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漂亮,是不是?”隔了一会,天帝又轻声开了口。苏摩转过了头。天帝注视着自己的国都,带着宝石戒指、有着厚厚剑茧的手轻抚在白色栏杆上。
无论多少次,这景象都能叫人心情平静,”天帝轻叹,“看到它时,就会觉得为它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苏摩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陛下,请您告诉我,”他说,“您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因陀罗像是被吓了一跳,他转头瞪视着苏摩。
“烦恼?”他反问,“苏摩!烦恼?”
“陛下,就和从前一样,”苏摩说,“如果您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的性命和剑都为您保留。只要您开口。”
有一个瞬间,天帝像是深受感动。
“苏摩,我的老朋友……他说,“这世界上,只有你会对我说这样的话。但是……天帝顿了顿,“我并没有什么担忧。你和从前一样,担心得太多了。”
他响亮地大笑起来。苏摩的心沉了下去。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天帝的大笑,轮廓线条如此循规蹈矩,像是练习过多次,苏摩没法再看下去,只好转过头去看永寿城闪烁的灯光。
“说起女人,”隔了一会,因陀罗咳嗽了一声,“我说你还要当多长时间鳏夫?你上一个老婆婆拉妮死掉的时候……”
“陛下,她叫芭拉妮。“”
“呃,婆拉妮,芭拉妮,随便什么吧。我不擅长记女人名字。总之她也只是你第一任妻子卢醯尼的替代品不是吗?这个婆拉妮刚死掉的时候,我的祭司还是那个叛徒三面者万相,人们从未听说过毁灭者湿婆的大名,我们和阿修罗甚至还不是敌人呢。”
“陛下,芭拉妮死后,是你告诉我不应再重复婚姻的痛苦……”
“我让你别再疯了一样娶达刹的凡人女儿,不是让你再也不要娶妻!”天帝皱起了眉头。“你总得要找个能在天海上陪伴你的女人。”
苏摩的心又翻滚起来,他低下了头,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提婆雅尼,我那个笨女儿……让你生气了?我希望你不要介意。她母亲只是个婢子。因此她时常做出些粗鲁的举动来。”
苏摩突然意识到,是因陀罗给提婆雅尼使了眼色,要她出来追上自己的。他觉得有点悲哀。看来自己的确是离开因陀罗的宫廷太久了。太久了。
“公主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过了太长时间单调的生活,已经难以适应永寿城了。”
天帝沉默了一会。“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这两位旧友再次陷入了沉默
“对了。”天帝又开了口,“你还记得舍衍蒂吗?就是我的女儿。从前老爱穿红衣服的那个。”
苏摩有点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当然记得。乌沙纳斯的那个……她怎么了?”他问。
但天帝再没说话。
晚宴结束后,苏摩并没有回因陀罗为他安排的宫殿。他走出了王宫,沿着宽阔的主街,漫无目的地走着。灯火通明的天帝大会堂像一支火炬在夜色里熊熊燃烧。提婆雅尼那只缀满宝石的鹦鹉正在苏摩脑海里展开翅膀飞翔。
他沿着欢喜林的外围走。路变窄了,房屋变少了,灯光渐渐稀落了。晩风带来了淡淡的烟火味,还有铃声和低声诵唱,树叶上闪烁微光的不再是夜眀珠,而是持明,不知从哪里逃走的几段旋律把自己伪装成好音鸟的模样,站在树梢哀伤地吟唱着。这附近都是仙人们的居所。尽管居住在城市
里,仙人们还要竭力将周围的环境装扮成浄修林的模样。青石路上静悄悄的,没有行人。
苏摩停下了脚步。他看见了那房屋。它是白色的,背对着欢喜林,显得朴素干净。苏摩闭眼都能想得岀来房屋内的布置:铺着光滑木头的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散发着陈旧贝叶味道、光线昏暗的书房,门口画着复杂的吉祥纹,门前栽种着图拉西树,树下供奉着无数支被修剪过翅膀的旋律。柱廊环绕的中庭由白石铺就,正中有一个小小的祭坛。
他很熟悉这里,或者说,他一度曾很熟悉。这里是达刹的住所,他曾经的妻子……妻子们父亲的住所。
早在他成为阿修罗口中的银白死神前,达刹早已与他断绝了一切来往。
院子里的影子在摇动,达刹一定正在举行他每晚必定要一丝不苟完成的祭祀,几千年来风雨无阻,即便女儿死了也还是要举行的按经典和仪式规定的祭祀。
苏摩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寒噤。他想走。
就在此时,二层的阳台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年轻女子走了出来。苏摩抬起头来。
那女子合十的双手娇嫩纤细,有着不逊于月光的美貌。
她仰头注视着夜空,眼眸反映着月辉,微风带着说不出的温柔抚过她的长发和衣裙。
她在寻找我的光辉。苏摩心想。她看着我今晚要居住的月宿宫的方向。她怎么会知道?她已经看了很多年吗?
她注视月色的眼神是情人的眼神。
苏摩的心跳漏了半拍,随即就急切地跳动了起来。就仿佛是在等待着一件命中注定的事情发生那样,他的心跳得么急、那么快,强烈的恐惧和欢喜同时在他胸口燃烧。
那个女子留意到了苏摩。她转头看向他。苏摩没有避开视线,他朝她合十行礼,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好。”他说。
女子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又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合什还礼。“你好,”她说,“月色很美,不是吗?”
苏摩点点头。“的确如此。”
年轻女子再次微微一笑,随即便垂下头,用头纱遮了脸,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苏摩站在原地。
——她注视你的方式犹如折古罗鸟,饮你的光辉为食。
他突然苦笑起来。他笑着,同时全身战栗,无比害怕。
他知道,这是等待着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时才有的感觉,好比在等待爱情,或者等待死亡。
他找到了那只折古罗鸟。
而她是他不应当再去触碰的达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