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修离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如素玉所愿,带着他们的孩子远走高飞,从此海阔天长,与她再无瓜葛。二是留下来,与崆峒反目,毁掉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太平光景。
他一手抱着婴孩,一手揽住昏睡过去的女子,眸中如有大雪飞扬,一片苦寒,一片苍凉。
他从来不曾觉得六界这般大过,可是这般大的六界,竟容不下他们一家三口。若放在从前的他身上,将六界毁去又何妨?可她是崆峒上神,六界是她心之所系,只要她一日不将六界众生放下,他就要陪她守着。崆峒的神威维系着六界的运转,他又岂能倒行逆施,让她伤心?
可是,要成全她,他就必须放弃她。
这样的抉择,何其两难。
他将素玉轻轻安置在床上,抱了抱襁褓中的婴孩,声色隐忍:“阿浮,不要怪为父心狠……”
永乐殿外,崆峒的一众长老肃然而立,隔着厚重的殿门和重重仙障,依然能感受到惊人的煞气,正在心中感叹造孽啊造孽,那庞大迫人的煞气却突然消失,殿门缓缓自内打开,开门的男子,眉目冷淡而清贵,脸上不带任何表情。
众神呼吸一住,惊诧地看到,修离神君的满头青丝竟已雪白,衬着玄色古袍,说不出的淡漠清冷。他的臂弯中抱着一个襁褓,襁褓之中,却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修离神君,你……这……究竟发生了何事?”
男子立在白玉石阶上,面无表情,开口时语气凉薄淡漠:“素玉诞下死胎,诸位可以放心了。此乃崆峒家丑,本神以为,便不要张扬了吧。”又道,“诸位长老若无要紧事,就请回吧。”抱着襁褓行出两步,突然顿下,语气森然,“素玉醒来以后,不要在她面前提及半个字。否则,剥去仙骨,发配蛮荒。”
有人欲上前确认胎儿是否当真死去,被身畔人拦住,对方摇一摇头,低声:“这样大的死气,便不要确认了吧。”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沉默下去,仿佛此刻,就连叹息都是对那份哀戚的冒犯。
素玉诞下死胎一事,虽只有在场的数人知道,可是没有几日,便有小道消息悄悄在华阳宫流传开来。暗地里流传的有两个版本,一说是小神君胎死腹中,另一说则是修离神君大义灭亲,亲手掐死了小神君。两个说法各有其依据,经过考证,第二个说法似乎更让人信服。不过,自从有人因谈论此事受到抽骨剥髓的重罚,华阳宫中便再无人胆敢提及此事半个字。
华阳宫又恢复了往日的祥和宁静。
素玉昏迷半个月,醒来后本能地寻子,从小女官口中问不出什么,她不顾虚弱的身子,跌跌撞撞就要下床:“孩子,我的孩子……”
中途落入一个怀抱,她抬头,看到玄衣白发的男子,立刻握紧他的手臂,仰脸问他:“修离,我的孩子呢?”
她的神情让他心中难过,屏退女官,轻道:“小玉,我把阿浮放到一个稳妥的地方,没有人能够伤害他。”
她不信:“你骗我……修离,你骗我。”又道,“你为什么还好端端地在这里,我的孩子呢?你告诉我,我们的孩子呢?”
他将她固定在怀中,轻道:“小玉,虎毒不食子。”
她这才安静下来,却忽道:“不,你不是修离。你是孤河!你杀了我的父君,还要杀我的孩子!”上一刻还怒气冲冲,下一刻却又慌乱无措起来,“孤河,我求你,把孩子还给我。”
他的声音无奈而疲惫:“小玉。”抱住她,把头埋至她颈间,“待你把伤养好,我便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她听后不再吵闹,乖顺地点点头:“好。我什么都听你的。”扯住他的衣袖,哽咽道,“孤河,除了阿浮,我什么都没有了。不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不要带走他……”
他缓缓抱紧她,声音低沉沙哑:“小玉,你怎会什么都没有。我不是在你身边吗?”
幻境看到此处,已经隐约能够看出素玉癫狂的征兆,那之后,她时常询问修离何时带她去见孩子,得到的自然都是否定的回答,次数越多,她的情绪越难以控制。
她的这种状态,自是无法见人。修离只得称她身体有恙,将她禁足在寝殿中,派人寸步不离地守着。明面上是养病,实则同软禁没有两样。可他没有办法,虽然请了不同的药仙为她诊治,可她患的是心病,心病,自然只有心药来医。
他自是不希望素玉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可是又觉得,这种状态也未尝不好。
至少,她暂时忘记了对他的仇恨。只要哄着她,她就会对他百依百顺。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虽以铁血政策下了封口令,却仍是没能封住照顾素玉的小女官的口。
在素玉无数次提起孩子之后,女官终于泪如泉涌,告诉她孩子没了,或许是被修离神君亲手杀死的。
素玉为这番话彻底失控,带着满腔怒意杀到修离的面前,适时,修离正在接待仙界的来客,这般一闹,致使六界尽知——原来,崆峒的二位上神关系这般不好。
修离虽最终将发狂的素玉制住,却被她重伤数十处,站在一片狼藉之中,他不顾自己血流如注,将她抱起,她在他怀中失控地哭喊:“你杀了我的孩子,我要杀了你,孤河,我要杀了你!”
他抱着她回到寝殿,褪下她的衣衫,以神力在她的伤处抹过,疲惫地重复从前告诉过她的话:“小玉,阿浮在安全的地方,你信我。”
她却悲愤难过地道:“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试图挣扎,自手脚处却传来锐利的疼痛,为了不让她动弹,他竟断了她的手脚。
男子手指冰冷地触感在她肌肤上滑过,惹她身子轻颤,伤痕却渐次在他手下淡去,每医治一处伤痕,他的脸便憔悴几分,尽管如此,他却仍细致地将她身上看得见的伤一一抹去。
他似是忘了,自己身上的伤比她更严重。
待所有的伤口变得平整光滑,他的手却仍在她身上游移,似是不舍得离开,她哭腔道:“孤河,不要以为你对我好,我便会被你骗了。骗子,大骗子。”
他的呼吸重了重,俯身吻上她光洁的脖颈,语声里夹着凌乱的呼吸:“是,我是个大骗子。小玉,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她试图把头偏向一边,躲避他的亲吻,却仍被他封上了口。
很快,那个吻里便带上了血的味道,他却不管不顾,继续深入,仿佛不把她吞入腹中,便不会罢休。
不多时,她便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
掠夺结束,他紧拥着女子,告诉她:“小玉,阿浮在墨珩那里,他很好,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怀中的人却早已昏睡过去,眼底犹挂着泪痕。
素玉剖腹取子的那一日,他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来到墨珩隐居的仙邸。
他以自己的全部神力将婴孩身上的煞气封印,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将崆峒的众位长老瞒骗过去。可是,此事瞒得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这个孩子一日在他身边,他与素玉便一日不得安宁。这六界之中能帮助他的,他只能想到墨珩。
仙邸的小厅之中,墨色古袍的男子一手撑在额角,一手捏一本旧书,目光流连在书页上:“孤河,本神为什么要帮你?”
他为对方准确地叫出自己的名字失神片刻,继而唇角勾笑,语气不掩赞叹:“不愧是墨珩上神,看来,这世间的一切,都瞒不了你。”问他,“既然洞若观火,又为何至今未发一语?”
修长的手翻了一页书,墨色长袍的男子眼皮仍然没有抬:“邪神,你亦为上古之神,便该知道,造物者,不可参与众生的造化。”终于看了他一眼,目光清淡,“除非出现覆灭崆峒的大劫,本神才会出手匡扶。”目光落到他怀中的婴孩身上,“这个孩子或许与崆峒之劫相连,为绝后患,本神只会杀了他,又岂会帮你?”
他沉默良久,方道:“你说得对,你没有理由帮我。当年清沐有难,你都没有出手相助,又怎会为了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坏了你的原则。”将怀中婴孩沉睡的脸望了片刻,轻轻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你便当我是病急乱投医,从此以后,这孩子的造化命数,归你定夺。”
离开之前,又道:“墨珩,我的本元之力已悉数在这个孩子身上,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邪神孤河。”
待主人读完余下的半卷书,客人早已离去,小厅外天色青青,有落雨的迹象。
被生父丢弃的婴孩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却不哭不闹,极为安静。
墨珩放下书卷,缓步行过去,抬手放至自己的眉心,揉了揉:“孤河,你竟将这样烫手的山芋扔给本神。”
这孩子,身上不光流着龙神的血,还吸纳有邪神的本元之力,将来若生邪心,定然会是六界的麻烦,也难怪孤河不敢将他留在族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别说是崆峒容不下这孩子,此事若捅到仙界,天帝也必能坐视不理。
他的手自眉心落下,朝婴孩稚嫩的脸压下去,自他身上徐徐漫开一片杀意,将他宽大的袖袍托起,手指落至婴孩的眉心时,他的动作却突然顿住,凛然浩瀚的杀气徐徐收敛,直至重归于寂。
望着自指尖缓缓勾勒出的龙楼胎印,他总算知道孤河为何会来找他。
孤河早知,只要有这枚胎印在,他就下不了手。
他动作轻缓地将孩子抱入怀中,对上那双漆黑明澈的眸子,神色虽淡,语气却难掩温柔:“嫦依,会是你吗?”过后又摇头叹息,声音有些寂寥,“怎会是你,你早已魂散于六界,只留下这枚印记在崆峒后人身上流传……”
“是你选择了这孩子吗?”
沉朱立在墨珩身畔,听着他的低语,有一些失神:“嫦依?这个名字,好似在何处听过……”
熟悉的名字,却一时想不起来。
凤止不愧是活过了上古的老人,淡淡提点她:“当初创造崆峒的共有四位上神,嫦依是唯一的一位女神,可惜洪荒大劫降临时,她以身化劫,不存于六界。嫦依仙逝时间较早,你不记得她的名字,也情有可原。”
沉朱经他提醒,才恍然:“我想起来了,太初有位女神为崆峒挡下洪荒大劫,传说她的血落入太虚海中,化成了龙楼花。她就是嫦依!”
凤止嗯了一声,望向幻境中的墨珩:“听说,嫦依生性孤僻,与崆峒的另外两位上神关系都不佳,只有墨珩同她还算说得上话。”
沉朱蹙眉沉吟:“墨珩为何对着浮渊唤嫦依的名字……”
凤止猜测:“大约是浮渊额间的龙楼花,让他想起故人了吧。”
听墨珩方才的话音,似还有别的隐情。难道,他是认为额上有龙楼胎印的人,会是嫦依的转世吗?可是下一刻,他又为自己的想法觉得可笑。
墨珩应该不至于会认为,神仙亦有转世吧?
沉朱却不知他在想什么,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额头,手指触到的印记乃焱灵珠的神力所化,并非真正的神印,一想到这点,眸中就不禁沾染上一抹复杂,虽极力隐忍,声音却不由得有些低落:“墨珩若是动了杀心,此刻就该杀了大哥。”身子微微发抖,“可是,大哥为何会说,他在九千年前被墨珩丢弃在云渊沼泽?”
凤止道:“素玉与修离之间都有如此多的隐情,墨珩与浮渊之间,只怕也有误会。”
她轻轻嗯了一声,拉住他的手,涩然开口:“凤止,我的身上,也流着邪神的血呢……”
他揽住她的肩,柔声道:“上古众神皆亦正亦邪,六界形成,天道纲常确立,那些不愿遵循天道约束的异类才被冠以邪神之名。本君虽被尊为上神,与邪神之间,也不过是一线之隔。”轻声问她,“你觉得,本君会在乎你的血统吗?”
沉朱为他这句话感动不已,还未回应,就听到苍穹传来一个声音,懒散中带着些严肃:“这炉香马上就要燃完,小凤,你们要尽快了。”
她闻言,立刻整理好心情,继续在幻境中穿梭。
后来的事,其实无什么别的悬念,素玉的病情时好时坏,修离却从不曾失去耐心,两百年的时间,他一直对她悉心照料。
他舍了本元之力,身体本就虚弱,既要照料素玉,又不能丢下政务,自会心力交瘁。可是,无论多疲惫,只要回到素玉的身边,他的脸上就都是满足,仿佛只要能看到她,他就能继续挺下去。
兴许是他的耐心有了成效,有将近百年的时间,素玉都没有再度发作,甚至让沉朱有种错觉——她也许就这样痊愈了,日后都不会再发疯。
可是,她的期待在百年后落了空。
百年后,素玉再次有孕。
生浮渊时,素玉不等龙胎结成卵,便剖腹取子,比起多灾多难的第一胎,素玉生第二胎的过程极为正常,龙胎结成卵落地,只等百年后胎儿自行破壳而出。
自那之后,素玉仿佛将浮渊忘了,一心一意守着胎儿,寸步不离。
她守着孩子,修离便守着她,看着幻境中厮守的男女,沉朱眼眶微红,若不是有凤止在身边陪着,她只怕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从前提起父母,她的心中一片模糊,如今,胸中满满都是苦涩。
她的母皇和父君,实在是太苦了。
幻境迎来终结时,她恨不得立刻逃离,可是若不看下去,便无法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浑身虽然都在抗拒,却还是催动诀语,来到崆峒大乱的当日。
那本是一个极晴朗的日子,可是因为知道崆峒将在这一日迎来大劫,这里的一景一物,便都笼上了一层悲伤壮烈的气息。
来到华阳宫的永乐殿上,一抹红色率先闯入眼中。那是一个身穿朱色长袍的女子,正懒懒地卧伏在紫檀的婴儿床边,她的眼神温柔而专注,口中正哼着一支古老的小调。声音沙哑轻缓,稍不仔细听,旋律就会断掉。
大殿上脚步声响起,男子停在她身后,又立了一会儿,才矮身下去,将她轻柔地揽入怀中,唤她:“小玉。”
女子口中的旋律没有停,目光也仍然停在婴儿床内。
男子柔声:“小玉,你又在此处守了一日,这般下去,身体怎么撑得住。殿外百花开了,此处交给女官守着,我们出去走一走,可好?”
女子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道:“嘘。你吵到阿朱了。我要在这里陪着阿朱。”
男子无奈地叹口气,道:“阿朱已经睡下,不需你我陪着。”
他连哄带骗,才总算将她带了出去。
殿外春光明媚,二人靠坐在玉阶上,有花瓣簌簌飘落,不大工夫,女子的发间和裙上,便都沾染了花香。
素玉仍在断断续续地哼唱那支摇篮曲,唱完之后,她靠在修离怀中,轻轻合上眼睛:“修离,我好累啊。”
修离在她发上吻了吻:“那就睡一觉,你有好几日都不曾合眼了吧?”
她道:“我怕啊。我怕,一睁开眼睛,我们的阿朱就没了。孤河会把她带走的。”
男子早已习惯她神志不清的混乱话语,轻轻应道:“有为夫在,谁也不能将阿朱带走。”
她捉住他的手,突然慌乱起来:“修离,你会陪着我吗?”
“我会。”
“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
“你要发誓,发誓好不好?”
“好,我发誓,会一直陪着你,睡吧,小玉。”
男子说完这句,自己却先睡了过去,女子在他怀中抬头,望着他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缓缓伸手为他将皱纹抚平。
沉朱不知那时的素玉神志是否清醒,只是觉得,她为他抚平皱纹时的神情专注而认真,是深爱的模样。
忽然,永乐殿上传来一阵骚乱。
素玉的神色凝了凝,忙自玉阶上起身,匆匆往殿内赶去。
行到半途,迎面撞上一名白衣白袍的少年。看清彼此的模样,二人皆怔在那里。少年的神情率先发生变化,深漆的眸中有喜色泛起,朝前走了一步,看他的口型,似是想唤一声娘。可是,不等那个称呼出口,就听素玉冷冷道:“不要过来!”
也许是因为少年的模样实在同孤河太像,她的脸色陡然苍白,浑身颤抖地捂上脸,似是恐惧,又似厌恶,一边往后退,一边喃喃:“你为何……会在这里……”
因她的反应,少年的眸中有痛色滑过。他抿紧唇,语气哀伤地问她:“你便这般……不想看到我吗?”
素玉透过手指望着他:“我自然不想看到你。”每一个字都让人浑身发凉,“我宁愿你死了!”
闻言,少年的身子一晃,许久才恢复如常:“是吗?原来,你这般恨我……”他的手在袖中握紧,似还有话要说,却终是沉默下去。
沉朱不知浮渊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到华阳宫,也许,他也同她一样,很想见自己的父母一面。
素玉质问他:“你想对阿朱做什么?”
他怔了怔,继而轻道:“我不过是想,看看她……”
素玉摇头:“不,你要把阿朱带走,我不许,我不许!”
她身上杀气陡然大盛,手中幻出一把长刀,直朝着少年便砍了过去,少年下意识地抬手挡,好在有人及时护在他跟前。
男子徒手挡下那一击,声音有些急:“小玉!”
少年抬头,眼中映出的玄袍男子,白发在空中轻轻飘扬,因为徒手握住刀刃的缘故,鲜血一滴滴坠落。
他的声音冷清却温柔:“小玉,你认错人了。”对身后的少年道,“快走。”
可是,却为时已晚。
素玉将浮渊当成了孤河,孤河是她努力封印的一个噩梦,封印一旦触动,便是万劫不复。
所有的一切,都在浮渊面前发生。
毋宁说,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他而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父母,可是,还未看清他们的模样,他们便在他面前厮杀,而且,那般惨烈。
他立在原地,抬目望向在半空交战的男女。
女子的动作带着说不出的狠戾,玄袍男子在她的攻击下节节败退,鹤发凌乱地挡住了苍白的俊颜,偶然看到他的嘴角,有鲜血一滴滴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