边,他正笑容满面地把一颗无花果剥给从轿中探出头来、同样笑容满面的伽罗婆提吃。看到祭主到来,这对新人立即尴尬地分开了,祭主咳嗽一声,打算装做没看见。
“我们所走的道路是否正确?”他问闻杵。
闻杵毕恭毕敬地朝自己未来的岳父合十行礼。“这道路没有问题。我们一贯如此行走。”
“但我们好像正在朝莲顶山走去。”祭主说,“我不记得以往到伐楼那的国度需要这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