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这种口气?”梵天语气里带着一点儿无可奈何,就像是慈祥的长辈面对粗暴的儿孙。
“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只是想要取回它。”
“既然如此,上次为什么你不干脆直接从她手里拿走?那时可没人妨碍你。”
“上次是我失策。而且我没想到她还会去火葬场取走商吉婆尼。”
梵天疲惫地再次闭上了眼睛。“那现在你就问她要啊。”他说,“如果她愿意给,那当然就是你的了。”
对方目不转睛地看着梵天。“恐怕不是这样简单。”他说,“你明白萨蒂会在月宿宫里看到什么。你是想把她和商吉婆尼一起葬送在那里,如此便永远不会有人得到它。”
“或许是这样,”梵天低下了头,雪白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脸。“或许我只是想要让你去救她。”
那人笑了。“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出手救她?”梵天反问。
“她还欠我东西。”
“你这样想的话,永远拿不到商吉婆尼。”
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鸟群拍打翅膀,尖声啼鸣,飞岀树林,影子舞动。
灰眼睛的创世神再次独自一人坐在榕树下。
萨蒂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夕阳西沉的天空。
她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她在欢喜林的天鹅湖畔,躺在彩虹之上,被水绿、靛青、紫红和宝石蓝包裹着。
“你醒了,萨蒂?”
身边传来一个宁静的声音。萨蒂打了一个激灵。苏摩站在她身边。满地绚烂的色彩中,他白色的天衣像一个巨大的空洞。
“你……你救了我?”
苏摩摇摇头,指指她握紧的拳头。弦月耳坠还在那里,手心中凉凉的一束月光。
白色雄牛。
“他去哪里了?”萨蒂低声问。
“他走了。”苏摩说。“他说达刹不喜欢见到他,把你交给了我。但你父亲也不喜欢我,所以我只好在这里等你醒过来了。”
萨蒂呆然地看着苏摩。夕阳的光辉洒在他的天衣和脸庞上,他看上去依旧如此温润。
他的眼瞳也依旧如此黑不见底。
“我去了月宿宫。”她说。
“什么?”
“天海上,月宿宫。我看到了我的姐姐。你的妻子。”萨蒂说。
苏摩皱起了眉头。“我的妻子?”他说。
萨蒂站了起来,她依旧头昏脑胀,站起时脚步不稳,苏摩想要去扶她,可是她却自己扶住了旁边的枸桔树。她抬起头来看着苏摩。
“我的姐姐们。你想让塔拉重蹈她们的覆辙吗?”她轻声说,“你也想看她变成凡人,在你面前衰老死亡吗?”
苏摩注视着金色皮肤的少女,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黑瞳宛如深井。
“萨蒂,”最后他终于开口了。“我不知道是谁让你去了天海上,但那里所见的并不一定是真实。实际上……你愿意相信什么,你就看到什么。”
“我愿意相信你爱我姐姐。可是我最后发现你很可怕。”萨蒂说。
苏摩目不转睛地看着萨蒂,露岀了一个苦涩的笑。
“啊,”他轻声说,“我也这么觉得。”
萨蒂不再觉得头晕了,她放开了枸桔树。“我不会让塔拉住到你的月宿宫去。”她说。
苏摩再次笑了。
“她当然不会。”他说,干涩的语言冲出喉咙,就像沙子流过干涸的河床。“因为她要嫁的人是祭主。”
萨蒂冲着家的方向跑着,一直沖到了隔开后院和园林的篱笆前才想起那道缺口已经被陀湿多修补好了,可她并没有停下脚步。她默念着祈祷风神相助的咒语,从篱笆上翻了过去,急冲了几步,差点撞到捧着一大堆衣物和首饰的女仆霞光女身上去。她跑过中庭,父亲刚刚在正厅里点燃祭火,抬头看到她,皱着眉头喊了一声:“萨蒂!”
萨蒂没有理会。她跑过走廊,塔拉的房间门大开着。
萨蒂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不再跑,变成了走,最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塔拉房门口。
塔拉背对着她,坐在自己的床上,身后重重叠叠放满了华贵服饰,地板上也放着好几个金光灿烂的大箱子,全是嫁妆。
她房间通往露台的门窗都紧闭着。此时正是月亮刚刚升上天空之际,塔拉却没有让一丝月色透到自己的房间里。只有油灯摇曳的光照耀着她纤细的背影。
萨蒂本来心里塞满了无数的话,塞得胸口几乎要爆开,让她不得不拼命奔跑,可是到了现在,看着满地金红里的塔拉,她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了一个词。“塔拉。”她说。
塔拉转过头来,冲着站在门口的妹妹嫣然笑了,
“你总算还知道野回来啊。”她说,朦胧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表情有点看不真切。“也好,过来,过来。帮我挑挑看哪条衣裙比较好看?你看这一团糟的,可我婚礼的时候得要穿……”
她这么说着,声音却越来越低,像条流进沙漠里的河流慢慢蒸发消散。
最后她顿住了。
“不……算了。你先别过来。”隔了一会,塔拉低声说。
萨蒂根本就站着没动。
塔拉的手捏紧了放在身边的那件绣着繁富花纹的金纱,又别过了脸。
“别过来……别说婚礼的事情。就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好么?好妹妹……”
塔拉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的头轻垂着,肩膀有细微的颤动。
萨蒂站了一会,默然无语地转身,离开了塔拉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