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沙纳斯逃亡那天晩上,苏摩被因陀罗从月宿宫叫下来时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他走进天帝那以天幕为顶的会堂时,惊讶地看到八方护世天王几乎全都在场,除了那个永远缺席的死者之王阎魔,五老评议会的仙人也都在,达刹紧皱着眉头,祭主显得特别坐立不安。殿堂里弥漫着不安的气息。

“乌沙纳斯逃跑了。”

脸色阴沉的因陀罗劈头就是这么一句,被召见的众神面面相觑。“逃跑了?”苏摩吃惊地问。

“他把自己的名字从天界抹去了。”跟随在天帝身边的火神阿耆尼山羊脸上毫无表情。“等于说他将放弃这里的一切。”

“他要去哪里?”

“去哪里?当然是去阿修罗那里。”天帝不耐烦地说。“他还能去哪里?”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苏摩完全不明白。乌沙纳斯前程似锦,还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公主即将下嫁给他,为什么他要放弃这些,转而投靠天神的敌人?

“谁知道他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天帝更不耐烦了,“这个蠢材。总之不能让他去阿修罗那边。天神里不能再出第二个万相。”

“要活捉还是杀了他?”太阳神苏利耶问了一句。

“要活捉。”天帝说。

“杀了他!”角落里同时发出一声沙哑的叫喊,一直坐在角落里的乌沙纳斯的父亲婆利古仙人发话了,他那张枯瘦的脸扭歪着,瞪大的两眼血红,叫人不寒而栗。

天神们愕然地看着他,天帝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

老人猛然尖细难听地放声大哭起来,他撕扯着头发,捶打胸口,说自己再也没脸见人了。祭主挨近他,想要扶他起来。没想到老人却扬手给了祭主一个耳光。“都是因为你乌沙纳斯才出走,”他嚎啕着说,在座的人都尴尬地别转过了头,祭主只是摸了摸脸,他想要露出一个苦笑来,可苏摩却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得色。

因陀罗将八方护世天王全都派岀去追捕乌沙纳斯。苏摩刚迈出大会堂,因陀罗从背后赶了上来,将苏摩拉到了一边。

“乌沙纳斯不会平白无故离开。”天帝说,“因此我需要你活捉他,把缘由问个清楚。不过……”

“不过?”

“……如果那理由太荒诞,而他举动又太荒唐,你对他怎么做,我都不会怪罪你。”天帝停顿了一会,“去吧,老朋友。我相信你。”

苏摩在四象门之外的树林中追上了乌沙纳斯,婆利古之子正化装成一个苦行者的模样匆匆赶路,但黑夜里没人能比苏摩的视线更加敏锐。苏摩拔岀剑来跳下羚羊就朝乌沙纳斯冲过去,在两棵娑罗树下把对方压倒在地,剑指到了乌沙纳斯喉咙口。“我奉命要带你回去。”

乌沙纳斯的脸色如死灰一般。“带我回去还是带我尸体回去?我要和万相去作伴了,是吗?”

“万相只是下落不明而已。”苏摩说,他逼着乌沙纳斯站起来,但是对方嘴巴并没有停下。“是吗?因陀罗肯定知道他的下落。将来发现万相尸体的时候,那上面准有雷杵的痕吧?

苏摩皱了皱眉头。“你少胡说。因陀罗让我活捉你。倒是你老爹让我砍下你的脑袋。”

乌沙纳斯的表情细微地扭曲了一瞬。

“你为什么要逃走?”苏摩说。

“不干你事。”乌沙纳斯阴沉地回答。

“祭主拜托我问清楚。”苏摩说,“不过我也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背叛天帝?”

“你自己去问因陀罗啊,杂种!”乌沙纳斯大叫。苏摩飞起脚,踢在他小腹上。

乌沙纳斯弯下了腰,一半脸痛得扭曲,另一半脸居然还能挤出一个怪笑。“因为因陀罗选择了祭主作为新的祭司,所以我嫉妒了,这个答案会让祭主那个白痴很满意。他想听的不就是这个吗?”

“我要真正的答案。”苏摩说,“因陀罗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了?”

“你疯了,”乌沙纳斯嘶声喊道,“八个护世天王脑子都有毛病,喝了甘露之后更加疯狂。你也是,因陀罗也是,我跟你们呆腻了,这次你满意了吧?”

“我疯了?”苏摩说,“你说我疯了?

“除了疯子谁还会在天海上建二十七座陵墓,每天睡在陵寝里,假装自己是个死人?”乌沙纳斯说。

这一次苏摩踢碎了乌沙纳斯的下巴,乌沙纳斯嘴巴里涌岀鲜血来,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可是他居然没有晕死。苏摩都差点忘记这个仙人之子从精神到肉体都像武士多过僧侣,忍不住开始有点敬佩他了。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身后传来了响动。苏摩以为是他的羚羊,转过身,却发现自己面对着一头巨大的白色雄牛。

那头雄牛站在银白光芒之中,额头上一轮新月散发光辉,深如黎明天色的眼睛注视着苏摩。霎那间,娑罗树、乌沙纳斯和森林消失无踪,周围只有宁静的蓝色天幕和倒映天幕的海面。苏摩注视着那头站在浪涛上的雄牛,目瞪口呆。

“是你!你怎么……”他张口呼道。

雄牛和天海立即消失。苏摩发现自己依旧站在森林之中,可是乌沙纳斯已经消失无踪,娑罗树下徒留一滩血迹。

苏摩空着手回去,在众神众目睽睽之下,他向宝座之上的天帝鞠身请罪,老老实实地告诉他,自己本来已经抓住了乌沙纳斯,可是又让他给跑了,虽然他没提到雄牛的事情。

天帝那双明亮的褐绿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竟然没有显得在生气,只是说了一句:“看看派出去的其他人能不能拦住他吧。”

然而不久之后,苏摩以厌倦了战场杀戮为名,向因陀罗请求离开永寿城到各处游历时,天帝并没有挽留他。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

婆罗门打扮的少年在正午毒辣的阳光下慢吞吞地走着。

他打着一把破旧的伞,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空水罐。水罐的黄铜把手随着步伐晃动发岀难听的吱呀声响,男孩的眼睫毛上沾满尘土,嘴唇因为干渴翻起了皮。

尘土飞扬的道路上响起了马蹄的声音,一个穿着红衣的汉子骑着匹黄马,从少年身边越了过去,马蹄扬起了更大的尘土。少年有点艰难地空岀一只手来掩住口鼻,继续朝前走去。可是走了不远,马蹄声响,那骑着黄马的汉子又转回来了。

“你去哪儿啊,孩子?”汉子问。

年轻男孩有点警觉地看着他,汉子面相朴实,可个头相当高,还佩着腰刀。看到少年的样子,他露出了笑脸。“放心,”他说,“我不是打劫的。你瞧,我出身刹帝利种姓,知道如何尊重婆罗门。”

年咳嗽了两声,把掩住口鼻的手放下来。他长着一双惺忪的黑眼睛,脸上一幅刚睡醒的表情。“我去迦湿城。”他说,“我叫伐摩那,要去那儿找我的哥哥。”

汉子点点头。“我们正好走同一个方向。如果你不介意绕点路的话,我愿意搭你一程。”

年轻男孩还是怀疑地看着汉子,汉子笑了,拍了拍铺着旧布的马背旁边的水壶。“我有水和干粮哦。”他说。

“你要绕路到哪里去呀?”男孩爬上马背的时候问。

“离迦湿城十二由旬的地方,有一座叫做莲顶的山。在那座山上,有一幅很大的雕刻。我想去看看那些雕刻。不会绕太远的,你放心好了。”汉子说,笑着把水壶递给了少年。

少年转了转眼珠。“看雕刻?你是石匠吗?”

“当然不是。”汉子大笑起来,伸手给他看。他又厚又阔、五指粗短的手掌倒的确像是个匠人,但手上只有拉弓留下的老茧。“我啊,喜欢四处旅行,最大的心愿就是环游这个被日月星辰照耀着的世界,什么都去看一看,什么都去见一见。”

“这可是个了不起的愿望。”少年说。

“没错。”汉子叹了口气。“所以到目前为止,它也只是个心愿而已。”

汉子的黄马又老又慢脾气又差,无论汉子怎么催促它,还是不愿加快步伐。他们就这样顶着大太阳走了一截土路,汉子突然看到离路边不远有片芭蕉林。“你等一下,”他说,跳下马来,到林子里去砍了一片很大的芭蕉叶回来。

“你的伞太旧,不好使了。”汉子将芭蕉叶递给了少年时说,黑红胡须下中露岀雪白的牙齿。少年眨眨朦胧的黑眼睛,很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谢谢。”

汉子翻身上马,突然觉得头上多了点荫凉的意思。他回头看,发现少年把芭蕉叶也支到了自己头顶。

“哟,”汉子说,“你这样真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国王,还有人替我撑着华盖呢。”

男孩冲着汉子笑了。他这么一笑,汉子才发现这孩子要是没那一幅睡眼惺忪的样子,实际上面容秀美,是个可爱极了的少年。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走到了河边。少年挥舞着空了的水壶和水罐,连蹦带跳地跑到水边去打水。汉子牵着老黄马到下游去饮马,他摸了摸胡须,抬头看着出现在天空上的第一颗星星。

“不知道月神苏摩今天要在那个月宿宫休息呢!”汉子笑着对带水回来的男孩说,然后又指向原处黝黑的山影。“瞧见没?那就是我要去的莲顶山了。”

他们走进山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汉子举着火把、牵着黄马朝山上走,男孩抱着水罐和伞跟着他。

“据说原先这里没有山,只有一片平原。”汉子在前面说,“古代山都有翅膀,可以像鸟儿一样在天空中飞来飞去。这让雷神因陀罗很烦,他觉得会飞的山挡住了他自由驰骋的道路。于是他降下雷霆,将所有山的翅膀都烧没了,这座莲顶山原来是曼陀罗山的一座山峰,当时正在飞行,就被打落下来掉到这地方,落地时它倾倒在地,所以塌了一半。”

“塌了一半?”少年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