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吉良的故事

我在机场里没走出多远,袁骆冰的电话打来了,他给通风报信,告诉我,爷来送你了,快回头。

我先是狠狠一愣,继而百感交集,十余年的前尘旧事在眼前一一浮现,袁骆冰口中的“爷”是我的老板,也是我的拍档,是我的挚友,也是我的至亲,曾几何时我以为这个男人还将成为我这一生的爱人,只可惜总有胆怯的人未曾走出那一步好像就是这么电光石火一瞬间,我历经了五味人生。

彼时我正在一家中国内地的传媒公司从事模特经纪人的工作,与黎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恰在中国度过了我背井离乡后的第一个秋天。除了工作必须,平时鲜少与人交流,我躲在租住的地方反复观看我与母亲共同的偶像高仓健,直到某一天,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大咧咧地闯入我的生活,他好看得像天际最遥远的星宿,他问我,你能做我的经纪人吗?

他给了我看了不少他从事模特行业时的照片,也给我看了一些他舞台剧演出的视频,同时他信誓旦旦向我保证,虽然目前无法支付雇用我的费用,但假以时日他便会红透整个亚洲。

多少尚未正式涉足影视圈的学生也曾如他这般以梦为马,到最后却被残酷而血腥的现实磨去昔日锐气,一事无成,铩羽而归。然而我惊艳于这个男孩拥有难得一见的精致外形,认可他表演时的天赋与认真,更钦佩他异想天开时的天真与勇气。

而且,他曰语说得非常流利,简直让人疑心他曾在日本住过一阵子。

于是我答应担任他的经纪人,实际上却揽下了所有助理才干的闲活儿我曾问过黎翘如何说得这么一口流利的日语,而他则选择毫无保留地与我分享他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一段往事,他说他的父亲重病在床时,他的母亲就做好了远嫁日本的打算,但她只打算抛夫,却不欲弃子,她教他日语,想带他一起离开中国。

黎翘当然没有抛弃自己病重的父亲,也因此他在母亲独自去往日本后,选择了与她老死不相往来。

那时黎翘一边继续演着小众的话剧,一边规定自己每天至少要跑三个剧组,他态度诚恳地毛遂自荐,表示自己可以接下从龙套到主角的任何角色,有无台词都无所谓。而每天我就开着我的奥拓送他在各个剧组间辗转,油钱往往还得自掏腰包。

那阵子我们过得不容易,外界的诱惑也来自四面八方,因某次机缘巧合我帮了一位天后级的女星一把,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对方却再三邀我去她那里工作,她直言欣赏我那恰与喧嚣相悖的性子,她觉得她身边就缺少我这样的人。

对方给出的薪水也相当可观,一个月能抵得上我在黎翘身边待上年,但我几乎不假思索就回绝了她,我不敢自诩识马的伯乐,但我总觉得我与黎翘之间并不只是老板与雇员这么简单。

累极、饿极的时候我们便一起蹲在地上吃包子,喝白水,黎翘有时会与我聊聊他的理想,有时也会跟我谈谈他的爱情。

谈前者时他意气风发,而谈及后者,他的眉眼间总有些不符他年纪的不痛快。

后来我知道那女孩叫杨滟,我曾听见他们吵得不可开交,好像是女孩子为了实现自己的舞蹈梦想,在那届青舞赛决赛前献身给了一个富。这段感情终以分手告终,多年以后昔日的情侣相见仍是朋友,我惊于黎的大度,可黎翘却告诉我,从某种程度上他应该感谢杨滟,并非相样于青葱岁月的爱情难以忘怀,而是当时当刻的屈辱刻骨铭心,逼电着他成为今时今日更好的黎起。

他底放弃了话剧。因为极其出众的外形条件与长期坚持不懈地自弟,机会开始青味于察,他在一部港产动作片里得到了一个戏份角他,他搭戏的也是港星大院儿。然而剧组以节省成本为由克扣新人演员的权利,即使是再危险的动作戏,毫无经验的新人也必须亲自出演,结果跳下大桥时保护设施出了错,黎翘腰椎受伤,差点就瘫了。

我当场表示欲起诉剧组,担架上的黎翘安慰我,他说他入行这段日子有些积蓄,不差这点索赔的钱。

当时我满脸是怒、满眼是泪,跟黎翘说,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剧组欺人太甚,那些腕儿都有职业武替,还给上了保险,却不给你增加任何防护措施。

见我咬牙切齿非拦不住,担架上的黎翘勉强支起上身,往地上吐出口血沫,然后擦擦嘴骂我幼稚,他说,成长很多时候就意味着妥协与忍让,只凭一张脸不足以闯荡演艺圈,如果我真就瘫了,官司赢了又怎样,还不是卧床一辈子?但如果以后我还能站起来,这戏的主创都是圈内响当当的腕儿,今日的这点忍与让就是来日我立足影坛的筹码。

医师对他的完全康复并未报以乐观的态度,只说七成以上的概率是再站不起来。脊椎受伤的复健训练很难,也很不舒坦,没有病人们常见的怨天尤人,黎翘比任何人都迫切地想要康复,无数次他疼得脸色青下属白、汗如雨下,却仍不断催促医师加大训练强度。

终是天道酬勤,更酬艰辛,最后黎翘得以顺利地再站起来,他的事业也峰回路转,迎来了“苦其筋骨”后的一大转机—一曾在那部动作片里合作过的一位港星认为这个年轻人相当够意思,于是给了他另一部戏中一个戏份更重也更出彩的角色,借着这个角色黎翘开始红了,继而便红得推枯拉朽,势不可挡,虽说这段成名路比不上顾遥顺风顺水,倒也称不上是大器晚成。何况他本就拥有得天独厚的外形条件,一旦他决心放下身段屈从市场,那市场必将以十倍百倍报还于他。他开始对传统意义上的烂片来者不拒,接演连他自己都嗤之以鼻的角色,甚至他开始懂得借力上位,借助更出名的女星来博取媒体关注如同追求速食面一样的爱情,得之,食之,弃之,黎翘跟几乎所有合作过的年轻女星都曾闹过绯闻,而这其中十之八九又是确有其事。

他一跃成为所有影视公司趋之若鹜的巨星,甚至顾遥都多次半开玩笑地红他的成就,然而也是那阵子黎翘的脾气变得愈发喜怒无常,他跟我说如今多少报偿他都视若理所应当,就好比剧组时十块钱的盒饭令感到珍惜,到后来每天鲍参翅肚,反倒味同嚼蜡得很。

但黎超从未忘记当初与我的约定,他用他挣到的第一笔钱给我买了病新的奔弛,说用它偿还多年来欠我的油钱。

名上我是黎翘的经纪人,然而事实上我只是他的助理,寰娱的高点嫌我圈中人脉不够,也不太会来事儿,于是给黎翘安排了业内最知名的王牌经纪人谭先生,希望能助黎翘的事业更上一层楼。

谭先生确实各方面都胜我一筹,他很懂得投黎翘所好,也能利用他的人脉资派给黎翘争取最大的利益与曝光度,他能迅速与工作室的上上下下都融成一片,但许是一主不容二仆,他独独不太待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