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卡瑞尤正了正雅克·摩利厄的领带,嘱咐小学徒道:“你要晓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脾气,可是人人都需要被倾听,拿不准该说什么时,把话筒递还给对方就行了。”
雅克·摩利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于他这位鼎鼎大名的记者叔叔,他向来是不敢违抗的,恭顺到了父亲都为权威被影响而颇有微词的程度,在今天,他将和叔叔一起负责完成两场极重要的采访,叔叔的语气比以往更加强硬,根本不允许他反驳,这是只有在面对着一场硬仗时才会有的。
伊斯特·德比基的工作坊不在洛杉矶市中心,而是在一处安保严密的幽静海滩旁,它具有漆得很精致漂亮的外表,巨大的仓库在小巧的主楼旁显得有些滑稽,他们从隐蔽的大门开车进去,一共被查了三次证件,最后进入德比基所在的楼层时,又被细细核对了一遍身份。
他跟着叔叔走进德比基的办公室内,敲了一次门,没有等里面的人答应就立刻进去了。这种方式是被特别提醒过的,前台的法国女孩说:“直接进去就可以了,德比基小姐认为没有必要在允许已经被查验过身份的客人进门这件事情上花费太多时间。”
进门后看到的情景活脱脱像是王尔德小说里的,一个脸上稍带些雀斑的漂亮褐发女孩面带微笑给坐在椅子上的女郎化妆,两个人有时会轻声细语地笑起来,桌上摆着小盘的果酱和咖啡,一大摞书本和资料占满了其他的空间,屋里满溢着玫瑰的香气。
女郎在他们进来后先是轻声请他们坐下,没有立刻转过来,她的脸还有一部分亟待修饰。他们坐在乳白色的沙发上,一边喝甜咖啡(“请用,我的珍妮弗除了化妆是一把好手之外,烧的咖啡也好喝极了”女郎说)一边等待。
咖啡还剩三分之一杯的时候,雅克听到了按动喷雾的声音,他谨慎地把眼睛移向那散发着馨香的角落,伊斯特·德比基给了褐发的珍妮弗一个拥抱,“谢谢你,珍妮弗,快去休息吧。”她说。
珍妮弗却没有立刻离开,这姑娘扶着德比基的肩膀看了又看,到最后眼睛都近乎红了,才笑了笑,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终于,德比基整个人转过来正面对着他们了,在他们坐下十分钟之后:她非常年轻,有一头特别浓厚华贵的金发,上面挽着一朵红色山茶花,嘴上挂着亲切的笑容,褐发姑娘给她化了非常漂亮的妆,使她看起来光彩照人,两片嘴唇亮晶晶的,眼眶被薄薄晕染了一层霞光似的色彩,几乎不可直视。
约翰·卡瑞尤也在细细地打量着她,但最吸引他注意的是她鼻梁上戴着的一架厚眼镜。伊斯特·德比基注意到了卡瑞尤诧异的目光,没等他开口询问,她便温和地解释这是由于在制作《芝加哥》时逐帧设计、调试颜色的不理智举动把眼睛搞坏了的结果。
她在他们身边坐下,为他们在面包上涂上果酱,请他们尝尝这种她从意大利订购的香甜果酱。访谈在甜食和欢声笑语中开始了,为了拉近和被访谈者的距离,往往他们会从对对方热情的赞美开始,但德比基几乎是从一开始就显示出了她的与众不同,卡瑞尤夸她一句,她就快速从大腹便便的卡瑞尤身上也拣选出一点值得夸赞的优点,真诚地给予肯定。她把赞扬当成了一件财产似的,生怕别人为此受到一点损失,雅克因此越来越喜欢她。
访谈主要是关于她那部已经拿下惊人的八亿多美金和六项奥斯卡奖的殿堂级歌舞片《芝加哥》和引起巨大关注的“日美电影界李尔之战”的,在回答问题的过程中,伊斯特说话很快,用词考究,但因为过渡语句的省略而显得有些跳跃——聪明人的常见问题,这给负责记录整理的雅克带来了一些困难。
雅克是从巴黎学画归来后,因为在成为艺术家的道路上郁郁不得志,才走了叔叔的关系,开始学着成为一名记者的。但这样的转向并没有剥夺他与生俱来的敏锐观察力和艺术嗅觉,书写间隙,他用余光观察着伊斯特·德比基,她秀美的侧脸宛若波提切利的名画《春》中的希腊神灵,她坐在那里,仿佛笼罩着淡淡的柔光,有问必答,却仿佛游离天外。她的眼神反复纠缠在那手腕的青紫血管上,仿佛还在思考怎样切开它们比较合适。她永远有一丝灵魂是附着在阴沉沉的黑暗上的,不论她自己会给身旁的人带来多么温暖的阳光。
对她来说,成功来得太快太容易了,这种傲慢的心态让她对自己在从事的项目愈来愈不安,与此同时,她又为自己的几句意见就能让一部电影焕然一新而欣喜不已,越来越多的人千里迢迢来见她,就是为了得到几句指点。而她自己,在一部部电影中自我切割,她也发现了这一点,在《芝加哥》拍摄完毕后,她对不断攀登电影界顶峰的热情消散了,曾经是她生命中如火炬一般闪耀的东西猝然熄灭。卡瑞尤暗自思忖,那一定很痛苦,无可避免地把一部分的自我永远留在作品中,其结果就像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少了半张脸或一条胳膊,还不得不以这样的形态生活那般煎熬。和上次做《天才时代》专题时访谈她相比,一种无可避免的自毁倾向已经出现在了她身上。
他们谈了一个多小时,雅克写完了十几页纸,伊斯特·德比基接过采访稿看了看,她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时写下修改意见,还伴着阅读的节奏喃喃低语,读完后,她又从桌子上的一个文件夹里抽出用回形针别着的一叠纸,递给了约翰·卡瑞尤。
“我不想让你们为难,”她的眼睛弯弯的,“所以我自己提前准备了一些补充的材料,也许会帮上你们。”
“伊斯特,太周到了,谢谢。我们非常重视这次采访,拉扎尔先生会亲自审稿,请放心。”卡瑞尤说。
她的眼睛闪了闪,然后过于随意地移开了眼神,把他们送了出去。
紧接着,他们走回车库,开了半个小时的车来到环球影业办公室,在这里,他们又将对艾尔弗雷德·帕西里尼进行十五分钟的访问。
从德比基那间馥郁的办公室来到帕西里尼的工作室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这间屋子是极简的风格,什么东西都是黑色的,桌子上孤零零摆着一份剧本,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卡瑞尤和雅克等了帕西里尼接近二十分钟,他才披着一件大衣从《午夜惊情》片场匆匆赶来。
这次采访只是个为帕西里尼的新片《午夜惊情》预热的常规采访而已,问题很官方,回答也很官方。可这仍然成为了雅克几十年后回想记者生涯绝不会忘记的一场采访,纯粹由帕西里尼个人的魅力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