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这世上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邪神一族与崆峒龙族的世仇,约莫便可称作不共戴天。邪神之所以称为邪神,是因为其操纵的术法极端妖邪凶恶,崆峒的历史上,曾有数万子民葬身在对方强大的幻术之下。崆峒上一任的帝皇,便是死在与邪神一族的大战中。当然,在那一战中,邪神族的首领孤河同样元气大伤。
九百年前,素玉趁孤河尚未恢复元气,果断率军西征,将雾隐山一带的邪神族屠杀殆尽,终于为历时三十七万九千年的崆邪之战画下了句点。
素玉之所以对邪神一族这般残忍,是因为自上古洪荒以来,这一族就没做别的,只兢兢业业地做了一件事——觊觎崆峒的神泽、染指崆峒的土地、掠夺崆峒的女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年素玉提议西征时,崆峒之内争议极大,大多数意见都认为,此举太过冒险,毕竟,他们不知孤河的真实状况,若他是在扮弱诱敌,素玉此举就是送死。可素玉偏生是初生的牛犊,硬是力排众议,与崇冥举兵西征。结果,这一战大捷而归。
孤河被活捉,封印在不归渊底。邪神一族,此后永不来犯。
修离见到素玉的第一面,便是她凯旋的那一日。那一日,他立在城墙之上,看着她鲜衣怒马,班师还朝,脸上尽是张扬的神采。适时,少女还未长成,便已气势磅礴,带着凛凛的威仪。身畔人说她是天生的帝皇,他却摇一摇头,淡淡评价:“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小丫头。”
他的这句话拐着弯传到她耳里,让她对他的印象一直都不大好。
他回神,眸色沉了沉:“你常常摸错营帐,然后呢?”
她朝他眨了眨眼睛,道:“然后……就让崇冥分我一角床啊。”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哈欠,“我回去睡个回笼觉,方才吩咐你的话不要忘了。”走出两步又顿住,道,“对了,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总算是,问了出来。
修离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回去可以,约法三章。”
素玉按捺住心头的激动,极力镇定,道:“说。”
修离道:“其一,不许饮酒。”
素玉身子一晃:“这也太……”想了想大局,改口,“本神尽量。”
修离继续:“其二,把崇冥调给我用,你的护卫工作,我会另择别的神将。”
素玉眼皮跳了跳,问他:“你……你看上崇冥了?”崇冥是她的左膀右臂,让她把他调走,有些肉疼,但想了想自己的封神大礼,终是咬牙道,“好,本神回去跟他商量。第三件事呢?”
修离理着衣袖,道:“其三,把婚事办了。”
若是再拖下去,他怕夜长梦多。
抬眼看向沉默在那里的少女,他添道:“只有尽早完婚,我在华阳宫辅政,才能名正言顺。”
素玉为他这句话沉默片刻,忽而问他:“修离,权势于你便这般重要吗?”
她一直想不明白,他既看不上她,为何会应下这门婚事。在听到方才那句话之后,突然茅塞顿开。他虽不喜欢她,却很喜欢她身边的这个位置。这般想想,他到华阳宫不久,便对政务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心,每日都耗在政事堂,出入都抱着卷宗。
不过,世上又有几个男子不想权倾天下?
只听修离道:“权势自然重要。有了权势,我才能将想要的东西留在身边。帝君觉得呢?”
这个回答,让素玉有些不开心。她将一只手背在身后,转过身去不看他:“你想要的,本神会给你。不过,你要时刻记住,你要的是本神给的,本神随时都可以收回去。若是想被本神收回,那就尽管骑到本神的头上试试。”说罢,冷冷哼了一声,便拂袖离去。
她为何生气?自是气他那般轻易就承认了他留在她身边的目的。可是回头想想,又觉得自己气得毫无道理。
修离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缓缓将手中的墨簪握紧。苍白的脸上覆了一层寒霜,眉眼显得更加清冷。
他望着空空如也的前方,道:“好,那便如你所愿。”
次月,素玉于自己的封神之礼上,昭告了自己即将大婚的消息。此话一出,崆峒百姓无不激动地表示,自家帝君终于开窍了!大婚的人选毫无悬念,定是他们敬爱的修离神君。然而,他们却低估了自家帝君的脾气。
在封神之礼上,素玉表示,她要效仿人界,摆擂台招亲。
她的意思十分清楚明白,她的夫君,她要自己选。
立在封神坛上的少女昭告完天下,垂目望向立在玉阶下的玄衣青年,他的脸色微白,薄唇轻抿,庄重典雅的古袍将他的神色衬得愈发肃穆。不过,惊讶的表情稍纵即逝,他很快就恢复如常,静静迎向她的眼睛。适时,他的眸中如有一片深潭,深得似要将人吸进去,永生禁锢,不死不休。
她手心微微汗湿,竟有些后悔以这种方式向他宣战,然而,覆水难收,说的正是如此。
虽说,她将择婿的意思传达得很清楚,然而到了摆擂台的当日,她却遇到了十分尴尬的状况,整个崆峒,竟无一人胆敢应战。
话说回来,崆峒国内,谁会同修离神君抢人?
素玉一直在擂台上等到日暮,也没有等来那个愿意娶她的人,如此一来,她的面子难免挂不住,只得向混在擂台下看热闹的崇冥使眼色:“还不速来救场!”
崇冥忙往后缩了缩:“末将不敢……”
他哪有胆子把帝君给娶了?
最让素玉窝火的是,修离竟也没有来。一直等到第二日,他都没有来。
她提着剑杀回华阳宫,怒气冲冲地来到修离的寝殿前:“修离,你给我滚出来!”
宫娥侍从都拦不住,只得一路跟在她身后,来到修离的房门前。她一脚将门踹开,喝道:“修离,你个懦夫软蛋!连个擂台都不敢打,你给我说清……楚……”
眼前的一幕,让素玉陡然握紧双手。
一名女仙衣衫不整地从修离的床上跌下来,跪在她面前连连叩头,边叩头边道:“帝君饶命,小仙与修离神君,不是帝君看到的……”
她只道了一个字:“滚。”
那名女仙脸色惨白,慌不择路地从她身畔跑走,中途还撞倒一个花瓶,修离则慢条斯理地将衣袍拉好,遮住胸前的春色,看向她:“帝君昨日比武招亲,可择到了良婿?若是如此,修离还要向帝君道喜……”话未完,就见面前姑娘手中剑光一闪,朝自己袭来。
她的语气怒不可遏:“修离,给本神受死!”
素玉与修离的那一战可谓惨烈,二人直打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也没有分出个结果。素玉的性子本就刚烈,又亲眼撞见了修离与别的女子的苟且之事,自是怒气冲天,出手没有轻重,招招都直取他要害。
素玉的骁勇善战闻名六界,尚未成年之时,她就已经打遍崆峒无敌手,修离与族中其他青年相比,虽也算得上出类拔萃,可是于武功方面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供圈点。崆峒百年一度的试剑大会,素玉每一次都能拔得头筹,与她相比,修离的表现便显得有些中庸,中庸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她本以为,除非她放水,否则他必输无疑。
可是,最后输得很难看的那个人,却是她自己。
起先,修离只是被动迎击,她的每一招似乎都能将他彻底压制,可是,她身经百战,又岂能察觉不出,修离的实力若果真如他表现出的那般平庸,绝不可能与她耗上这么久。他能与她耗这么久,便只能证明一件事——他从前看上去那般不起眼,不过是在韬光养晦罢了。
意识到这点,素玉身上杀气一浓,提剑就朝他刺过去。
修离挡下她毫不留情的一击,神色沉得厉害。她方才的那一击,若他躲得稍微慢些,半个脑袋都会被她削下来。她竟然如此不留情面。
他声音冰凉,问她:“素玉,闹够了没有?”
女子的脸上浮出一丝冷笑:“修离,你还要隐瞒实力到何时?给我拿出真本事来!今日,你若赢了我,我便随你处置!”
男子闻言,语气更沉:“这可是你说的。”
女子眸色冷了冷,又很有骨气地添了句:“可是,我素玉宁肯死,也不要输给你!”
招式接踵而至,每一招都狠戾绝情,让修离心头凛然。
战至中途,他忽而问她:“素玉,你是在生什么气?”
她的动作一顿,是啊,她在气什么?气他没有去打她的擂台,还是气他与别的女仙乱搞?他不去打擂台,他们之间的婚事便能如她所愿就此作罢,既然婚事都作罢了,他与别的女仙乱搞,又与她何干?
她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竟有些像个无理取闹的泼妇。
可是,胸口那样多的火气,若不寻个地方发泄,她怕自己会疯掉。
适才见到别的女子从他的床上下来,她的一颗心好似要碎成千万片。很久之前,在与邪神孤河的那一战中,她数次命悬一线,却也没有像刚才那刻一般,入骨疼痛,难以自抑。
修离道:“素玉,你不会是……”他趁她愣怔,逼到她近前,直视她的眼睛,“嫉妒吧?”
她……嫉妒?
为了隐藏突如其来的慌乱,她怒喝一声:“修离,你莫要血口喷人!”
适时,面前男子的身上到处都是破绽,她想也没想,就提剑瞄准他胸前,刺了过去。
让她惊讶的是,他竟然没有躲。
剑刺入心口,血水喷溅而出,一时间,脸上,身上,都是血。
她的脸色陡然失去全部血色,手还留在剑柄上,剑刃却早已没入修离的身体,她失声吼道:“修离,你为什么不躲?”
他抬头看着她,血水顺着嘴角流下,唇边犹自带着些苦涩笑意:“我只是想看看,你可是真心想要杀我。”握住剑柄,艰难地站稳身子,“素玉,我原本想,你的剑便是只偏一分,这一场比试,都是我赢。”
那时,他笑容里的绝望让她无法呼吸,一时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素玉,原来你是狠得下心的。”
极轻的一句话,却让她的身子重重一震。
“修离,不是的……我……”她本想说,自从学剑的第一天开始,她便被教导要牢记身体上的每处要害,经过多年历练,她的剑从不虚发,准确地命中,早已是她的本能。
可是,他却没有给她机会解释。
他颤着手握住剑柄,将剑从胸前一寸寸拔出来。
等到她回神,欲图拦他,他已把剑彻底拔出。
她声音颤抖:“修离,你疯了!血,止血……”慌乱喊道,“药仙!药仙何在?”
却听男子冷声道:“我与帝君的比试还没有完,帝君叫药仙做什么。”对围上来的宫娥侍从道,“都退下。”
她望着他摇摇晃晃的身子,神色一寸寸苍白:“修离……”
他凝神力护住胸前的伤处,将她的剑扔还给她:“帝君适才说了,若我能赢,帝君便任由我处置。此话可还算数?”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输赢?!”
他对她做出一个手势,冷漠道:“请帝君出招。”
她往后退了一步,已经快要有哭腔:“修离,我们不比了,算我输,成吗?”
他唇角往上掀了掀,眸子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帝君不出招,便恕臣冒犯了。”
素玉的心乱作一团,又顾虑他身上的伤,再战,自是惨败。
修离把她的剑重新丢给她,语气冷漠如冰:“若是帝君无什么意见,臣就让人置办下个月的婚典了。”目光落到跌坐在地上的少女身上,蹙眉唤道,“来人,扶帝君回去。”又对被宫娥搀扶而起的她道,“臣现在去药阁疗伤,帝君可要一起来?”
她木然道:“不必了。”
他眼睛眯了眯,吩咐宫娥:“送帝君回去休息。”环视四下,目之所及,一片狼藉,“此处殿宇已毁,把我的东西搬去帝君那里,从今晚开始,我与帝君同宿。”
素玉身形轻晃,回头看他,他已在宫娥的搀扶下往药阁方向去。
男子身穿玄墨色的古袍,背影颀长而清冷,从没有某个时刻如那刻一般,让她觉得他那样遥不可及。她甚至想,自己也许永远无法再靠近他一步了……
从那日起,素玉的手再也没有握过剑,这是后话。
当晚,素玉一夜未眠,修离说,他从今日起会搬到她的寝殿,可她等了一夜,也没有等到他来。第二日她才知道,他的伤有些不妙。她的剑正中他的心口,再深一分,足以让他毙命。她听完女官的禀报,失神半晌,道:“传药仙过来。”
药仙从素玉的寝宫出去时,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帝君说了,若他不能治好修离神君,她就剜了他的心。帝君还说了,这话若是被修离神君晓得了,她就把他的心挖出来喂狗吃。
当药仙不容易,当药仙太不容易了。
修离从药阁回来的时候,素玉已失眠了七日,那一日,她正躺在床上发呆,就听到帷帐外传来女官的声音:“修离神君。”
她的心重重一跳,呼吸也停了下来,她在自己的心跳声中,听到小女官道:“神君,帝君已睡下,可要……”
床帐外响起一个清冷低哑的嗓子:“下去吧。”
女官道:“是。”
脚步声响起,一只手挑开了帷帐,她慌忙闭上眼睛,默默数道:一步,两步,三步……男子从帷帐到床边,一共走了五步,虽然没有睁眼,却仍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片刻后,一个身子在床畔坐了下来。
她正在极力调整呼吸,鼻翼间忽然闯入一抹陌生的气息。温热,却又清冽。她的浑身都僵在那里,下一刻,便有个柔软的物事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呼吸蓦然加重,那个物事从她唇上撤离些许,却仍然靠得极近,男子的声音混杂着温热的呼吸落下:“既然醒着,为何不敢睁开眼睛?”
她的手抓住身下床单,为了证明自己的骨气,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双狭长的眼睛,瞳色极深,睫毛浓密。
在她与他对视期间,那双眸子的颜色又深了几分,不等出声,适才落到她唇上的那个物事便又落下来,彻底封住了她的呼吸。
那是修离第一次吻她,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又加上动作粗暴,惹得她心头大骇,连眼睛都忘记闭上。他停下动作以后,看着她无措的脸,凉凉地问她:“素玉,你也会怕的吗?”
她猛地将他推开,自床上坐起,冷声:“修离,你好大的胆子!竟敢……”
修离的眸色冷漠幽凉:“是谁说的,输了就任我处置?”
素玉沉默了下去,话的确是她说的,可是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没有料到会有兑现的一日。
她咬了咬唇:“修离,你这是乘人之危。”想起那日从他床上下来的女仙,脸色更加不豫,望着他伸过来的手,脱口而出,“别用你碰过其他女人的手碰我!”
那只手顿了顿,继而落至她的脸上,男子的声音如同一缕冷香:“素玉,这只手便是碰过再多的女人,同你又有什么关系?”眸色深沉,幽幽问她,“你还不肯承认吗?”
“承认什么?”
“承认你喜欢我。”
素玉为这句话愣在那里。
从幻境出去以后,沉朱不止一次地想,如果那时素玉肯低一低头,乖乖承认她喜欢他,那么他们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可是,在幻境中,她看到素玉回神后狠狠拍开男子的手:“喜欢你?我不过是嫌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