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书不以为意,只问道:“沈姑娘莫非想看着唐公子身陷囹圄?”
沈芙蓉语塞,唐梨跳过来,将她肩膀一拍,道:“我替她答应了,要做什么?”
长书道:“请沈姑娘帮我找张承打听打听,他这船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开船?”
沈芙蓉不解:“问这个干什么?”
长书喝了口茶,微微笑道:“这对唐公子来说,或许很重要。”
沈芙蓉默然不语。长书看着她,轻声叹道:“当日唐公子找我铸剑,曾对我说张承一直偷窥沈姑娘,唐家地位如若不保,他便很可能没有能力再保护你……”
沈芙蓉神色一变,抬起头道:“……真的?他真这么说?”
长书点头:“这是唐公子最为担忧的一件事情。”
沈芙蓉心里乐开了花,立时道:“这有何难,我这就去找张承,两个时辰后,咱们还在这儿见。”
唐梨见沈芙蓉下了楼,便道:“我也去找人打听打听。”她在港口转了一阵,不得要领,便回家吃了午饭,下午便又往茶楼而来,一进门却见里面坐着个神清骨秀的青年,她也不说话,转头便走。
长书忙叫住她:“唐姑娘!”
唐梨这才看见长书,不由道:“我还以为走错房间了。”
长书一笑:“这是我朋友,我叫他来的。”
那青年起身,朝唐梨欠一欠身:“唐姑娘。”
唐梨打量他几眼,语气有些失落:“别人都说我哥长得好,跟他一比,真是差远了——怪不得你看不上我哥。”
萧珩听了她最后那句话,心头一阵舒畅,面上只谦道:“唐姑娘说笑了。”
三人闲聊了几句,沈芙蓉急匆匆赶上楼来,进了房间,低声道:“张承这几只船,是要去济州,戌时开船。”
长书便问唐梨:“唐公子前日出海,也是要去济州么?”
唐梨点头,长书又问:“你们每次出海,应该都有相应的记录吧?”
唐梨道:“每家的账房里,都有出海记录的,每次出海运了什么东西,去了哪里,主顾是谁,花了多少钱,又收了多少银子,都会详细记录在案。”
长书颔首,又道:“你还记得你们唐家前几次出海失事的日子么?你告诉沈姑娘,看沈姑娘有没有法子查到张承这些日子的出海记录。”
唐梨顿时明白过来,伸出手掌在桌上大力一拍,恨道:“这狗崽子!前阵子我家的船接二连三出事,我就跟我哥说过会不会有什么人暗中做了手脚。哼,我哥那个呆子,只说我们海帮一直以来都严令各家不得做出这种事,应该没有人敢违反帮规。”
长书道:“我也只是猜想,唐公子前日去了济州,他今日也要去济州,说不定不是碰巧,而是有意为之,尤其他弄这么多空箱子在船上,实在是很奇怪……不过也只有找到他的出海记录才能确证此事。”
唐梨双手一拍,眉开眼笑道:“如果有记录为证,咱们在海帮大会上揭发了他,有他好看的!”
萧珩慢悠悠叹了口气,在一旁道:“如果他真做了,一定不会把出海之事记录下来,要不然就留个假的记录,哪这么容易给你们找到。”
唐梨顿时泄气,忽又想起一事,一拍大腿:“糟了!”
沈芙蓉吓了一跳,拍拍胸口,嗔道:“你一惊一乍做什么?”
萧珩道:“你们唐家还有别的船可以出海么?”
唐梨哭丧着脸:“前些日子失了不少,现在也只剩两只了,而且熟练的船手都被我哥带走了,就是想万无一失,好确保能在海帮大会前赶回来,罢了,少不得我去救我哥了。”
她说风便是雨,立即跳起身来,欲往楼下冲,长书忙叫住她:“慢着——你别去,等到了晚上,我想办法混到他船上去,跟着他们,也好亲手拿到证据。张承这些空箱子,很可能是去搬唐公子船上货物的,他这样正好一举两得……所以张承的船不到,唐公子的船或许还不会沉。”
沈芙蓉闻言吃了一惊,心下又有些狐疑,盯着长书,意味深长道:“你为何这般不顾危险,也要帮着唐大哥?”
长书会过意来,莞尔一笑:“你别多想,我帮着唐家,也是替我铸的剑求个名罢了,我与唐家,只是各取所需。”
沈芙蓉这才放下心来,笑问道:“想不到你这么年轻,又是女子,却有这般手艺,唐大哥是在哪里找到你的?”
长书早就与唐玉笛说好不得透露她的来历,此刻听沈芙蓉问起,便笑道:“我从紫云洲而来。”
萧珩只低头喝茶,衣袖轻轻一拂,挡住唇边笑意。
几人计较已定,长书便向沈芙蓉细细打听张承,沈芙蓉这会儿心无芥蒂,便倾言相告。
萧珩有些奇怪,不由问道:“沈姑娘为何对张承的事这么清楚?”
沈芙蓉面上一红,低声道:“他,他为讨我欢喜,平日里有什么事儿都会跟我说一声,我,我有时生唐大哥的气,也会去找他解闷儿。”
萧珩一笑:“原来如此。”
四人相别后,已是黄昏时分,港口处人流散尽,空落下来。落日沉入海面,水天一色,尽如火烧,远处归鸟盘旋在海面,黑色的翅膀撩动艳红的晚霞,更显壮美辽阔。
长书沿着海滩徐徐向前,到了无人之处,唤来一只海鸟,与它嘱嘱低语。
不一会儿,她放飞那只海鸟,走向栈桥尽头迎风而立的萧珩。
落日已完全沉入海面,四周顿时暗了下来,海潮声声震耳,浪花翻涌,一阵一阵拍打在栈桥之上。
萧珩沉默一会儿,道:“晚间我上张承的船,你留在这里。”
长书不语,他微微一笑:“船上的都是些男人,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蒙得过去?再说,我上次在百灵岛不是也扮过船夫?”
长书迟疑:“你不是要找惊鲵剑么?”
“惊鲵剑的下落,就交给你了……我本来就觉得沧州这次的海帮之乱,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推动,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你怀疑是颜遨?”
“不错……张承这一年多来常常去连云庄,连云庄里虽然薛凝不在,但是楼叔叔一直在为颜遨铸剑,两人在那里碰头再合适不过,再说,颜遨也的确有理由插手这次海上的霸主之争。”
长书想了想,低声叹道:“他掌握了沧州海帮,以后要通向济州、紫云洲等地,也就容易多了。”
萧珩目光一闪,如晨星烁落:“我绝不能让他得逞——不过,你独自在这里,万事都得小心谨慎,在唐府要害你的,并不是张承或者高迟。”
长书微微吃了一惊:“不是他?那又是谁?”
“张承既然喜欢沈芙蓉,一定希望唐玉笛另有所爱,又怎么会为了一点小事杀你?”
长书瞪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萧珩道:“唐玉笛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连沈芙蓉也在吃你的醋。”
长书无奈:“你到底有完没完?素娘既不是张承的人,又是谁的人?”
“我现在也还不清楚,只有等海帮大会后再来查了,总之,你现在万事都要小心,要查惊鲵剑的话,还是从唐夫人那里下手比较好,这剑,不见得是张承拿走的。”
他说完,上前一步,将一件东西交到她手中:“如果需要帮忙,就去城西的叶宅找孟卿,他见到这东西,一定会帮你。”
长书低头,见是一枚玉佩,握了握,收入怀中:“好。”
他凝视她片刻:“千万小心。”
长书点头,微微一笑:“放心。”
萧珩走开几步,回转身来,朝她伸出手来:“把你的剑给我。”
长书虽有些不解,还是依言取下腰畔长剑。她来沧州之时,除了青穹剑,还随手拿了一把自己所铸的长剑傍身,此时便将这把长剑递给他。
萧珩接过,又将自己手中之剑交予她。
长书将剑拔出剑鞘,那剑宝光流动,夜光之下只觉莹透寒亮,清泠孤绝,她不由抬头问道:“这剑可有名字?”
“它叫莲心剑。”
长书一笑:“莲心剑?真是好剑,不过为什么要叫这名字?”
萧珩将她的剑紧紧握于手中,转身大步走开,一面走,一面笑道:“你自己想吧。”
长书凝视着他的背影,手握莲心剑,久久立于栈桥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