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缠绵悱恻故梦中

修离的神情为这个“脏”字有细微的破碎,心口的剑伤固然疼痛,却全无她厌恶的表情更伤人。沉朱看着他坐在床畔,淡墨般的眸子里死寂一片。

他伸手扳过素玉的肩,缓缓将头埋入她颈窝,在她反抗之前,轻声唤她的名字:“素玉……你对喜欢你的男子,总是这般残忍吗?”

素玉的身子一颤,茫然过后,脸上蔓延开一片惊慌和无措。

修离却已在身下找到她的手,拉着她落到自己的胸口处,缓缓问她:“刺下来的时候,你便没有觉得疼吗?”又苦涩而苍白地一笑,“你怎么会感到疼呢,修离于你而言只是个碍眼之人,他死了还是伤了,都是他自找的。早在三千年前,他就不该答应进华阳宫辅政,比起居庙堂之高翻云覆雨,他更加愿意隐居山外,做一个闲云野鹤。可是……”

他虚弱的声音里透着难言的温柔:“他不愿辅政,总会有别人愿意,他又怎能……把喜欢的女人交到别的男人手上。”

极简单的一句话,却让素玉心头大动。她在巨大的震惊中,听修离缓慢而绝望地告白。他说,他第一次见到她,就很喜欢,即使发现她讨厌自己,仍然很喜欢。他说,为了赶他走,她做过很多过分的事,可是他想,他只要忍一忍,就能继续留下来。可越是留在她身边,他就越是想要她,想要得不得了,甚至为了试探她的真心,刻意疏远她,忍着厌恶与别的女子亲近……

她艰难地开口:“修离,你竟……”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似是想要抱一抱靠在她肩头的男子,可是不等她碰到他,她的手就为他的下句话顿在那里。

他说:“素玉,你告诉我,我为何会爱上一个没有心的人?”

他松开她,起身立在床畔,脸上带着深深的疲倦:“帝君放心,修离还不至于死缠烂打。此时把婚典取消,还来得及。”

素玉为这话呼吸一乱,脱口而出:“我不同意!”慌乱地奔到他跟前,一把扯住他的衣服,死死握住,“修离,大婚不能取消!”

修离的目光在她赤着的脚上落定,又回到她脸上,问她:“为何?”

素玉握住他的衣袍,力道越来越紧,分明只要一句话就能把自己说明白,却还是选择了死要面子活受罪,她直视他的眼睛:“这门婚事早已昭告六界,临时取消,成何体统!修离,你难道想让我颜面扫地吗?”

男子本就没有神采的眼睛,因她这句话更加暗淡。他看了她许久,才道:“素玉,但愿你不要后悔。”

他转身离开,留下女子赤脚立在冰冷的琉璃地板上,良久。

沉朱从旁看着这一幕,心情压抑,正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就被一只手拉入怀中。她闻着男子衣上熟悉的气息,情绪渐渐平复,轻声安慰他:“凤止,我没事。”往他怀中蹭了蹭,“只是有些……为他们着急。”

凤止抬起衣袖,担心地摸摸她的头:“当真没事吗,可要休息片刻?”

她在他怀中靠了一会儿,恢复如常,道:“继续看吧。”

催动诀语,幻境中的时间继续运转。

素玉独坐在房间之中,四面的墙壁上凿有一个又一个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安放着一盏灯。她的手中拎着个酒罐子,一口又一口地默默饮下,无论是她的坐姿,还是她饮酒的架势,都洒脱而狂放,带着些不羁,又带着些难言的孤寂。

那是她与修离大婚前的一日。

素玉与修离的大婚,循的是上古之礼,无十里红妆,亦无锣鼓喧天,却盛大而庄严,无一处不透露出二人身份的尊崇。

在观礼台上,沉朱看到了墨珩。

那是她在此境中第一次见到墨珩。

一万年前的墨珩,同一万年后的墨珩,竟没有什么不同,纯黑色的古袍,寂静的眉眼,浑身都散发着悠远的气息。若说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便是此时的他面容更加丰润,气色更好。

他身畔陪同的仙官一边观礼,一边欣慰地抹眼泪:“先皇仙逝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帝君会嫁不出去,若他老人家能看到今日的场面,该有多好。”又忍不住唏嘘,“唉,秋华帝妃有孕时,正赶上崆邪之战最激烈的时候,生帝君时又是难产,还没等到看孩子一眼,就撒手人寰,先皇无法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就把全部哀思都寄托在了刚出世的女儿身上,便是上战场也要将她带去营帐,若不是自小在战场上长大,帝君的性子也不至于如今日这般乖张。”

抬眼看向正在行对拜之礼的男女,眼中满是怜爱:“更何况,先皇又是当着帝君的面灰飞烟灭,其余与她亲近的将领也都相继离去……”摇一摇头,“回到华阳宫以后,帝君许久都不肯跟任何人亲近,不知是不是那时受到了刺激。”

墨珩淡淡接口:“她大约是害怕,与自己亲近的人,总有一日会离她而去。”

直到此刻,沉朱才恍然明白。

房间里的那些灯,代表的原来都是逝去的人啊。

礼毕,素玉被女官搀去婚房,修离则留在宴场招待来客。沉朱看到身穿大红喜服的男子穿梭在觥筹交错间,言笑晏晏,举手投足,都沉稳端雅,瞧不出任何破绽。

传闻中从来都不饮酒的他,这一日竟是来者不拒,宴席还未至中途,就以不胜酒力为由告辞离去。众仙望着他脚步虚浮地朝新房而去的身影,忍不住含笑揶揄:“这世上所有的新郎官,在大婚当日都是如此迫不及待吗?”

沉朱与凤止追上他,发现他在转过花园之后,脚步明显稳了许多。

婚房之中,素玉已卸下繁重的头饰,端坐在床沿,看得出来,她浑身都不自在。她平日很少会穿如此拘谨的衣服,可是,百鸟朝凤的大红色礼装,穿在她身上却无比合适。

修离隔着鸾帐,将女子严肃拘谨的模样望了一会儿,忽然转身离开。刚刚迈出两步,就听到她迟疑的声音:“修离?”

他顿下,道:“若是不喜欢身上的衣服,可让女官伺候你更衣。可要我传她进来?”

鸾帐之中沉默片刻,传来女子喜怒莫辨的一句:“你要走了吗?”

修离不答反问:“帝君希望我留下来吗?”

鸾帐后又是沉默。他耐心等在那里,比方才隔了更久,才听女子道:“留下来。”

修离心口狂跳,快步朝鸾帐走了几步,还不等将帐子掀开,就听她道:“修离,作为辅神,留在我身边。我……”改口道,“本神需要你。”

那只修长的手在空中顿下,缓缓握拳收回。

隔着鸾帐,男子轻声开口:“素玉,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烛影摇曳,盛装的二人立在鸾帐内外,静静对视,那个场景甚至令人觉得,天长地久,也不过如此。

婚后的二人,关系不复从前的剑拔弩张,素玉对修离日渐倚重,将大部分内政都移交给他,自己的手中则只保留兵权,除了偶尔去神军营练练兵以外,平日里大都是在华阳宫赋闲。夫妻和睦,自是令所有人都感到欣慰,唯一不让人欣慰的是:他们一直没有圆房。

也许,对素玉而言,这才是最好的状态,起码不会靠得太近互相伤害。想见他的时候就能够见到,知道他会在自己身边,于她而言便足矣。

二人之间这种相敬如宾的疏离关系,最终被几百年后的一场意外打破。

那一年,雨雪飘飘,冰霜惨烈,太虚海上封冻千里,整个崆峒一片凄寒。此乃异象。

这种异象持续了数月之久,崆峒国内人心一片惶惶。

素玉率人四处查探情况,终于在不归渊底,找到异兆产生的原因。

不归渊的封镇被破,邪神孤河的魂魄不见踪影。

连同孤河的魂魄一起被封印的记忆,以此为契机悉数觉醒,她在那一刻,回忆起清沐帝君在她面前化为飞灰的场景。

她知道,她的噩梦又要开始。

孤河乃上古邪神,即使肉身毁去,魂魄却永不寂灭。数千年前,她趁孤河元气大损,摧毁他的肉身,将他的魂魄提出,借不归渊的灵气镇住他的魂魄。

她明明对不归渊施加了层层镇护,孤河究竟是如何逃脱的?

立在封冻的太虚海上,她只觉得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修离赶至那里,只见女子脊背挺直,却显得单薄而纤弱。他行到她身后,在她肩上压下一件大氅,轻轻开口:“素玉,回去吧。”

她的手握得极紧,仿佛生怕一松懈下来就会挺不下去,虽然浑身都在用力,却还是表现出从未有过的软弱和无措:“修离,他逃了。他逃了,我该怎么办……”

修离将她的肩头揽住,道:“素玉,你还有我。我会替你守好崆峒,不会让他伤害到任何人……”

话未完,女子就转身扎入他怀中。

她将他抱得很紧,仿佛用上了毕生的力气,抱了他一会儿,道:“修离,你若见到他,就离他远远的。”

在渐渐凛冽的寒风中,修离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素玉,不要害怕。”

修离抬手抚着她的长发,轻轻安慰她:“孤河虽然自封镇中逃离,却只是一缕魂魄,若我是他,一定不会轻举妄动,我们还有时间找到他。”

素玉却在他怀中道:“修离,你不了解他,他诡计多端,能以幻术迷惑人心,当年我与他交手,便被他的幻术所惑,差点儿送了性命,若给他时间休整,后果……”她的语气带着莫名的沉重,与她平日不服输的脾性不大相称,“后果不堪设想。”

她说罢,身子又有些发抖,头抵在修离的心口处,涩然开口:“我一出世,就害死了母妃,后来,又害死了父君……修离,我是个不祥的人。”

修离将她的腰身揽住,叹息道:“素玉,你怎会这么想。龙族的女子有孕时,身体本就极易虚弱,秋华帝妃若是在千神冢下有知,一定不愿看到你这般自责。”声音低沉而温柔,“清沐上神是战死的,又怎会是被你害死的呢?”

女子嗓音微哑:“不,父君是被我害死的。”她在他怀中缓了半晌,终于把压在心头多年的秘密道出,“当年,为了防止敌军的奇袭,崆峒的大营外设有重重结界,便是对方有千军万马,想要冲破那层结界,也绝非易事。可是我……却把入内的诀语透露给了孤河。”

修离为此话身形一晃。

不等详细询问,女子便离开他的怀抱,避开他带着惊愕的目光,缓步走到旁边站定。寒风将她身上的大氅掀起,声音猎猎。她望着脚下的不归渊,轻垂眼睫,缓缓道出尘封多年的往事。

她遇到孤河的时候,刚刚过完五百岁生辰。

那段时日,清沐率军奔赴前线,平日里与她玩得好的将领,也大都随清沐出征,她独自在营中,有些无聊。

无聊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人陪着她无聊。在她逛遍整个大营也没有找到能陪她解闷的人时,决定偷匹好马和一副长弓,到附近的山中打猎去。

清沐爱女成痴,想从他口中套出出入结界的诀语,实在是易如反掌。素玉年少好动,时常趁清沐不在,偷偷溜出大营。

大营往北,有山名为鹿吴,鹿吴山中时常有妖兽出没,是打猎的好地方。那一日,她运气颇佳,遇到了上古凶兽蛊雕。上古的凶兽,大多桀骜难驯,可是一旦驯服,便是最上乘的坐骑。素玉年纪虽小,却浑身是胆,硬是凭着五百年的修为,与年长她好几轮的蛊雕周旋起来。

与同龄的仙君相比,素玉堪称剽悍,无论是体力还是耐力都极好,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精力旺盛。对峙数日之后,蛊雕绝望地看开了——面前的女娃娃是龙族的后人,把她弄死后果有些严重,不能将她弄死,又耗不过她,只能向她妥协。

素玉将手放在蛊雕头上,落下独属于她的神契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嗓音:“为了这只蛊雕,你可知我在此守了多久?”

她眼眸凌厉地回头:“谁?”

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陌生青年,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青年白衣白袍,唇角噙一抹笑意,薄唇之上,覆了半张木雕面具。他身上的气息很古怪,让她判断不出他究竟是神仙还是山中的精怪,只是,从身形来看,他应当年长她很多。

她朝他挑了挑眉,问他:“大哥哥也是来打猎的?”

白衣青年唇角的笑意不减,示意了一下她身畔的妖兽:“这只蛊雕,是我先看上的。”

素玉扬了一下鼻尖:“你看上了,为何不出手?自己动作慢,被人抢了先机,还有理了不成?”

青年评价一句:“年纪不大,脾气不小。”

素玉想要反驳,头脑却忽然一昏,她与蛊雕周旋太久,神力耗了个干净不说,体力也早已到极限。身子晃了几晃,便朝前栽倒下去。临落地之前,有个白色的影子来到她身前,再然后,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在一个山洞中,洞外下着雨。瓢泼大雨。不时有几声雷响轰然落下,她的头脑也随之发出轰然一声响,慌忙坐起,朝四下张望,看到卧在自己身边的蛊雕,才略微放心,目光撞见蛊雕旁边的白衣青年时,小脸却不禁一沉。

是他把她搬到这里来的?没有趁她昏倒对她做什么,应该不是个坏家伙,若是心术不正,应该会趁机取她的内丹——当然,蛊雕在旁,不会给他那个机会。

可是,看清他的动作,素玉却差点儿惊掉下巴。

对方正漫不经心地为蛊雕顺毛,生性凶暴的蛊雕非但没有反抗,还一副顺从模样。宛如一只,唔,被驯养的家犬。

“把你的手给我挪开!”她撑身而起,气呼呼道,“蛊雕,你还有没有点骨气?我才是你的主人!”

蛊雕抬头看她一眼,神色有些无辜。

白衣青年悠悠开口:“放心,蛊雕一生只认一主,它既选择了你,本座……”改口道,“我不同你抢。”

素玉挺了挺身板,很有傲骨地道:“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青年垂眸笑笑:“好大的口气。”把手从蛊雕身上移开,理了一下衣袖,望向挂在洞口的雨帘,道,“这场雨还要再下个半日,小妹妹,可有兴趣比一场?”

素玉鄙视地看他一眼:“你这人还真够君子,同一个修为严重受损的小姑娘比试,好意思吗?”

对方笑:“你倒是不傻。”

素玉挑眉:“我看上去很傻吗?”

对方道:“唔,不精明。”

素玉被噎了一下,还未说话,就听对方继续:“我也受伤了。”

素玉在他身上打量一阵,怀疑道:“你?哪里受……”目光落到他没有动的那只手上,不禁顿了顿。那只手上一片焦黑,像是中了某种咒术,隐在宽大的衣袖间,有些触目惊心,她凝眉,“你这伤,有些日子了吧?”

他乖乖道:“九日前,被宿敌废了半个身子。”淡淡评价对手,“能伤我至此,也算有些本事。不过,他也没讨着什么便宜,此刻恐怕正困在我设下的阵法中,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碰壁吧。”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态度甚是闲适,不等素玉琢磨清楚这话里的玄机,他已继续说下去:“这鹿吴山中灵气甚为浓厚,原打算在此处休养几日,等待身体恢复,只是没有想到,会这般无聊。好不容易等到个乐子可以打发下时间,却被你抢了先机。”

素玉评价他:“你只有一只手,竟也敢打蛊雕的主意,还真是自负狂妄。”

对方道:“自负?”笑声凉凉的,有些像洞府外的雨落之声,“也许吧。我本性如此,也无须隐藏。”

素玉忍不住评价:“还真是个……怪人。”又问他,“你方才说比一场,比什么?”

他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枚小石子,在手中掂了掂:“雨住之前,从我手上抢得此物,便算你赢。我允你双手并用,可算公平?”

素玉看了看雨势,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便应道:“好。若我赢了,有何奖励?”

男子道:“你可向我随便提一个要求。”

素玉道:“好。我若赢了,便要你摘下面具给我看。”

男子勾了勾唇:“我若赢了呢?”

素玉神色凛然下来:“那就等你赢了再说。”

时隔多年,素玉还总是会回想起那一日,那一日是她噩梦的开始。而那个噩梦,竟然一梦就是几千年。直到临死之前,她还在想,若是那一日,她将那个男人的身份猜出来,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即便猜不出他的身份,只要能赢得那场比试,也不会有此后的种种。

然而,那一日,她没能抢到他手中的石子。

山洞外有彩虹架起,男子气定神闲地看着蹲在地上喘粗气的她,淡淡宣布:“你输了。”

素玉虽然不甘,却是个愿赌服输的性子,盘腿坐在那里,道:“是我输了。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男子将石子在修长手指间把玩片刻,道:“明日,还来这里见我。”

素玉想了想,凝起小脸:“我此次是偷跑出来的,阿爹若是打仗归来,他是不会轻易放我出门的。”

男子竟也不为难她,道:“那便后日。”面具后的眸子转向她,淡淡道,“我伤好之前,都会在此等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为什么呀?”

他答:“一个人久了,会害怕。”

回营的路上,素玉骑在蛊雕的背上默默想,那个大哥哥虽然怪怪的,可是好像很寂寞的样子,又想,方才好像忘了问他的名字,下次可一定要记得啊。

回到营帐,清沐竟还未从前线回来,负责照顾她起居的女官因为她的失踪,早就掬了一大把鼻涕和眼泪,不过因为此事常有,也就没多念叨她。只是晚上在为她更衣时喃喃道了句:“清沐帝君怎么去了这么久也没个音讯,别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彼时,清沐与大批人马正受困于孤河的幻境,情势严峻,可谓九死一生。

素玉坐在妆台前,虽然年纪还小,呵斥起人来却已经很有模有样:“胡说什么,父君一定会带着孤河的人头大捷而归,到那个时候,崆峒再无战事,我们也能回家了。”捏着妆台上的发簪,轻轻道,“父君常常念叨太虚海上的龙楼花,再过个百日,也该到花期了吧。”

然而百日之后,她却连清沐的遗骨都未能带回。

清沐当着她的面化为飞灰,再也不会归来。

她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修离,我若知道,那个人便是孤河,一定不会再回去找他……都怪我。父君的死,都怪我啊。”

那时,清沐带着浑身的伤退回大营,还没有休整几日,便遭遇了敌人的奇袭。对方勘破了设在营帐外的结界,无声无息地潜入。

为首的男子,白衣雪袍,面容俊美,在那宛若天神一般无可挑剔的脸上,嵌了一双暗金色的眼睛。

那种颜色的瞳仁,只有邪神一族才会有。

素玉虽然从来都没有见过他的模样,却一下就将他给认了出来。

原来,他便是孤河。

那是与崆峒有世仇的男子,可她,竟然无数次从营帐中溜出去与他相见。进入营帐的诀语,只怕也是从她身上探出的吧。孤河擅长使用幻术,趁她没有防备,以幻术迷惑她的心智,从她口中问出一句诀语来,实在是易如反掌。

清沐在那一战中,孤注一掷地催动禁术,欲与孤河同归于尽,最终,却只是重创孤河,让他暂无东山再起的可能,他自己却遭受禁术反噬,三魂七魄,荡然无存。

素玉忆起那时情景,终于失声痛哭,中途,一双有力的手将她箍入怀中,男子的声音有些不同寻常的严厉:“素玉,不要再想了,把此事忘记,彻底忘掉。”强迫她停在自己怀中,道,“没有人怪你,你也……不要再怪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