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以沉默回答她的质问。
她的手垂下去,整个人仿佛都已被掏空。
白泽能够感受到她的哀伤绝望,却无力让她恢复豁达开朗的模样。只要墨珩尚有一息留存,他都可以想办法,可是,他要怎么唤回一个三魂七魄都不在的人?
不,也许并不是没有办法,只是那个办法无人能够做到罢了。
沉朱却没有漏过他眼中泛起的细微情绪,问他:“白泽,你可是有话没有说完?”
他避开她的目光,道:“并无。”
沉朱却道:“白泽,为何不敢看我?你有话瞒着我。”
他顿了顿。他表现得很明显吗?可他明明是个面瘫啊,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世上,的确存在可以唤回魂魄的办法,可是,那个方法却是一条死路,弄不好就要拉整个六界陪葬。就算告诉她,也只能为她多添绝望。
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
白泽把脸转回她,真诚道:“沉朱,吾没有说谎。”
沉朱默下去:“是吗……”姑且信了他的话。
却在此时,听到一个慵懒的男声:“明明已瞧出端倪,为何这般轻易就信了?”
她怔了怔,有些惊慌失措。浮渊,她为何会听到他的声音?
难道是……体内的蛊虫。
他似是听到她的心声,轻笑:“聪明。你我体内种了相同的蛊,你的所思所想,我都可以通过它得知。”又道,“劝你莫要动它,也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它的存在,否则,它会立刻咬断你的心脉。”
沉朱极力定下神,问他:“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浮渊只道:“你只需问白泽,知不知道引魂灯。”
沉朱的手不自觉握了握,把脸转向白泽,问他:“你……可知道引魂灯?”
听到“引魂灯”三字,白泽兀然怔住。是谁,告诉她的?
见白泽不说话,沉朱目光灼灼,又问了一遍:“白泽,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引魂灯?”
白泽沉默了片刻,点头。
沉朱继续问他:“此物有何用?”
白泽道:“点燃它,置于体内七七四十九日,可引失散的魂魄回归本元。”
沉朱眸子霎时被点亮:“此物可还在六界?”
白泽知此事瞒不过她,只得道:“引魂灯如今悬于幽冥兰若界上空,用于镇压兰若界的恶鬼亡灵,乃冥界的镇界之宝。”
听到引魂灯的用处,沉朱的眉眼渐渐沉下去,问他:“若我欲取引魂灯,为墨珩引魂呢?”
白泽望着她,淡淡的眸子里有哀伤漫开:“沉朱,引魂灯不可离开冥界。”冥王将兰若界封存,数十万年一直隐瞒引魂灯的存在,便是害怕有朝一日它会为人所觑觎,除自己以外,六界之中知晓此事的人只怕寥寥无几。
是谁将此事告诉沉朱,不可饶恕。
他的眼底多出一抹阴影,补充:“冥界若乱,人界也不能幸免,人界一乱,就是六界之乱。”
沉朱听到此话,身子重重晃了晃,是啊,如今六界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不能如此冒险。
她颓然地撑上额头:“浮渊,这便是你放我回来的理由吗?”
对方的语气里有蛊惑的味道:“一个六界大乱便可换回墨珩,于你而言,当真不值得吗?”
她为此话心旌大动,那个表情映在白泽眼中,惹他眸光一晃,双手落到她肩头,紧紧握住,语气难得地严厉起来:“若取引魂灯,必要与六界为敌。沉朱,你是崆峒上神,不可有任何动摇,墨珩上神也不会希望你这么做。”
沉朱的神志被他的这句话召回,脸上漫开一片深沉的绝望。若非她生而为神,或许也不必如此为难。
脑海中响着浮渊事不关己的冷淡语调:“我不过为你指了一条明路,如何抉择,与我何干?”嗓音寒彻透骨,“阿朱,就算你不背叛六界,总有一日,六界也会背叛你。”
沉朱肃然而立片刻,突然失笑:“浮渊,你莫不是以为,为了墨珩,我什么都会去做?你不要忘了,我与你不同。墨珩想要的,是六界的朗朗乾坤,是崆峒的江山万里,他走了,我便为他守着这乾坤和江山。”握紧拳头,一字一句道,“你死心吧,本神绝不会成为你扰乱六界的棋子。”
男子听后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好,好一个为他守着江山万里。我很好奇,如果将你的身世公诸天下,这六界之中,有谁会念你的这颗赤诚之心。”
白泽见身畔少女眼睛突然睁大,一抹凌厉的煞气自她身上散发而出,漆黑的眸中有一浪又一浪的暗潮,仿佛要将她自己侵吞。
他察觉出她的不对劲,忙出声唤她:“沉朱!”
唤了好几声,她的眼神才恢复一缕清明,攥住他的衣袖,将眸中情绪掩去,语气疲惫:“白泽,我累了。”
白泽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道:“沉朱,你需要休息。”
等在殿外的凤止听到身后动静,忙回过头去。只见安静走在白泽身边的少女,眉宇间是深深的疲惫。他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凤眸中泛起幽冷光泽。浮渊,你放她回来,便是想看她为墨珩肝肠寸断吗?还是说,你有其他打算……
沉朱行到他身边,仰脸看向他,眼里一片黯然。
她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却好似不知该说什么,他伸手将她扯入怀中,轻柔地抱住,温声安慰:“阿朱,没事了。”
沉朱回来之后,没有提及雾隐山中发生的事,众人照顾她的心情,暂时没有咄咄询问。
最近成碧为她的状态有些担忧,她打从雾隐山归来,整个人便沉默了很多,而且变得不大与人亲近。不光是夜来和白泽,就连凤止都受到了冷遇。
有一个多月,她总是独自在观星殿,对着墨珩上神的棺木一坐就是整日,不发一言,亦不让人靠近。夜来和白泽轮番过去陪她,都被她冷淡地赶了回去。
面对她的异常,成碧只得去请示凤止,对方却垂下文静秀雅的眉眼:“成碧,本君这个月,已被赶出来二十九次。”又道,“这几日,本君总是等她睡着,才将她抱回房间,可是第二日醒来,再去敲她的门……”低眉苦笑,“人就又不见了踪影。”
成碧默了默,只能对凤止的遭遇表示同情。
沉朱的这种状态又持续了很久,数月之后,她终于不再只是对着棺木发呆——对着棺木时,她的手上多了一卷书。
要从一件事中走出来,就必须把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件事上,成碧觉得看书不失为一种移情的办法,为了帮帝君从失去墨珩的痛苦中走出来,她派人搜集来很多古籍善本,帝君起先只是应付地看上两眼,后来突对上古的典籍产生了兴趣,命人在六界之内搜集此类书籍,废寝忘食地研究。
成碧欣慰之余,忍不住犯嘀咕——帝君是否从一个极端,又进入了另一个极端?
在此期间,凤止仍然备受冷落。
云初殿外的桃林中,一身白色孝服的少女坐在桃树下,正握着一卷书闭目沉思。微风袭来,宽大衣袖和握在手上的书卷轻轻晃荡,书页声显得更加安静。
凤止在十步开外的地方顿下,将那道沉静的身影望了一会儿,才轻脚行到她身边。
桃色花影里,青年低头将少女手上的书卷抽走,对方感受到他的动作,睁开眼看向他,眼眸幽沉冷寂,夹着点点茫然。回神之后,眸中才多出一些暖意:“凤止。”
他握住书卷在她面前坐下,目光扫了扫那一页的文字,问她:“你在研究镇压恶鬼的方法?”
她将书卷抽回掩上,淡淡道:“恰好翻到此页罢了。”看到他的脸色,问他,“你昨日没有睡好吗?”问完之后,才想起昨夜之事,有些自责,“凤止,你其实不必陪着我的。”
昨日,她不知何时在书房伏案睡去,醒来的时候已躺在被窝,想来是凤止把她给抱回去的。
她朝他的脸伸出手,想了想觉得不妥,半途想缩回去,却被他及时握住。
他拉着她的手贴到他的脸颊处,呼吸清浅:“阿朱,为何缩回去?”
她垂下眸,道:“戴孝期间,需禁欲戒色。”
此话说完,二人双双沉默。
沉朱把手从凤止手中抽出来,布了茶盏,捞起冒着仙气的茶水饮了一口,将波动的情绪压回,凤止亦捞起一盏茶水润喉,淡淡的语气:“阿朱,你对墨珩一片孝心,本君理解,可你……却犯不上如此冷落本君。”
这些日子,她连独处的机会都吝于给他,实在有些折磨。
而且,看她的样子,好似还有事瞒着他。
沉朱望着面前青年清秀白净的脸,顿了顿,选择转移话题:“你打算何时回凤族?”
凤止的脸上尚留有似有似无的笑意,眼神却渐渐冷下去:“阿朱这是在,送客?”
沉朱望了他一会儿,朝他疲倦地笑:“凤止,我们原本说好,待我解开大哥与墨珩之间的心结,便与你离开六界,做一对平凡夫妻。可是,现在看来,我做不到了啊。”虽然很努力,眼底却还是流露出一抹低落,“凤止,阿朱做不到了。”
如今的她,已经无法兑现那个承诺。墨珩不在,大哥的敌意又那般露骨,放眼六界,她哪里还有可以托付之人?
凤止语调轻缓地确认:“所以,你想要放弃本君吗?”
沉朱的目光微晃,手在衣袖间缓缓合拢,下定决心后,才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凤止,沉朱此生只爱过一个人,除他以外,再不会爱上其他人,让她放弃他,她做不到。可她……却也无法再朝他更近一步了,也许,她永远也走不到那个终点了。”她脸上的表情孤寂冷清,“你到底……明不明白?”
话刚说完,就被男子拉入怀中。
凤止的声音温柔入骨:“阿朱,你什么也不需要做,只要站在原地,等着本君就是。”耳畔响着他有力的心跳和低缓的嗓音,“剩下的路,本君会把它走完。”
上一刻在心中筑起固若金汤的防线,下一刻就因他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溃散,眼睛刹那间就红了一圈。
凤止捧住她的脸,轻轻吻了吻她的眼角,刚刚移到她唇边,她就躲开,摇头:“凤止,今日不行。”
温淡的眸中掠过一抹不悦,下一刻就做了个决定——不理。
唇贴到一起时,沉朱轻微地颤了一下,仍要撤开,后脑勺却被他以手掌稳住。落到唇上的力道渐次加重,男子的气息愈发霸道热烈。
理智渐渐被磨去,像是节节败退的将领,她退一步,他就进一步,很快就退无可退,只剩下垂死挣扎。
清风拂过,青袍少女与白衣青年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如同一幅缠绵悱恻的画卷,渐渐在落花中模糊。
唇舌纠缠片刻,自心口处突然蔓延开锐利的疼痛,惹沉朱身子一阵痉挛,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重重将凤止推开。
凤止还愣着,她就撂下一句“我去找成碧”,跌跌撞撞朝前逃去。
清风之中,青年沉默片刻,缓缓蹙起好看的眉头。
耳畔传来清风翻动书页的声响,凤眸偏过去,落至桌案上的书卷上,眼底有幽冷色泽泛起。他轻声沉吟:“阿朱,你究竟想做什么?”
沉朱奔出几步,听到脑中响起男子调侃的语气:“好一出郎情妾意。”
她扶上身畔的一株花树,缓了缓,道:“浮渊,把虫子从我体内拿走,你这般监视着我,很好玩吗?”
男子轻哼:“你当我很乐意看你与凤皇你侬我侬吗?记住,他碰你一次,蛊虫便咬你一口,若是想被咬死,下次就再对他投怀送抱试试。”
“你……”
正待骂他,他就单方面斩断了与她的联系,好似心情不佳,只撂下冷冷的一句:“你好自为之。”
她扶着身畔树干半晌,渐渐皱起眉头。看来,还要继续与凤止保持距离。
雾隐山中,绯衣袭身的男子神色懒淡地坐在九曲回廊下,望着廊外桃花零落,衣袍松垮,自一侧肩头滑落,底下的衬袍亦有些凌乱不整。他的侧脸轮廓清冷,整个人好似自骨子里透着清贵之气,又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和桀骜狷狂。
他伸出手,将落至自己掌心的花瓣捏碎,血色的汁液刹那间便染红苍白的指尖。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深漆的眼眸渐渐阴翳无比,他自鼻子底发出一声冷哼:“凤皇,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白发神君抱着一摞书简,走在通往云初殿的路上。及腰白发在发尾处绑起,身上一袭古旧的纯黑长袍,一眼看去并不华贵,却无一处不透着精致。青年身材颀长,五官漂亮,可惜的是那张万年不变的面瘫脸,为他在华阳宫挡掉了许多桃花——众宫娥纷纷表示,那张看上去冷冰冰的脸,实在是让人不敢上去搭讪。
成碧远远看见他,却弯着眼睛凑上去:“白泽神君,又来为帝君送书吗?”
白泽自高出他视线的书简后,看了她一眼:“嗯。”
成碧乐呵呵地伸出手:“我来帮你。”
他却避开,道:“不必。”打量她的身板一眼,道,“很重。”
成碧没理会他的拒绝,仍然为他分了一半的重量,与他并肩而行,开口:“白泽神君……”
却听男子淡淡道:“白泽。”
“嗯?”
“吾名唤白泽。你从前如何唤吾,日后便如何唤吾,不必有所忌讳。”
成碧愣了愣,杏眸浅浅转笑,白泽还没有晋为上神时,她的确直呼他为白泽,不过,那时的白泽还是软绵绵的一团,可以缩在她身上懒洋洋地睡觉,如今身份地位都不同,她也就随其他人一起唤他一声神君,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想到此处,忍不住笑道:“你变成这副模样,倒让我忘了从前那个好吃懒做的白泽兽。”边笑,边往前走去。白泽顿了顿,跟上她的脚步。
他好像,留下了不得了的黑历史。
到了云初殿,成碧把书简还给他,告辞离去。
白泽一进沉朱的房间,就见她满脸喜色地朝自己奔来:“白泽,来得正好,我找到可以替代引魂灯镇护兰若界的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