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浓得令人透不过气,笑声时隐时现,勾取着我的全副心魂。意识渐次模糊,我隐约地知道不能再继续向前走,但心里一片空茫,越挣扎越觉无力。
梨枝簌簌而动,抖落了无数英华,洒在我的肩头身畔。这片梨海似具有某种魔力,花叶微颤,欲语欲诉。
眼前骤然明亮,视线仿佛被雪刃一瞬割断,我茫然向前看去,一座七宝玲珑塔矗立在林海重芳中。
塔身流转着水晶折光,强光刺入眼中,我下意识地侧目躲避,走马灯似的画面在脑海中蓦然交叠闪现。
妖冶的血雾漫天弥散,我的眉心剧烈灼痛起来。
一滴血飞溅上我的额头,谁的血烙印在我的咫尺眉间?
撕心裂肺的痛,彻入心髓,我痛得无法承受,控制不住地痉挛,痛得弯下身子。
痛……好痛!
谁在流泪?
透胸而过的利刃,反射着刺目的雪芒……
一切光影快如电闪雷鸣,铺天盖地袭来,又在瞬息湮灭。
这是谁的记忆?
为什么让我看到?
为什么让我感同身受?!
意识恢复清醒时,我正站在塔下,探手向前,指尖即将碰触到塔壁。心里激灵灵一抖,我退后半步,仰头望向塔顶。
塔高数丈,七重宝转,水晶雕壁,壁身时刻有流光闪烁。塔檐上的冰晶角铃随风而动,铃声清脆激越。从外向内看去,塔中飞纱帷幕翩坠,团团包裹着一座石壁。
这等禁闱重地,必定藏着含章宫里不可告人的隐秘,我不想多作逗留,免得惹祸上身。转过身正要迈步开溜,蓦地胸口如被重锤砸落,呼吸瞬间闭塞,倒退着被撞入了水晶塔中。
身子摔落时,脑袋重重地磕在砖面上,鼻梁一阵酸涩,这一下摔得我七荤八素,身上无处不疼,龇牙咧嘴地翻身趴在地上。缓了半晌,直到脑子里不再嗡嗡作响,我方才撑起身子。
我的脸刚抬起半分,忽感微凉,冰丝月帘蓦地扬起飞弧。我挥手拨开乱旋的绡帐,纱幕如波荡漾掀起层层涟漪,露出不远处一道石壁。
白玉石壁上浮雕着缠丝雪莲,莲瓣凸出,兰花为基,雪莲玉蕊,正中悬着一卷立轴。
一道流光闪过轴面,立轴镶嵌在整块水晶墙中,远看就如凌空孤悬。轴面上绘有一位宫装丽人,踏莲而立,御风姿态仿若谪仙。
水晶壁内隐隐有波光流淌,氤氲浮动,画中女子衣袂飞舞,墨发翩翩,乍看去仿佛是活了般,随时会破画而出。
白莲之上,宫裙摇曳生姿,女子螓首高昂,美艳绝伦,浑身散发的气度高华凛冽,竟是不容逼视。
"……呀?!"
待看清了画中人的眉目,我难以自抑地发出惊呼。女子双眉正中一点朱砂痣,五官与小谢依稀有几分神似。
这画中人……是谁?
为何她与小谢如此神似?
香雪海既为柔兰阁禁地,难道只是为了隐藏这挂画像?!
无数念头闪过心扉,如潮水纷至沓来,分不清心中的感觉是惊怕抑或怅然。只觉视线投注在画中人的容颜上,须臾工夫,便再难移开,只想生生世世地看着她,念着她。
我呆怔地望着挂像,那双眼眸似曾相识,眼波流转间点点愁绪,和公子兰偶尔闪现眼底的神情极是相似。
她是?
"她被世人称作迦兰,是醒月国的护国神女。"
背后响起清冷的声音,一瞬间头皮发麻,全身如被冷水浇透,我扭过僵硬的脖子,战战兢兢地向后看去。
公子兰斜倚在水晶壁上,双手抱胸,一副优哉闲散的样子,唇边挑起似笑而非的弧度,冷眼盯着我。
"你趴了这么久,不觉得累吗?"
被他一说,我才发觉臂肘处异常酸疼,脸上灼烧,原来他早就知道我闯入了禁地,却在背后冷眼旁观。
我从地上爬起来,颤巍巍地蹭到他的身边,他默默地看我一眼,走到石壁前站定。
"这面水晶墙是座画冢,里面葬着千年前流传下来的神女画像。你猜猜,作画的人叫什么?"
我毫不犹豫地答道:"凌雪生。"
公子兰眼神冷窒,唇边的笑却越发深邃,"聪明,一猜即中。"
我很想仰天翻个白眼,那画轴上的落款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凌雪生。公子兰明夸暗讽,我极度无语。
擅闯禁地实属死罪,?知等会儿他将用什么法子整治我,最怕是被他整得半死不活,还不如给一刀干脆。
"既然你如此聪明,猜猜我会用什么法子整治你?"
他笑若狡狐,我抖如落叶,连我心里想了什么他都能立刻觉察,这人简直成精了!
"不,不敢!我怎敢妄言公子心中所想……"
我敛容垂首,躲避他炽热的目光,头顶传来几声轻笑,下颌被纤指捉住,强迫我抬头正对上他的眸光。
"这整个含章宫里,谁都没这个胆量,只你一人,可是什么都敢想都敢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