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离败势明显,却并不是因他实力不济,而是因为,他一直没有出手。
他声音清冷地唤她:“小玉,醒过来。”
素玉神色疯狂:“修离,滚开,让我杀了他!”
修离徒手挡下她的攻击,长发因迎面而来的杀气在空中飞扬:“小玉,你好好地看一看,那里的到底是谁。”
素玉的眸中却是一片绝望的虚无:“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杀。”以神力将他撞开,直朝底下的白衣少年冲过去。
不等逼到少年近前,就又被修离追上来挡下。男子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奈:“小玉,你连我都不信吗?”语气里都是疲惫和心疼,“你的身体禁不起这般折腾,随为夫回去,好不好?”
素玉怒目道:“修离,你为何拦着我?难道你同他是一伙的?!”望了他片刻,突然委屈道,“修离,你不是一直对我很好吗?为什么今日却不听我的了?你替我杀了他,替我杀了他。”
修离的眸色渐渐悲伤:“小玉,杀了他,你会后悔的。”
素玉的神情变了几变,如画的眉眼终于被寒霜覆盖:“好,你不杀他,我自己来。”
随着声音落地,她身上的神力陡然大盛。感受到那毁天灭地的杀意,浮渊的身子在原地踉跄了一下。
修离立在半空冲他道:“还不速速退下。”
冷漠的声音里,有焦急,有忧虑,唯独没有温情。
“浮渊,若你不想再刺激你母皇,日后,就再也不要出现在华阳宫。”
少年闻言,立了良久,才自嘴角勾起一抹苍白的笑,手扶上胸口,按住那里蔓延开来的疼痛。原来,他是多余的啊。
幻境之中,沉朱立在少年的身边,忍不住朝他伸出一只手,可是在他的脸上,她却只触到了虚空。
这时,她才伤感地意识到,他们之间,横亘着九千年的时间。
素玉与修离的爱恨纠葛,如今也早已被九千多年的岁月风化,只留下寥寥几笔于后世史书中,供后人唏嘘感慨。
后世史书有载:太虚历九万六千年,崆峒乱。
崆峒之乱,始于崆峒女皇与其辅神的反目,二人于华阳宫恶战,竟日不休,大半个太虚境都化为战场。虽有神将及时赶来,却因二人交战时产生的杀气无法近身一步。就连墨珩撑开的仙障,都只维持了三日,便在素玉失控的龙息的冲撞下溃散成沙。
没有仙障防护,众多生灵的魂魄受龙息灼伤,轻者修为尽失,重者魂飞魄散。
沉朱透过幻境看到修离的动作愈发迟滞,喘息声也越发清晰可闻。望着那不断从袖摆滴落的鲜血,她的手紧握成拳,指甲陷入肉里都恍若未觉。
她在心中不断祈祷,停下来,求你们,不要再打了。
如果可以,她愿意以生命来换他们一生平安喜乐,他们是她的骨肉至亲,为了他们,她愿意付出一切。
可是,无论她如何祈祷,该发生的,还是在她面前一一上演。
素玉的神力愈发没有节制,天地色变,预示着大劫将至。
早已到极限的修离眸色沉了沉,不过是一个失神的工夫,便有掌风朝他胸口袭来,他闷哼一声,有腥热之物自胸腔涌出,眼前有朱袍的身影一闪而过,他愣怔片刻,便见到素玉化为龙身,再次朝少年所在的地方冲撞而去。
巨大的绯色巨龙,所经过的地方有烈焰腾起,被烈焰碰到的生灵,转瞬化为飞灰。
此时,太虚境外已会聚了一批天兵,崆峒大乱无法收场,有累及六界的危险,天帝帝尚亲自出马,前来崆峒平乱。他身边随着的神君,一袭竹青色长袍,眉目温润如画,正是九千年前的凤止。
唤作浮渊的少年却仍然独立原处,脸上是一片木然,感受到灼热之气,他才轻轻抬起头。眼底映出龙的模样,庞大,冷漠,他在她巨大的咆哮声中,唤道:“娘……”
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的身体被火焰侵吞,魂魄在灼热的龙息之中,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焚成灰烬。
然而,却有一股极清澈的气息挡在面前,睁开眼睛,便看到男子以血肉之躯将龙的头抱住,火焰自他的身体穿透,他也毫不在意。
巨龙眼中的浑浊渐渐散去,代之以巨大的震惊和悲痛。
男子的唇边还带着笑意:“小玉,这些年,你其实一直在害怕吧?”布满伤口的手在龙的鳞甲上轻轻摩挲,头轻轻抵在她的头上,“可是,你可以不用害怕的。”轻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我,该受到惩罚的也是我。若不是我,你会是个很好的帝君。”他的唇角不断有血渍渗出,脆弱得仿佛随时都可能倒下,他却继续说下去,“我原本想,你要守着崆峒,那我,就在你身边好好守着你,一百年,一千年……我能活多久,就守你多久。”
他苦笑道:“可是,到头来啊,我竟是那个最没有资格的人。”缓了一会儿,继续道,“可我却一点也不后悔。你不知道,这些年,你能在我身边,我有……多开心。”
轻轻亲吻她,在烈焰之中,修离道:“小玉,如今,我们儿女双全,修离已别无所求。”
血自喉间涌出,一口,又一口。
浮渊颤声:“爹!”
“修……离?”巨龙重新恢复为女子身,伏在他怀中哑声开口。
男子涣散的眼神因她的呼唤恢复一些清明,温柔地回抱她:“嗯,我在。”
女子的眼中有泪水汹涌而出,将身边的男子紧紧抱住,喃喃唤他:“修离……修离。”
男子强撑着,应道:“小玉。”轻道,“已经没事了。”
女子脸上是一片死寂:“如何会没事……”她虽恢复神志,却依然能感受到身体的龙息不断转化为火焰,事态已超出她的控制,这般下去,崆峒只怕要毁在她的手上。
她的目光越过男子的肩头,看到愣在身后的白衣少年,缓慢朝他伸出一只颤抖的手,却又在半途收回。
她的所有情绪都化为一声哀伤的质问:“你为何……要长在我的腹中?”
少年的神情为她的这句话支离破碎。
他默立片刻,转身逃离。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素玉终于失声痛哭,哭过一场之后,道:“修离,再为我做一件事。”靠在他怀中,肩头微微颤抖,“我无法收回本元的龙息,这般下去,崆峒早晚会化为焦土,唯今只有一计……”她缓了缓,眼神渐渐凛冽,“杀了我。”
男子身形一晃,恢复如常后,唇角挂起苦笑:“你觉得,为夫下得去手吗?”
她伏在他胸口,闭上眼睛:“你没有察觉吗,已有天兵朝这里来了,你不杀我,总有人要杀我。”
男子轻轻道:“那我便陪你一起死。”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他说罢,又道:“小玉,把龙息全部释放。”
女子失神片刻,自他怀中抬头,望住他的眼睛,神色渐渐释然,轻声问他:“修离,你不后悔吗?”
他找到她的手握住,凑到唇边吻一吻,反问她:“小玉,你可害怕?”
她摇一摇头,手探向他的心口处,轻轻抚了抚:“我最害怕的时候,是把剑刺进去的时候,我怕你死了,怕得不得了。”手转向他的唇边,将那里早已凝固的血渍擦去,放弃一切抵抗似的道,“这些年,我以为我一定能找到机会杀了你,为我父君报仇,可是就在刚刚,我却发现,我最害怕的是亲手伤害你。”眼里又有泪水涌出,“修离,我那么恨你,却又那么爱你。”
修离再也控制不住,俯身将她吻住。
自她的身上散发出的庞大龙息,不断转化为火焰,将他们笼在一层屏障之中。这世上仿佛只剩下他们彼此,再也没有其他力量能将他们分离。
而此刻,天帝终于在墨珩和凤止的陪同下接近此处的上空,其他神将却寸步难行,他们能够感觉到,素玉正在不断将本元之力转换为龙火,龙火燃尽之时,也是她化为飞灰之际。
天帝的声音有些沉:“如今看来,素玉上神已完全失控。若是放任下去,别说是崆峒,就连六界都会受牵连。”对墨珩道,“恩师,不能再犹豫了。”
墨珩未语,凤止温淡的声音从旁响起:“天帝的意思是?”
天帝道了一个字:“诛。”
许久,墨珩才做出决定:“还请凤皇助本神一臂之力。”
望着众神联手诛杀素玉的场面,沉朱终于在凤止面前失控,不顾面前的不过是幻境,抬脚就往火海冲去。凤止将她死死拉住,听她泪流满面地质问:“凤止,你为什么不救他们?你那般有办法,为什么不救他们?”
凤止将她箍在怀中,朝苍穹望去,只道:“阿朱,我们该走了。”
沉朱却沉浸在悲伤中,望着火海中相拥的男女,道:“我不回去,我要陪着他们……凤止,你走吧。”
头顶传来弥生严肃的嗓音:“小凤,速速回来。”
凤止沉声道:“阿朱。”
怀中的少女依然态度决绝:“我不走。”
他叹息一声,道:“好。”怀中少女身形一晃,听他继续,“阿朱,你既不愿走,我们便一起留下来。”
整炉香已行将燃尽,弥生蹲在熟睡的男女面前,神色沉沉如霜,媛娘立于他身畔,问道:“当家的,他们不愿自幻境出来,怎么办?”
他冷哼一声,捋了捋衣袖:“还能怎么办,只能本大爷亲自去一趟了。”
媛娘连忙拽他,有些着急:“他们不出来是他们的事儿,当家的犯得着把自己赔进去吗?”
他却不领情:“快给爷放开,小凤他们耽误不得。”
媛娘有些怨念地看着他:“不放,此去必定凶多吉少,奴家怎能让当家的去涉险!”
他衣袖一拂,将她推离身边,不容分说道:“给爷等着!”
正要念诀入幻境,耳畔却传来一个清淡的嗓子:“弥生。”
声音温良如玉,十分动听。
他一惊,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见书生模样的青年已睁开眼睛,淡墨般的眸子里波澜不兴,神情温温淡淡,这才松出一口气:“总算是醒了。”
她旁边的少女果然也已醒来,只是,人回来了,魂却似丢在了幻境里,长而浓密的眼睫轻轻垂着,看上去好似随时都会哭出来。
凤止看向沉朱,想起方才的情形。
“阿朱,你既不愿走,我们便一起留下来。”
她失神片刻,声音有些发抖:“凤止,你是认真的吗?”
他抚一抚她的长发:“归蛊幻境一旦闭合便再不会打开,阿朱,你舍得与本君分开吗?”说着,将她拥入怀中,“你若不想走,本君便陪着你。”
沉朱的眼睛立刻红了一圈。适才她被意气冲昏了头脑,听他此话,才恢复理智,哽咽着骂他:“笨凤皇。”
将他抱紧,用尽力气念出离开幻境的诀语……
素玉和修离的结局早已注定,一切缘起都湮灭在时间的洪荒,她在此处陪着,又能如何。
回到现世,心情却久久无法平复。
她未能将幻境看到最后,浮渊如何会被墨珩抛弃在云渊沼泽仍然是个谜团,只能,回去问墨珩了吗……
“阿朱。”听到凤止唤自己的名字,她才回神。
撞到他担忧的目光,她调整了一下呼吸,道:“我没事。”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望着少女的背影,弥生朝身畔青年挑了挑眉头:“你不追过去看看?”
凤止却道:“让她静一静。”把脸转向他,含笑道,“今日或许要在你这里借宿一晚,不知方不方便?”
弥生捂住鼻子,蹙起秀眉:“小凤,不许用美人计。”
凤止理了理衣袖,唇畔依然含笑:“本君有吗?”
弥生道:“媛娘,快给他拿个镜子照照,让他自己看看这张笑脸有多祸害人。”
身畔女妖却早就一副痴妇样,娇滴滴问他:“不知神君可缺暖床丫鬟,奴家暖床的功夫那可是……”
弥生对凤止道了声抱歉,将她拉到一旁教育:“胆肥了是不是,连小凤都敢调戏,水性杨花也给我看看对象,再有下次,信不信本大爷废了你?”
女妖媚眼一勾,问他:“当家的可是吃醋了?”
弥生瞪她:“醋你大爷,还不去收拾房间。”
媛娘斜睨他一眼,懒懒地去了,心里骂道:臭男人,说句好听的会死啊。眼角余光捕捉到那抹立在一旁的白衣身影,心口却不受控地跳了跳。
虽说这位上神不是调戏的对象,可是这副模样,实在是想让人破色戒……
弥生打发了媛娘,对凤止道:“机会难得,一起喝一杯?”
凤止没有拒绝,道:“也好。”
沉朱独自在外面溜达,走走停停。她与凤止来时已近黄昏,如今从幻境出来,却也只是刚刚入夜,意识到这点,心里更加酸楚。
漫无目的地闲逛,也不知何时才走回先前的宅邸,小厅之中,凤止正与主人小酌,将那两个影子望了片刻,对身畔引路的媛娘道:“我累了,想先去厢房休息。”
媛娘道:“仙上不过去打个招呼吗?当家的还想等仙上回来,陪他喝上几杯……”
沉朱懒淡道:“有凤止陪他,我便不凑热闹了。”
媛娘见她没那个兴致,便道:“那奴家去为仙上准备热汤。”凑过去问她,“可要奴家伺候仙上沐浴更衣?”
沉朱断然拒绝:“不必。”
沐浴躺下,留一盏灯在床边,便钻入锦被中。正在辗转反侧,突有个身子进了被窝,将她捞至怀中抱住。
她闻着他衣上的清幽酒香,唤道:“凤止?”
他以鼻音应了她一声,问她:“心情可好些了?”
她保持着背对他的动作,含糊地应道:“唔。”又道,“凤止,我想回家了。”
凤止沉默片刻,道:“好,明日,本君便送你回崆峒。”
她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很轻:“有一件事,我想回去同墨珩商量。”
凤止的身子微微一颤,问她:“可是与浮渊有关?”
怀中的少女一向坚强,此刻声音却有些涩然:“大哥这些年吃了不少苦,我不想看他一直流落在外,崆峒本该是他的家。”
凤止语气发沉:“阿朱,你忘了他曾对你做过什么吗?”
沉朱道:“我自然记得。可是,骨肉亲情,我怎能怪他。”
凤止将她的身子扳过来,眸中有灯影摇曳:“可他差点儿杀了你。”
沉朱望着那双狭长的凤眸,发现里面满是担心和顾虑,缓缓敛眸,把头埋至他胸前,叹息一般:“我知道,所以才要找墨珩问清楚啊。凤止,我想知道他的心结在何处,想要有朝一日,能够当面叫他一声大哥。”
凤止的胸前起伏不定,似在隐忍什么,最终,却是妥协的语气:“好,本君依你。只是,你要时刻记得护好自己,不要让本君担心。”
她搂了他的腰,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凤止,谢谢你。”默了片刻,又小声道,“今日在幻境中,我不该对你发脾气,对不起。”
凤止将下巴抵在她头顶,评价她:“‘谢谢’二字,不顺耳,‘对不起’三字,更不顺耳。你我之间,需要这般见外吗?”
沉朱把头往他胸前埋了埋:“好,那我日后再不说了。”
凤止挥手将灯盏熄灭,卷了被子道:“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