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混沌钟内百年劫

沉朱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随口问她:“锦婳长公主是谁?”

就知道自家帝君对九重天的红人没兴趣,成碧叹口气,向她介绍道:“这位公主啊,是天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出了名的高贵冷艳,据说身上还有稀薄的凤族血统,与凤止上神似乎还有段渊源。”没有注意到身畔少女微变的脸色,兴致勃勃地说起八卦,“听说凤止上神救过她一命,她差点儿以身相许,不过后来……”

身后传来一声:“咳。”

成碧应声回头,见夜来神君将手拢在唇边,一脸严肃地朝她摇了摇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捂住嘴,默了一会儿道:“奴婢还是替帝君回绝了她吧。”

沉朱却沉思片刻,道:“不忙,本神初回六界,不好给人留下一个冷漠古板的印象。既是天帝的意思,就替本神应下吧。”

经历了混沌钟内的百年,她想明白了很多事,也想明白了墨珩对自己生气的原因。作为崆峒的帝君,她太不把自己的身份当一回事。常听老一辈的神将说,她同素玉的性子几乎无二,墨珩大概是在她身上看到素玉的影子了吧。

崆峒实在是不能再出一个素玉。

成碧听了她的话,神色微怔。帝君这次回来,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似乎比从前更加沉稳,也更加顾全大局。可是,这样的帝君,却有些陌生。

她还是更加喜欢从前那个率性而为的帝君。

忍不住望向身后的夜来,他的眼中亦有同样的忧色,不过很快就换上坚定的神色:“帝君,属下陪你去。”

白泽亦道:“吾也去。”

沉朱却不置可否,小小的身影在白玉石桥上立住,望向远处的云初殿。适时,她神色淡漠,眼神平静,身上散发出一种苍凉寂寥的气息。夜来望着那道身影,暗道,在混沌钟内的百年,她究竟一个人默默地承受和消化了多少啊?百年前得知那些事,于她而言,无异于遭到了最信任之人的背叛,她的内心岂能好受。

在她饱受煎熬的时候,他竟不能陪在她身边,作为贴身护卫,委实失职。

不过,此番自混沌钟归来,她身上的神力仿佛比从前浑厚了许多,萦绕在她周身的气泽也更加收放自如。不过百年,修为竟能有如此提升,果然如那位上神所料……

沉朱回华阳宫之后,只休息了一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这段日子,她让成碧搬出九千年来的卷宗,细细过目。

九千年来,她虽被当成储君对待,却没有正儿八经地接触过政务,年纪小的时候,一切事务都由墨珩处理,稍微年长一些,墨珩开始从卷宗中挑出一部分给她过目,后来,大事小事,便都来过问她的意见,弄得她一个头两个大,不过坚持了几个月,她就一本正经地找墨珩撂担子。

“墨珩,我不介意你独揽大权,日后这些卷宗,我不看了。”

墨珩放下手中书卷:“本神可以独裁一时,总不能独裁一辈子。你难道就愿意做一个空无实权的傀儡帝君吗?”

她认真道:“自然愿意,墨珩,你能代我掌权,我简直求之不得。”

墨珩轻斥一声:“不像话。”

她绕到他背后为他揉肩:“墨珩,我这个神位本就是你争取来的,你当年担心华阳宫无主,六界会乱,才要立我为储君,可是有你在,我究竟有没有实权,根本不重要。我愿意做这个傀儡,你想做什么,我就替你做什么。”

墨珩听后,却将她拉至面前,神情严肃:“本神唯一想让你做的,就是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沉朱,有朝一日,你要让本神可以放心地把崆峒交给你。”

那时她年少,没有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却为他话中的郑重感到一丝不安,慌忙扯上他的衣袖,问他:“那你呢,你要去哪里?”

他顿了片刻,敛眸浅笑:“本神老了,还能去哪里,自是寻个清净的地方安度晚年。”

她听后,小脸缓缓皱起来,郑重地教育他:“墨珩,作为辅神者,你要一直陪在本神身边才是。”

思及往事,唇角不由得漫上一丝寥落的笑意:“说什么安度晚年,很让人伤感啊。”

何况,当年的墨珩,分明还很年轻。

她记忆中的墨珩一直都是那副模样,明明生了张惹桃花的脸,却总是绷着脸,不苟言笑,宫里的仙娥觉得他刻板严肃,都不敢与他亲近,敢亲近他的,也只有她和成碧了。

不过,成碧那丫头是被他捡来的,对他的感情自然与旁人不大一样,可那丫头提起墨珩的时候,似也是敬畏更多一些。

想到此处,沉朱微微顿下来,她很小的时候,墨珩似乎时常外出,那时他的身体还没有现在这般衰弱,大约有百年的时间,他频繁下界,也不告知究竟去了何处,她只记得有一次,墨珩自外界带回一个浑身都是煞毒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就是成碧。

当时,墨珩是从何处捡到成碧的来着?

沉朱放下手中卷宗,传成碧入内,询问之后,小女官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帝君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个?奴婢嘛,当年刚刚拜入仙门,被坏心眼儿的师兄骗入云渊沼泽,差点儿就丢了性命。若不是墨珩上神出现,奴婢只怕早就被煞毒毒死了……”

小女官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沉朱却在听到“云渊沼泽”这四个字时大脑一空。

她终于知道墨珩那百年为何会频繁下界,又为何每次归来都要闭门静养了,原来,他一次次出门,都是去云渊沼泽。

他本就因崆峒的大乱损耗甚多,如此频繁地出入天地间煞毒最重的地方,身子骨怎能不每况愈下?

耳畔成碧的声音轻下去:“当年,墨珩上神怎会去云渊沼泽呢,若是能好好养着,后来身体也不至于……”

沉朱的目光落到摊在桌案上的卷宗上,上面还留有痕迹古老的批注,字如其人,端正而刻板。她的眼里划过一抹复杂:“我知道墨珩是去做什么了。”目光缓缓沉寂,“他在找一个人。”

墨珩贵为龙族的上神,想找一个人,只需一个旨意,便会有千军万马代他去找,可他究竟是为什么,非要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独自出入凶险万分的云渊沼泽?

他究竟在找什么人?

思及此处,沉朱再也坐不住了,立刻起身离开房间。

成碧看到她突然离席而去,急忙追上去:“帝君,你这是去……”

沉朱头也不回:“我去见墨珩。”

成碧脸色一慌,忙拦住她:“帝君,不可……”

沉朱目光淡淡:“他不想见我,我便等到他想见我为止,成碧,让开。”

成碧一路上跟着她,急得满头大汗:“上神有可能已经睡下了,帝君还是改日再去打扰才好,对了,帝君方才不是召夜来神君入宫,共同商量明日为锦婳公主贺寿的事宜吗?若是夜来神君到了凌兮殿见不到帝君……”一抬头,像是遇到救星一般,唤道,“夜来神君!”

迎面而来的玄衣神君看到主仆二人,停下问道:“帝君这是去哪里?”

沉朱淡淡道:“云初殿。”

夜来目光微顿,不动声色道:“帝君,凤止上神来访,现正在门外与白泽神君僵持。”

沉朱闻言,立刻冷声命令:“把他给我轰出去。”

却听一个淡淡的声音随风传来:“不必了,本君既然来了,就没有打算走。”

沉朱应声望去,见白泽面无表情地跟在一名男子身后,朝这里行来。白泽的衣衫凌乱,满身灰尘,显然是打了一架,而他身畔的男子,却一袭整洁干净的白衣,眼角微微向上挑着,看得人心不自觉地一荡。

沉朱不悦地眯了眯眼睛:“你来做什么?”

男子唇角勾了勾,笑得淡定自若:“听说阿朱明日要去清染宫,本君与你结个伴。”

沉朱望着那双噙笑的凤眸,唇角扯了扯,有他这么厚脸皮的吗?她拉下脸,唤道:“夜来,替本神送客。”

夜来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白泽的身上。

望着在青年神君的白发间随风凌乱的几片叶子,他默了默。白泽同样是上古神,与面前的这位上神交手,竟会打得这么惨,他还是不瞎掺和了吧。于是夜来坚定道:“帝君,今日不是要决定带什么贺仪好吗,凤止上神既然也要去赴宴,不妨请他共同商讨。”

沉朱神色肃了肃:“谁要跟他商量。”

背景里的白泽抬起手,试图将插在他发间的那几片树叶捞下来,可惜几次都没有成功。

沉朱极力无视他,对凤止道:“若我没记错,我应当早就同你划清界限了。你这般若无其事出现在我面前,实在是让人困扰。”

凤止因她的这句话睫毛轻颤。

他让她……困扰了吗?

抬眸时,他却仍是那副含笑的模样:“阿朱若是觉得困扰,可以无视本君,就当本君是棵会走路的草木,若是连本君的声音都不想听到,本君可以噤声。”深深望着她,“阿朱,本君会尽量不让你感到为难。”

沉朱为他的这番话心头一动,轻轻别过脸去。你在这里,已经很让我动摇了啊。

凤止望着她,面前的少女,今日穿了件青色的长袍,式样虽然古朴简单,可是仔细看,领口和衣摆都有精致的绣纹,微风一拂,便自她发间传来淡淡墨香。

听说她最近几日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看她眼睛下方的阴影,只怕是很久都没有合过眼了。

墨珩,你的算盘打空了呢,她这么努力想为你分担,又岂像是会怪你的样子。

沉朱抬头,坚定了一下神色,打算将这位不速之客赶出去,却忍无可忍地对立在她身后与发间的树叶做对抗的男子道:“白泽,你怎么打这一架的,竟将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

太丢她的人了!

白泽顶着一张木头脸和一头乱糟糟的白发,纠正她的用词:“不是打架,吾与凤止上神,只不过是切磋。”

沉朱道:“切磋还不是输了。”再说,把“打架”换成“切磋”,一点也未能挽回尊严。

白泽继续纠正她:“凤皇说,只是切磋,无关输赢。”

凤止那句话绝对不是在安慰你,而是在嘲讽你啊,同样是上古神兽,你不要被他人畜无害的模样糊弄了好吗!

沉朱揉一揉额角,对笑吟吟立在那里的凤止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你走,不送。”

他却上前一步,将她的手指握住,朝其他的看客道:“你们先去凌兮殿,本君与阿朱随后到。”

那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似是在指点他自己的江山。

成碧很懂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立刻道:“也好。奴婢已经备了好几份礼在凌兮殿上,原想让帝君挑一挑,不过,帝君闷头看了几日卷宗,只怕也看不出好坏来,不如奴婢与二位神君先去把一把关,待挑好了再让帝君过目。”

见凤止点头,拉上夜来和白泽:“奴婢与二位神君先行告退。”行过礼,一溜烟儿就不见了踪影。

路上,白泽不解:“为何留沉朱与凤皇在一起?”

沉朱明明说过,再也不想见到凤止。

成碧手拢在嘴边咳了一声,道:“不是神君在看大门吗,怎么没有拦住凤止上神,反而把他领宫里来了?凤止上神很厉害吗?”把神君你打得落花流水,应该很厉害吧。

白泽闻言顿了顿,想起方才的情形。

凤止落至界门前,看到立在门边的门神,挑眉:“白泽,你怎在此?”

白泽道:“沉朱说了,这几日让吾多加留意,如果见到姓凤的可疑人士,就把他赶回去。”

凤止理衣袖的手微顿,姓凤的可疑人士,难道是在说他?阿朱已经连他的名字都不肯直言了,这委实有些不妙。

他打定了主意,笑意和蔼:“白泽,你刚刚渡劫飞升,对这个身体还不大适应吧,不如与本君过上几招,活动活动筋骨?”

白泽想了想,道:“也好。”

他虽不好战,可是能与面前的这位上神过招,的确很有诱惑力。

一炷香的工夫不到,白泽已明显处于弱势,几个回合下来,凤止提议休战,他提醒他:“凤皇,还未分出胜负。”

对方却拍一拍他的肩头:“不过是切磋,何必分出高下输赢,本君渴了,先容本君进去喝杯茶,再与你过上几招。”

白泽望着他的背影,抬脚追上去,完全忘记了沉朱的吩咐。

经过成碧提醒,他才想起这一茬,并且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虽说他与凤止同是上古神,神力也旗鼓相当,可是自己初升为神,全无实战经验,凤止压根儿就是看准了他的所有弱点,与其说是同他切磋,不如说是对他单方面的碾压,那张温和纯良的笑脸之后,实际上对他这个后辈没有半点关爱。

白泽俊美的脸上终于有丝冷意,转身就走:“吾将他赶出去……”

成碧及时拖住他的手臂:“神君你就不要跑去添乱了。凤止上神上古时代就已经威震四海八荒了,这么一尊伟大的神,得罪了他对崆峒有什么好处?不如放着让帝君去对付他,说不定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呢。吾等还是做些别的为帝君分忧,比方说……”认真道,“躲得远远的,以免被误伤。”

白泽沉默片刻,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

夜来回头,望了一眼立在山茶花丛旁的男女。一个温良如玉,一个遗世出尘,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所有的风景便都成了陪衬。

他收回目光,宽慰白泽:“神君打输了也没关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白泽握紧的手彻底松下来,乖乖被成碧拖走。

被扔在原地的沉朱半天才回过神,咬牙切齿道:“这帮家伙,竟这么简单就将我给卖了!”

目光在被凤止握住的手指上落下,朝他挑了挑眉,他立刻松开手,若无其事道:“去海上吹吹风吧。”诚恳地向她承诺,“这一次本君来驾云,不会累着你。”说着,就抬手召了一朵祥云,含笑看着她,“还是说,想让本君化出原形来载你?”

沉朱微微一愣,他还记得在太虚海底诓了她的那件事吗?

待祥云落到面前,她竟鬼使神差地跳了上去,板脸道:“不必。”

凤止见她动作,唇角往上掀了掀,在她身畔立定以后,捏个仙诀朝太虚海的方向行去。

凤止驾云,带着她落到曾经一起躲过雨的孤亭。

人还是同样的人,心情却不复当初。仔细想想,他们这么兜兜转了一圈,真像是又回到了原点。只不过,那时她对他有意,他却对她无情,此时,却全然反了过来。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沉朱暗道,不能再与他有牵连了,她不想让他在必须做选择的时候,有任何为难。

望着亭外的碧海长空,她沉默许久,忽然开口:“你曾经在此处把玉玦归还与我,凤止,你那日的想法,现在告诉我也无妨了吧?”

能够感受到男子炽热的目光,她却没有回头,只是目视着前方,任海风轻解身上衣裳。

耳畔传来凤止淡淡的一声:“还记得你赠本君玉玦时,本君说了什么吗?”

沉朱道:“你说,你不是我的良人。”

凤止声音平缓柔和:“阿朱,你知道千神冢中的那些上神都是怎么死的吗?”

沉朱微顿,不知他为何会提起这个,愕然了一会儿后,道:“自然是寿数尽了。”

凤止低眉笑:“寿数?本君活到今日,还未曾见过哪个上古神是寿终正寝的。”他语气虽淡,在海风中却有种清幽苍凉之感,“在天帝执掌四海八荒之后,四海八荒的神仙都由天条加以约束,妖界和魔界亦遵循着妖皇和魔君掌管的种种规则,可是来自上古的神魔,力量之强,又岂是区区天条所能制约得了的?”

沉朱忍不住回头,望向身侧男子,白色的长袍,随风浮动的黑发,如墨般深沉却冷淡的瞳色,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就算是在上古神中,他的容貌只怕也是出类拔萃的吧。她为这个念头别过脸去,只听见他略夹着叹息的声音响在耳边:“可是,六界之大,强者无数,真正自由的又能数出几个?”

“就算神力强大无边,也有无形的天道纲常在俯瞰他们,稍有不慎,就会有劫难压顶而来,有时,甚至会是毁灭六界的浩劫。所以,上古神的责任,就是约束好自身,不要去尝试犯错。”

他转过脸,眸子里有炽热浓烈的色彩,目光落到少女端正的面孔上:“阿朱,谁也不知道,像本君这样的神,若是犯了错会是什么样的后果。连本君自己……都不知道。”

他说了半天,总算说到正题:“所以,本君每走一步,都需要去考虑,擅动私情所带来的后果,本君是否有能力承担。阿朱,那时本君的确是在犹豫,犹豫是否要再进一步接近你。因为,你对本君而言,实在是太危险了……”

他口中吐出一缕叹息,垂下头:“本君如此瞻前顾后,是不是很不像话?”

沉朱默了片刻,道:“是啊,很不像话呢。”

凤止在身下找到她的手,问道:“若是本君现在想要修正,可还来得及?阿朱,本君以后不会再有事瞒着你了,也不会对你有任何私心,以前犯下的错误,本君都会弥补。你想要什么,本君就给你什么,就算你要颠覆六界的乾坤,本君也会陪你走一遭。”

沉朱为他的这番告白震在原地。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等回答,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凤啼,凤止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谁来了。

这个百翎,怎么每次都来得这么不是时候。

果然,刚刚握住的小手迅速从他手中抽出去,等到自九天而来的凤凰化为女子的形态落至亭中的时候,少女已经将手拢在袖中,无声地与他拉开一些距离,精致的小脸上一派端庄与冷淡。

功败垂成,原来是这般让人抓心挠肝的事。

百翎一落至亭中,就被自家君上眼中的冷光吓得微微一缩,她这是……来得不是时候?正在迟疑,就见凤止换上一贯的淡笑,问她:“百翎,来此何事?”

女子再次缩了一下。

君上分明笑得温柔,可是她为何觉得这般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