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吉良的故事

我这人本就没多少纷争之心,然而还没来得及递上辞职信,黎翘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揪起了谭先生的领子,他说你只管尽好你的本职,演出提成以及艺人红包我一分钱也不会少给,但你最好别插手多余的事情;他说你可以不尊重我,但你必须尊重吉良,吉良不是我的助理,更不是我的下属,他是我的拍档,我的亲人。

字字掷地有声,谭先生哑口无言。

日子继续过,片子继续拍,圈里圈外那些人度过了与黎翘的蜜月期,质疑声日渐铺天盖地。黎翘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媒体热情关注与热烈讨伐的对象,然而这位爷我行我素依旧,只是有那么为数不多的几回,他会突然放下他手中的剧本,双眼放空怔上许久,然后对我说中国影史上他最喜欢的角色就是顾遥饰演的久邑,他喜欢那个用指尖玩风的诗人本人,也喜欢顾遥那歇斯底里毫无保留的演绎。

我还记得几年前那个大剌刺闯入我生活的男孩,他有想法,有勇气,他在话剧舞台上的表演极具灵性,他好像另有一个名字,也叫久邑。

就在又一次被媒体拿来与顾遥比较并大败而归之后,黎翘忽然失踪了一个礼拜,公司剧组,亲朋好友,谁也没能联系上他。直到一天夜里他跟疯子似的敲开我的门,一双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尽是胡茬,一开门就限我说他找了个僻静地方躲了起来,这一个礼拜别的没干,只把顾遥这些年演的片子一部接一部地看了,他说他一开始不屑,继而惊讶,接着愤怒,到最后已是心如死灰;他说他发现那些最刻薄的影评人竟是对的,顾遥是中宵惊电直击人心,而黎翘是肉身白骨空有其表,顾遥是顺水行舟一直在进步,而黎翘已经不会演戏了。

“我迄今为止演得最好的角色就是一个身陷烂片图圄与浮名之累的大明星,我入戏太深,出不来了。”黎翘该是喝得半醉了,他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对我说,“吉良,好累啊。”

“累就回去吧,去干你真正喜欢的事儿。”我扶着他的脑袋,让他的脸滑入我的颈窝。

也不知黎翘是不是听了我的话,那天以后他开始着手兴建他个人的艺术中心,不为名利,为艺术他为开馆筹备的第一出戏就是多媒体舞剧《遣唐》,云集国内国外各色精英,每个细节都力追完美。然而舞剧尚在筹备,他倒与一个人杠上了。

某个不怎么喜兴的雨天,赶着上节目前的黎翘忽然翻出一张名片,他定定看它一眼,做出欲把它扔掉的手势,却又在最后关头撤了回来。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上面那个名字,然后问我,你对杨滟夺冠的那届青舞赛还有多少印象?

怎么突然问起那么久远的事儿了?

没什么,就是路上遇见一个人,十句话九句假,莫名的就教人很生气我笑笑,那人说什么了?

他说他……黎翘摇了摇头,似是觉得这事儿没多大意思,他说,你要几天后还记得这事儿就去问一下,第十七届青舞赛有没有一个参赛的选手叫袁骆冰,你要不记得就算了。

然后我就看见他打了一个电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他远在东京的母亲打电话,尽管只是寥寥数语,措辞也客气得好似客套,但我也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女人感激得近乎泪下当场。

在我的印象里,这位美丽优雅却眉眼怏快的女人没少试图与儿子冰释前嫌,但黎都心硬且很,不图天伦之乐,只求两两相忘。

“今天……挺难得……”我问他,“难道也是那个‘十句话九句假’的家伙跟你说的?”

“你可以闭嘴了。”黎翘显是贵人事忙,没一会儿就把那个衰骆冰给忘干净了。奈何我记性好,不多久就带着调查成果向他汇报。我说身边都是文娱圈的朋友,也就是七八年前的事情,要打听出来也没什么大难处,完整的预赛录影带几经周折也还能找出来我告诉黎翘,真的有一个参赛的选手叫袁骆冰,但不知为什么,他的虽大放异彩于预赛阶段,却没有晋级最后的决赛黎翘没再多说一个字,估计是嫌我做得有些多余,然而几天以后,圆外他让我去找来那个袁驿冰,给他当司机杠很难说清楚初见袁骆冰时我的心情如何,他昂着下巴,犟着脖子,露着双亮晶晶的眼睛,跟成天野在外头的小狗似的。对于这样一个野蛮生长的小子,我喜欢不了,却也恨不起来。我知道他嘴里常年含着砒霜伴着蒜,一出声就能把人呕得半死,但我也知道他一旦跳起舞来就光芒万丈,天生就该是为舞台生的。

那天送走袁骆冰之后,我问黎翘,为什么独独对这个小子另眼相待。

良久一阵沉默,黎翘微微眯着眼睛,露出一种复杂莫测的表情,最很后他说,我从他的身上看见了我的二十几岁,那段日子既苦也甜,那段日子永生难忘。

我诸多感慨,却更多欣慰,我一面想着恶人自有恶人磨,也该他受回莫名其妙的闲气,一面却觉得人与人的缘分总有起止,冥冥注定一般。

我与黎翘的缘分起于十余年前的某个金黄色的季节,一个笑得这般亮的男孩闯破我的生活,止于此时此刻,他站在不远的暗处目送我离开。

“不回了,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子微徽有些哑了,但我仍感十分满足,我告诉袁骆冰也告诉我自已,我的日子在前头,我的故事也在前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