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摩返回了月宿宫。他在那里做着梦;只有天海的涛声能把梦带进他的睡眠之中。在梦里他无休无止地回忆着往事。
这一次,他梦见了乳海之战。
天神和阿修罗用了整整100年去寻找甘露。这艰苦卓绝的工程耗费无数人力、财富和时间。乳海被他们搅成了白色,群山被他们连根拔起,大地在他们劳作时发岀哀鸣,整个宇宙都因为他们的努力而发热了。而当甘露终于浮出乳海的那一天,天神们瞒过阿修罗们,先轮番享用了它;他们把
甘露种到自己的血液、呼吸和心跳里。当阿修罗发现自己受到欺骗时,战争理所当然地爆发了。他们曾一起住在永寿城,共同统治世界。可是为了争抢从乳海中浮现出来的甘露,他们从此誓不两立,反目为仇。
在苏摩的梦中,他站在乳海的白色海岸上,身边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他认得他们每一个人,有天神,也有阿修罗。每一张面孔上的眼睛都大睁着瞪视他,每一张嘴唇都张开来无声地谴责他。大战还在继续,残缺不全的活人依旧在血中跳着刀剑之舞,阿修罗和天神无止境的相互屠戮仿佛已
经在海边延续千年。
有个阿修罗朝他扑过来,苏摩认出他是在永寿城里自己的邻居罗喉。
“你好啊,罗喉先生!”苏摩喊着,拔出自己的佩剑来。
“你好啊,苏摩!”罗喉大声地回答道,一刀砍进苏摩的胳膊里。
越过罗喉的肩头,苏摩看见因陀罗正在乐不可支地肢解着那牟质,天帝在阿修罗中最要好的朋友。因陀罗已经差不多杀光了阿修罗里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包括他妻子的父亲补卢曼,苏摩暗自揣测,下一步因陀罗会不会回到永寿城去杀自己的那个阿修罗老婆呢。
这当儿罗喉已经快把苏摩的胳膊都砍下来了。苏摩想要从他身边跳开,罗喉咧嘴笑着。太阳神苏利耶从身后悄悄接近他们,一刀卸下了罗喉的脑袋。
苏摩按住伤口,眼瞅着老邻居的头颅在海滩上咕噜噜打滚。但罗喉并没有死去,他吐岀口中带血的沙子,含糊不清地惨叫起来。
“他多半混在天神的队伍里偷喝了甘露。”金盔金甲的苏利耶说,一脚将罗鼷的脑袋踢飞了出去。太阳神向来拥有苏摩所欣赏的干脆利落作风。
罗喉的脑袋落入乳海之中,浮沉了两下,随着水流漂向远处。
“它会沿着洋流漂到天海上去的。”苏摩说。
“那里的垃圾还嫌少?”苏利耶说,转身扑向另外一个阿修罗,一刀将对方戳了个透明窟窿。
“将来他会化为恶灵、凶星,整日在天海上追逐你我,恨不得吞噬我们所有的光辉而后快。”苏摩警告说,心里暗自诧异,为什么我会知道?
哦,我当然知道。他又想。这已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了,我只是正在做梦,在梦中重温这些往事。不是真的。不是现实。
他突然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天神和阿修罗停止了互相砍杀,转头看着乳海的海面。
海面上升腾起黑色烟,从乳海吹过来的风变得险恶,空气弥漫着千枯的气息。纯白的海面变成了漆黑色,第一波变成黑色的海浪拍打到了岸边时,离岸最近的正捉对厮杀的天神和阿修罗双双倒下,变成两块黑色巨石。
“诃拉诃罗!”有人尖叫出声。阿修罗也好,天神也好,全都在停滞了片刻后发岀惊恐至极的叫喊,扔下了兵器,转身就逃。
就算是梦境里的回忆,那无比强烈的恐惧还是再一次压倒了苏摩。
诃拉诃罗。这是他们扰乱乳海的副产物。世界被杀戮挖开一道又深又丑陋的伤口,在痛苦的抽搐中,这道伤口中流出了世上最致命的毒液以求自愈。
延续生命的甘露造成战争,而毒液的诞生则是为了和平:死人就不会想要再彼此残杀。
黑色的浪潮朝海岸上一波波涌上来。白色的沙滩也一块块变黑凝结在一起,天神和阿修罗争相惨叫逃命。被毒气所缠者立刻倒地腐烂,变成新的毒液源头。
不知何时,苏摩发现身边已经没有别人,他独自一人站在漆黑的海滩上,四周一片死寂,叫喊和血腥消失无踪,所有的一切,包括海洋和天空,也全都变成了黑色,压得他气都喘不过来。
人们到哪里去了?他们都死了,还是全都抛下受伤的他逃走了,甚至包括勇武的天帝,他最好的朋友因陀罗。可是他自己却跑不动,也叫不出声音来。他的身体也正在逐渐变化,变黑,变硬……
铮然一声,维纳琴的弦音切进漆黑的梦境。它冰凉明亮,顿时把苏摩的梦境割断。
苏摩猛然醒来,发现自己依旧好好地站在月宿宫的露台上。他额头上流下了冷汗,手脚冰涼。
琴声依旧在继续。有人坐在苏摩身后的房间里,抱着三弦的维纳琴,手指在琴弦上拨岀清亮的旋律来。
“天上月,”苏摩呻吟了一声。
“你做噩梦了。”对方说,“罗喉趁机侵入你的梦境,我在下界看到发生了月食。”
“是吗……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额头的新月。“我梦到了乳海之战……你救我性命那次。”
“很久远的往事了。”对方说,“没想到你还依旧会被它的梦魔困扰。”
苏摩微微苦笑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向塔拉讲述了那些故事,……除了你的事。”
“塔拉?”那人说,“啊,你爱上她了。”他的语气里有丝微妙的讥诮。
苏摩微微一笑,看向无边无际的天海。
“你会为此触怒天帝和达刹的。”对方又说。
苏摩只是叹了口气。“我看到你赠予光辉的那个小姑娘了。”他转移了话题。
“不是赠予,只是借她,她还欠我东西。”那人说着,站了起来。他额头上的新月和苏摩一样散发光辉,两轮新月,很难说岀谁才是谁的倒影。“顺带一问,你的愿望想好没有?”
“抱歉,还没有。”
“如果你决心已定,你知道怎样找到我。”那人说,顺手把维纳琴扔在旁边的石台上,“我得走了。再见,世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