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光辉一齐喊着玛丽亚的名字

嘀,医院外有车子枯燥无味的喇叭声。艾尔弗雷德·帕西里尼动了动身子,和他未婚妻贴得更近了。嘀,一辆不同的车子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刚的那一声尾调更高,像是科尔内管的轰鸣。他回忆起在他未婚妻昏迷期间,他所做的一切。

他独自一人报名了试映会观看《大艺术家》,挑了个人最少的时段,可还是签了三次名,没有合影,“不为什么,我不方便”。

那单色滤镜下质朴美丽的画面为他带来她的味道——玫瑰和山茶的馥郁。“我的小山茶”,这类破碎的语词不停息地漂浮着,他转动着手上的戒指。

告诉我你的想法,小山茶。

故事中,默片时代的演员凯瑟琳在有声片转向时期无所适从,本就演技不出众的她很快泯然于众人。为谋求出路,她不得不接受和制片公司老板的潜规则交易——并未正面描述,只是以凯瑟琳走出房间时整理头发来代替。老板对凯瑟琳的盘剥越来越苛刻,以一场发生在放映室的扭打作为高潮。然而,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存放着极易燃烧胶片的储藏室内冒出了烟,熊熊烈火燃起,烧毁了那座虚构的、存放着所有默片时代胶片的公司档案馆。至此,默片时代的所有编剧、导演、演员都不再作为个体存在,永远消逝在了灰烬中。

这只是虚构的故事吗?可几十年前真实发生过的瑞典电影档案馆大火又可被看成是它的凭据。这只是说教吗?告诉人们要珍惜当下?可人物、情节一个个又是如此生动,凯瑟琳的塑造更是技巧卓越,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观众为她的悲惨遭遇而流泪,又为她在有声片时代滑稽的遭遇而发笑。

为什么当情节画面退去,所余下的只有虚无主义的浓浓悲哀呢?艾尔弗雷德这才惊觉伊斯特眼中的人生是如此无意义,面对着缘由可笑的灾难,人人都可以像胶片一样,轻易遭受灭顶之灾,最终什么都不留下。她时时刻刻都被自我毁灭的愿望纠缠住不可抽身,她简直就是导演界的希尔维亚·普拉斯。可她尝试着在给无意义的人生赋予意义,即是把生活编排成故事,这是她爱的方式。他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些对抗虚无的尝试,悄悄发生融合,最终成就了一个纯粹而伟大的生命,那是他对她深刻的爱的泉源。是的,就是怀着这种近乎可笑的热情,她生活于黑暗中,却没有一刻不是在为自己寻找光明。

伊斯特仔细感受他前额的温度,感受他的存在,仿佛心灵感应似的,她一下子明白了这个事实——眼前的爱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理解、关心自己,对她的每一处恐惧,每一种幻想,每一分天真都了如指掌,他虽不一定全然相信,但仍抱有开放的心态。

他动了动身体,想要把她更深地抱进怀里,亲吻她的脸颊。

她不带抗拒意味地退开了,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我身上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艾尔弗雷德挑起眉毛,不满地撅起嘴唇,带着几分包容、几分郁闷、几份温情,他耸耸肩,转头拿了一块饼干吃。

好吧,还有一个原因:她的伤口真的很痛。桑斯特朗这个人的办事质量就跟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然后醉倒在一家陌生酒吧的行为风格是一致的——不靠谱。她虽然担心,但是也没办法,因为时间不够充足,她必须尽快证明自己的价值,能联系到的人里离她最近的就是他了。与此同时,这件事情不能由他出手,因为嗅觉灵敏的记者们只要动动手指就能查到,麦格尔·桑斯特朗的一份入院记录,而账单上签付人出正签的是她父亲的名字。于是他派了另一个毛头小子来办这件事——一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痞子。

那天晚上,当他走近时,她便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性,因为他的眼神太散,旁门左道的心思太多。果然,他不仅仅是扎了她一刀而已,在她因为剧痛浑身筋挛时,他从她身后伸出手,用力抓了她几下。她气疯了,用尽全力冲着他的脸来了一记肘击,只听见“咔吧”一声,小王八蛋捂着脸哀嚎出声,他狠狠给了她的肋骨几击——比约定好的腹部伤口多了几下,然后大声骂着脏话连连后退,撞倒了一个垃圾桶,有人举着手电筒出来查看,他一溜烟地逃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伊斯特瘫倒在地,被至少五个目击者救起。

这么一点波折大大增加了故事的可信度,她原本计划满身是血地走进那家演员聚集的酒吧——保险,但略带刻意了。但小王八蛋节外生枝的这一下倒是引来了刚刚结束聚会的几个爱八卦的演员,消息传的又迅速又耸人听闻。可这也暴露出一个让她心惊的信息:她的计划并不是十全十美的,总有些出人意料的插曲扰乱着结果,并且这种意外的不可控程度在逐渐增强。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这种木偶戏不会持续太久了,她厌烦了。

她睁开眼,看向艾尔弗雷德,内心暗暗下定决心。

“你觉得我适合什么颜色的礼服呢?”

“什么?”

“明年的奥斯卡颁奖典礼,我想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