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队伍到达了迦湿城。送亲的队伍要在那里停留,等待海洋之子闻杵的到来,然后再一同前往伐楼那的西方国度。
萨蒂从来没有去过凡间的城市,迦湿叫她瞠目结舌。她在净修林里度过童年,长大后她所知的唯一一座城市是永寿城。她不知道城市的街道会这么狭窄泥泞,从没见过这么多拥挤在一起的人,低矮的房屋密密麻麻凑在一起,瘦骨如柴的牛和山羊和人挤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在街道上四处乱走,各种气味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直冲鼻端。衣着褴褛的居民在街道中对着彼此大声叫喊,和永寿城轻声细语的诸神不一样,他们好像不把音量提高就没法进行交谈,他们的眼神也叫萨蒂觉得害怕。
塔拉告诉萨蒂,这座城市原本属于一位没什么权势的小国君主友邻王,二十年前他为了替自己病重的女儿祈福,将这座城市赠送给婆罗门们,不再对城中任何人征收税赋和劳役,这叫僧侣和商人全都朝这城中涌来。
婆罗门们将祭主视作世上所有祭司们的首领,郑重地欢迎他,让他们住进了城中众神曾居住过的黄金宫殿。宫殿空置多年,神性早已丧失殆尽,名不符实,破旧不堪,到处是灰尘和蝙蝠粪便。塔拉马不停蹄地驱赶所有人从圣河里打来清水,赶在新郎到来之前把宫殿彻底清洗了一遍。
大扫除持续了三天才告一段落,塔拉又派人清扫宫殿前的方场,在场內张起五色缤纷的凉棚,燃烧沉香木,然后用鲜花装饰会场,再从四处召集杂耍者、乐师和舞伎,上表演戏剧和舞蹈,以便在新郎来到时举办迎接庆典。
迦湿的人们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以为婆罗门们在举行另外一个盛大的庆典。所有人都涌到广场来看热闹。
“人类变得目光狭隘、视野黯淡了。”祭主在塔拉陪伴下走到王宫的露台上去,“他们现在几乎看不见我们,对不对?”
音乐声在广场上回荡着;人类看到了露台上出现的仙人们,但一眨眼就遗忘了他们,他们完全被表演吸引了。
打从进了迦湿开始,伽罗婆提就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现,而云发每次偶然遇上萨蒂,都面赤耳红地落荒而逃。而萨蒂一开始还满心好奇,跟着塔拉一起忙前忙后,坐在露台上观看各色艺人的表演,但几天后她就又开始觉得没劲了。
到达迦湿城七天之后的早晨,塔拉接到了海洋之子很快就要抵达的消息。祭主又去找城里的婆罗门仙人会面,中午之前不会回来。塔拉宫殿里转了一圈,四处没找到萨蒂。叽叽喳喳的女仆们也不晓得萨蒂跑到哪里去了。
塔拉皱了皱眉。萨蒂当然不可能溜岀城去,没有车马,她这个娇生惯养的妺妹迦湿城门都找不到在哪里。也许她是躲到哪个神庙或者宫殿的哪个角落里去了。
塔拉信步走到了露台上,方场上依旧非常热闹,艺人们还在卖力演出。她坐下来,一边看表演,一边想着如何安排双方亲家见面的仪式。过了一会,云发也过来了,拘谨地垂手站在塔拉身边。塔拉本来想叫他坐下来,后来想想那大概只会让自己这个呆头呆脑的继子更加手足无措,就干脆让他这么一直站着。
有一个魔术师站在人群中间,从草编成的扁筐里拉出一截长绳来,朝天上扔,长绳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抓住了似的嗖嗖向上扯。魔术师身边的小孩开始沿着挂在空中的绳子向上爬。周围观看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塔拉看着这表演。但她也只是看着而已。渐渐地,跃动的人影不能再进入她的心里。锣声、号声、音乐和歌声、市集的喧闹都隐去了,不能进入她耳中。
她所注视着的,所倾听着的,是她自己拒绝了的、永远到达不了的那个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散发银色光辉的雪白宫殿和海潮起伏。
就在此时,方场上传来阵阵乐声。塔拉抬起头来,太阳的方位已经变换,魔术师、长绳和小孩不知何时已经退去,人群中间有人正在舞蹈。
塔拉自失地笑了笑,收敛心神,站起来打算离开。她扫了一眼那个舞者。
然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就转不开视线了。
舞蹈的美原本来自对肢体的精准控制,对节奏和音律的绝对服从,而人群中的那个男人的舞姿却那么目空一切。他每踏一步,每个人的心都像是要被活生生从胸膛里逼出来了。那舞姿是那么无情,可是又是那么好看,让人觉得就算是一直这么盯着他看到眼里流岀血来也无所谓。
手鼓急促地响着,维纳琴犹如倾倒碎裂在水晶地面上的一斛珍珠,伴奏的乐师面红气喘,眼珠子都从眼眶里瞪岀来了。在这场盛宴中,舞蹈才是君主,是节奏和音律的主宰。当激烈的乐声曳然而止,被舞蹈引领着的击鼓者和琴师都差点瘫倒在地,围观的人群齐齐发出一声叹息。
塔拉猛然醒过神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手握在了露台栏杄上,掌心出了汗。她定了定神,对身边的侍女说
“让那个男人过来。”
舞者的外表和他的舞蹈一样令人印象深刻,他肤色很白,长着一双深色眼睛。他走到露台下,抬头注视着塔拉,目光直率,毫无掩饰。
塔拉微微皱起了眉头。上一个会像这样近乎无礼地直盯着她的男人是苏摩,但苏摩眼里充满爱慕,这男人的眼神里却既无情感,又无道德。
“你想要什么作为奖赏?”她对他说,“我从未曾见过你这样的舞蹈。我这里有金钱和酥油,可以任由你挑选。”
那男人笑了笑,他嘴唇的形状犹如生来就是为了微笑。
“我不要这个。”他说。
“那你要布匹或是珠宝?
“我也不要。”
“或者,我这里有些优良的牲畜,都是为继女准备的嫁妆,产自马图拉的毛色光洁的奶牛,以及色泽美丽的骏马。你可以随意挑一匹带走。”
那男人还是摇头。
塔拉已经有些细微的不悦了。“那您希望得到什么?”她说,语调依旧轻柔礼貌。“只要在我和我丈夫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就会满足你。”
“我所要求的东西只有一样。”男人说,“希望您能将令妹给我。”
塔拉的表情僵住了。站在她旁边的云发张大了嘴巴。
“您说什么?”她柔声说。
“长姊如母。你有这个权力。准确地说,我要的只是令妹身上的一件东西。”男人说,“拿走之后,我就将她归还给你和你父亲。”
塔拉掩住了嘴角,像是要忍不住发笑,可是她把手从脸上挪开时,表情变得冰冷。
“你疯了吗?”她对那男人说。那男人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塔拉转身走入宫殿。云发急忙跟了上去。
“你父亲就要回来了。”塔拉头也不回地对云发说,“在他回来前,赶快去找到萨蒂。蠢姑娘。她一定又是惹什么麻烦了。”
钻出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小巷时,萨蒂发现自己正面对着迦湿的河岸。斜坡被长长、阔大的石头砌成的阶梯占满,阶梯从街道尽头通向河边,到处都是垃圾、柴火堆和人们支起的遮阳伞,无精打采的苦行僧三三两两坐在台阶上,面对着河流。船只、布匹、檀香花环和死者的骨灰在河水里随波逐流,中午的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她目瞪口呆地望了这个景象一阵,突然感到畏惧起来。聚集这个地方的人都祈望接近天国。可是她看到的景象,当然不似天国,似乎也不在人间。
她沿着一条小巷折了回去。小巷通向又大又乱的集市,满地垃圾,街道很狭窄,两边的商铺支岀的遮阳篷几乎都碰到了一起。商贩们卖鹰嘴豆,卖擦亮的铜器,卖穿在一起的手镯,卖堆成一堆的瓦罐和陶壸,卖放在棕榈叶上的油炸甜食。人们摩肩接踵,顶着水罐、牵着山羊,野猴子甩着长尾巴在屋顶跳来跳去。萨蒂又兴奋又紧张,她裹紧了身上的衣裙,在人群中穿行。幸而人们不留神时,根本就看不到她。
她在煕煕攘攘的街市上东游西逛了一阵子,突然看到路边有人在卖香料。各种五颜六色的香料磨成粉末,被精心堆成一座座彩色小山,瞧着就叫人觉得心里欢喜。
伽罗婆提平时是最喜欢收集各种香粉的。萨蒂走了过去。“我想要一包香粉,”她说。
店主是个五六十岁的中年男人,正在用泥杯子从旁边的陶罐里喝水。“给钱,”他头也不说。
萨蒂不知道人间用什么货币。她把手上的镯子褪下递给店主。店主抬头看了一眼,水从他嘴里喷了出来,他眼睛猛然发亮,一把抓过那镯子。
“够了吗?”萨蒂试探地问。
店主迅速把手镯塞进蒙犊里,用阔大的芭蕉叶包了一点香粉给萨蒂,她有点疑惑地拿起香粉,继续往集市里走。
路边有个肤色黝黑的尼沙陀女人,面前放着一个薄铁板,上面堆了一堆的死鱼。
萨蒂停住了脚步。
云发在迦湿城里东绕西绕,寻找萨蒂的踪迹。说实在的,他很不愿意走到街道上,迦湿城在第一天就把他给吓坏了。正如他父亲所言,昔日的辉煌与众神的光辉看来早已离这座古老城市而去。街道泥泞弯曲,河边的浴场又大又肮脏,和火葬场并列在一处,毫无神圣之感。他的身高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实在太显眼了,衣着褴褛的人类手里拿着箩筐和蔬菜头顶着水罐从他身边擦过,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长脚鹤,突兀笨拙。
好在萨蒂也很显眼。云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一个卖鱼的尼沙陀女人面前,歪着头好奇地盯着那一堆死鱼。
云发的心嗵嗵跳了起来。少女站在那里,就好像一朵金色花,衣装和身上的色彩都那么夺目鲜艳,他觉得她是他见过的最美好的事物了。
“这是什么?”萨蒂指着鱼问。
卖鱼女肤色黝黑,耳朵上垂下两个大大的金耳环。她身上的气味和她的货物一模一样。“鱼。”她眼睛也不拾,“你自己不会看吗?”
“用来做什么?”
“吃。”
“吃这个?可是杀生的死物很污秽啊,怎么能吃到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