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观星殿前的青阶上,铺开一片清凉月光。
朱红的殿门紧闭,一名女子茕茕孑立,头上以墨簪绾了一个古朴的髻,虽然简单,却更衬得她背影清绝。
成碧踏着昨日凋零的花瓣一步步踏来,行到她身后,禀报:“帝君,二位上神已离开崆峒地界,青玄君托奴婢转告帝君,随时恭候帝君到长乐界做客,还留下一柄折扇作为告别礼。”说着,就将手中折扇呈上去,“帝君,这玉骨扇倒是很风雅呢。”
“你既喜欢,那便送你。”
“帝君,青玄君的心意,你好歹看一眼。”
“没这个必要。成碧,夜来的伤势如何?”
“已经差医官到神君府上去了,帝君放心好了。还有,其他的伤兵也都已安置妥当。”心有余悸地开口,“好在都只是散了几百年的修为,并未伤及性命……”
不过,作为崆峒的守将,那些将士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之辈,在一个琉光面前,却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自然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了士气。
成碧没有提这一点,以免惹自家主子不开心。
不过,她要提的另一桩事,恐怕会更加让主子不豫吧。窥探了一下主子的神色,小心翼翼开口:“帝君,玉镜天妃今日递来一个帖子,邀帝君到钟秀宫小住。请帝君示下,奴婢该……怎么回帖?”
玉镜天妃正是长陵君的母妃,沉朱听后揉了揉额角,疲惫道:“待我想想,回帖的事暂且缓一缓吧。”
成碧道了声是,听她继续问自己:“让你查的事进展如何?”
她正了正色,道:“关于此事,奴婢正要禀报。”
半盏茶过后,听完小女官的话的沉朱忍不住道:“简直荒唐!”
成碧亦表示同感:“帝君已有两百年未曾离开过崆峒,他们妖界丢了人,竟也能算到帝君的头上!”
原来,有一名妖界长老被人强行掳走。这件事原本同沉朱八竿子也打不着,可是,偏偏有个小妖目击了凶手行凶的整个过程,也清楚地看到了那个凶手的容貌。当年昆仑山白泽现世时有好几名妖君在场,当看到那名小妖提供的画像时,立刻有妖君表示,画像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崆峒的帝尊沉朱。
沉朱好男色的名声早在六界传了个遍,被掳走的妖君恰好是个美男子,这就是琉光不分青红皂白闯来崆峒的理由。
沉朱抬手让成碧退下,目光投向面前紧闭的殿门,眸色渐沉:“墨珩,又来了一个胆敢冒充我的家伙。”想起当年的化蛇小妖,神色严肃道,“我一定要亲手将那家伙揪出来!”
门后却传来一个沉缓的嗓音:“朱儿。”
她惊了惊:“墨珩?”
与琉光那一战,定然耗费他不少体力,若换作往常,他只怕早已封闭五感进行调息。她今日来这里,不过是夜里睡不着觉,想同他说说话罢了。至于他听不听得到,她却没抱期待。
墨珩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本神听到了。”
沉朱道:“你醒着也好。明日就是琉光给出的大限,墨珩,我必须去妖界走一遭。”
两百年前她逃避婚约,墨珩都并未罚她,这件事关系到她的名节,也有可能给崆峒带来麻烦,于情于理,墨珩都应放她前往万仞城,当面向琉光洗清嫌疑。
谁料,墨珩却道:“清者自清,此事你不必管。琉光那里,我自会遣夜来前往交涉。”
沉朱未曾料到墨珩会这般回答,立刻道:“我不同意。夜来重伤未愈,怎能让他去涉险?”
墨珩道:“那就另派他人。”
沉朱道:“你不让我去,总要给我个理由。”
墨珩道:“三月后,就是你与长陵的婚期,你二人却至今也不曾正式见过,玉镜天妃借钟秀宫的名义邀你上天小住,倒是与本神的想法不谋而合。”淡淡做了决定,“明日,你就去九重天吧。”
沉朱一听此话,立刻反对:“墨珩,距离婚期尚有三个月,就算是要我们培养感情,也犯不着明日就去,待我从妖界回来,再回玉镜天妃的帖子也不迟。我这就去神军营挑几个能打的将军!”言罢,怕墨珩阻止自己,立刻转身往兵营去。
身后却传来一个沉沉的声音:“沉朱,不可胡闹。”
伴随着墨珩的话音,一卷玉轴凭空在眼前展开,仙气缭绕,庄严肃穆。
沉朱瞪大眼睛:“墨珩,你竟然下玄天诏给我?!”
虽说沉朱还未正式执掌崆峒的帝印,可她若执意想做某件事,墨珩是无权阻止的。崆峒历来规定,若辅神者认为帝君的行为有失妥当,帝君可以以玄天诏约束之。
九千年来,崆峒无数大事,墨珩就算觉得她的决断不妥,也从未以玄天诏强行改变过她的意志,今日,他竟将玄天诏用在这件事上。
盯着悬在眼前的诏书,沉朱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墨珩道:“沉朱,你明日就前往仙界,没有本神的命令暂时不要回来。妖界一事,本神心中自有计较。”淡淡道,“玄天诏已下,还不接旨?”
沉朱脸色隐隐发青,用尽全力把心头的不满忍回去,道:“沉朱……领旨。”
第二日,前往九重天钟秀宫的路上,沉朱全程黑着脸不发一语。
她这个人向来厌恶排场,此次出门,就只带了白泽和成碧。临行前,不忘点了几名神官带自己的亲笔信前往妖界,也算是给琉光一个交代。
她自小长于崆峒,虽然年少时也曾四海八荒到处跑着玩儿,却不曾上过天,也从不曾有过上天的念头。究其原因,大约是她瞧不上天族数万年来抱着“正统”二字,妄图统领六界、称霸八荒的作风。
六界的霸权,若不是因为崆峒不屑、凤族嫌麻烦,不断放权于底下的神族,如今小小天族,又哪敢妄称“正统”?
本以为,自己绝不可能同天族扯上关系,却没想到自己竟会与天族联姻,当真是造化弄人。
但,墨珩的苦心,她岂会不知。
虽然无人胆敢当着她的面开口,那些背后的议论,她却比谁都清楚。
世人皆言,属于崆峒的时代早已结束,自从九千年前的那场大乱,崆峒的没落就已经是定局——
没落这个词,她很讨厌。
这三日来,每每想到如今就连妖皇都能闯入崆峒大闹一场,她的胸口就堵得慌,又忍不住憎恨自己。
也许,她恨的并非妖皇对崆峒神威的蔑视。
她所憎恨的,只是面对他的蔑视而无能为力的自己。
那是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若是没有墨珩,她这个崆峒帝君不过徒有虚名。
也是在那个时候突然明白,墨珩安排她与天族联姻,又何尝不是为了她考虑。如今崆峒的神威虽大不如前,可是有墨珩坐镇,起码魔族还会有所忌惮,各界在明面上也还算恭敬,可若他不在了,崆峒只剩下一个年轻的小帝君,又会如何?
墨珩太强大了,若他有个万一,那些一直以来因他而存在的体面,怕是会荡然无存吧。
将她嫁给长陵,与天族结下姻亲关系,那么她的背后,就不只是一个墨珩,而是整个天族。
神思忽被怀中的白泽召回:“沉朱,前方就是南天门了。”
她带上白泽,本意是让它驮着自己,结果路还没走一半,这家伙就开始喊累,她与成碧只得轮番抱着它,好在这家伙可以自由化形,否则她早就一脚把它从云头踢下去。
白泽却丝毫没有为此反省的意思,在她手臂间仰脸问她:“这一路上你都有些闷闷不乐,可是在不满墨珩上神的决定?”
沉朱轻道:“我是不满他什么事都为我打算了,却又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抬眼朝南天门的方向望去,只见巍峨仙门后,一派云烟浩渺,隐约可见琼楼金阙,当真是穷极百工之巧,也难怪许许多多的修行者挤破脑袋也要来这九重天当差。
南天门外有两名神将看守,远远瞧见沉朱一行,立刻依照惯例上前盘问:“来者何人?”
放眼望去,只见来者是一名很年轻的女仙,朱袍广袖,没有佩戴象征身份的环佩,只带了一个侍婢,应当不是什么有来头的神仙。因此,守将的语气颇为公事公办:“前方是天宫重地,若无诏令,就此止步!”
然而,等到那女仙走到近前,看清了她额间的神印,却不由得浑身一震,忙屈膝行礼:“原来是沉朱上神驾到!”
“免礼吧。钟秀宫在何处?本神初次上天,有些辨不清方位。”
一神将忙道:“禀上神,过了前方的碑林往右转就是了。”
“知道了。成碧,我们走。”
“恭送沉朱上神!”
二守将久久不能从震惊中缓回神来,他们未曾料到,崆峒的帝尊竟是这样一副尊容,虽说事前得知她今日会上天,可是,她这阵仗也未免太过简朴。前几日有个下界的女君蒙诏上天,都有九匹神兽驾车开路,排场十分盛大,堂堂崆峒的上神,出行竟然这般不讲究……
不过,那样的容貌,那样的风度,就算是同天族的公主比起来,只怕也不会逊色。
“传说中好色任性的混世魔王,怎么……有些不大一样?”
已走出几步的沉朱听到随风送来的这句评价,事不关己道:“好色任性,混世魔王……成碧,我这惊世骇俗的名声,竟都传九重天上来了。难得,难得啊。”
成碧忙道:“都是捕风捉影胡编乱造,帝君不要放在心上。”
不等沉朱回答,前方就有两个小仙娥迎上来,见了她施了一礼,就说是来迎她的。可是随她们走了几步,沉朱发现不对来:“且慢,这里并非钟秀宫方向。”
前头带路的仙婢道:“禀上神,我们也不是钟秀宫的人,是昭华宫长陵二殿下的人。”
沉朱顿下,轻抚衣袖:“这是什么意思?”
那仙婢解释道:“天帝陛下去北荒巡视,临时把玉镜天妃召去随驾,天妃怕钟秀宫中无主,底下的人会怠慢上神,所以吩咐二殿下为上神接风。”又心虚地添了一句,“我们殿下早盼着上神来呢。”
沉朱将她的意思消化了一下,道:“那就走吧。”
玉镜天妃为了给她和长陵创造相处的机会,也是操碎了心。
然而,一到昭华宫门前,就有个宫娥匆匆上前,在带路的仙婢耳畔说了句什么,就见她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变,撞到沉朱的目光,忙敛了表情,带着她往客房去。
沉朱刚刚坐下,就有宫娥轮番前来拜见,她平日里最烦这些虚礼,终于忍不住挥手屏退她们,看一眼这宫里管事的女官,悠悠问道:“本神的茶都续了三杯了,却还不见你们长陵君的影子,他平日里都是这样大的架子?”
女官神情尴尬地垂着头,支支吾吾道:“上神恕罪,殿下他……身体有恙,怕把病气过给上神。上神且在这里住下,待殿下身体养好,再来看望上神……”
成碧道:“身体有恙?怎么这么巧,我们帝君一来他就病了?”
那女官心虚地望向玉座上端坐的女子,却为她饮茶时的风仪失了下神。
面前的少女只有九千岁,却高居上神之位,此事本身就容易惹人非议,又加上那些满天飞的流言,更是将她塑造成了一个横行霸道的恶女,也难怪自家殿下从一开始就抗拒这门婚事。
他几次三番跑去天帝那里求情,却始终未能换来天帝松口,满肚子的怨气没处发泄,就全都累积在了自己这位准夫人的头上,如今,婚期将近,他无法改变这个既定的事实,就只能选择逃避。
可是……
小女官望着面前的女子,暗道,若是自家殿下此时在这里,不知道会不会改观。
沉朱随手将青釉的茶盏放下,起身的动作惊动了伏在她膝上打瞌睡的白泽。朱色广袖拂过檀木的桌角,老虎状的幼兽从她膝头跳下,转身就扑入身后侍立的成碧怀中。
成碧无奈地抚了抚它的头,低声道:“白泽,你可真懒。”
白泽在她怀中寻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好,语气老成:“本神刚刚觉醒,体力自然稍欠。”
成碧撇了撇嘴,不予置评。
沉朱听着他们的话,唇角微勾,对昭华宫的女官道:“你们殿下既然有恙,本神就不打扰他了。成碧,难得来天上一趟,陪我四处走一走。”
女官欲跟上去,却听她淡淡道:“你们就不必跟来了。”
她忙垂首,恭敬道:“是。”
沉朱在昭华宫的日子,好吃好喝地被伺候得很周到。只是,长陵的病情却一日日并不见好,惹来成碧感慨万千:“看来,这天庭的医仙的水平不够高啊。”向沉朱提议,“帝君,咱们还是去瞧一瞧二殿下吧,好歹是您未来的夫婿,总要表示一下关心。”
沉朱正在看一个话本子,听罢,懒懒地翻了一页书:“只怕本神去了,他的病非但不见好,反会更加严重。”
成碧将她的话悟了悟,恍然:“帝君的意思是二殿下在装病?”不甚理解地道,“他为什么装病?”
沉朱气定神闲看她一眼:“这么明显你都猜不出来吗?他不想见到本神,又不好直说不想见,就只好一病不起。”轻蔑道,“堂堂天族皇子,性子却这般窝囊。”将话本一收,“本神最讨厌拖泥带水。也罢,今日就去找他说个明白。”
适时,长陵正躲在自己的房间借酒浇愁。
黄汤一口口下肚,锦袍玉带的年轻男子一副长吁短叹的窝囊模样。
他好歹也是天族的二殿下,虽然在几位殿下中不算很出挑,却也不至于给天帝丢人,那崆峒的小帝君却是什么人物?还未满千岁,就因强抢青丘貌美神君一事名满天下。行事作风如此剽悍,他哪里敢娶回去。更何况,她年纪虽比他小了些许,却早已列位上神——性格比他强悍,在身份上又高他一等,这天底下有哪个男子会期待这样的姻缘?
无奈,天帝吃了秤砣铁了心,无论他如何央求,都绝不给他转圜的余地,还有一向疼他的玉镜天妃,竟也坚定地促成这门婚事,他躲这位尊神都来不及,母妃竟还邀她来自己宫中小住,害得他连门都不敢出……
想到这里,神色显得更加苦闷。
正在添酒,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仆从不顾礼仪冲到他面前:“二殿下,沉朱上神来了!”
他倒酒的手一抖:“你说什么,谁来了?”
仆从急道:“沉朱上神过来探殿下的病,已经到门口了,拦都拦不住。”
长陵一听此话,酒意登时醒了三分,忙从酒桌旁起身,一挥手把酒桌撤了,吩咐仆从:“快,扶本殿下进去。”
刚刚在床上躺好,佯装病卧,就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嗓音:“你们二殿下不是病了吗,怎么满屋子都是酒气?”
对于成碧的问题,小宫娥装傻:“酒?有、有吗?”
成碧道:“这么大的酒味你没闻到?那你这鼻子得治啊。”
小宫娥道:“那个……兴许是殿下养的猫又把酒罐子打翻了吧。我们殿下刚刚睡下,上神里面请。”
长陵在被窝中屏息凝神,听着错落的脚步声停在自己的床前,隔着床帐,似能感受到随之而来的无形压迫。他的手心微微冒汗,长陵啊长陵,不过是一个丫头片子,你怕她做什么?
守在床边的仆从恭声对来人行礼:“见过沉朱上神。”
女子的声音在帘外响起:“起来吧。你们殿下在里面?”
略有些稚嫩的嗓音,并无预想中那般尖锐刻薄。
“成碧,这床帐子很碍眼。”
“是。帝君。”
眼瞅着成碧就要去掀床帐子,仆从自然阻止:“不可,我们殿下得的病……不好见光。”
“我们帝君是来探病的,隔着床帐子怎么探?你们殿下这谱儿摆得未免过了。”
成碧自打得知长陵君装病就满肚子火气,一闻到这里酒气熏天,就更替自家帝君不满。
他们崆峒的男儿,个个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真汉子,哪像这个长陵君,不满意婚事就装病,说出去丢不丢人。
被嫌弃丢人的长陵君同样心头不忿,崆峒的女人怎么如此粗鲁,也不通报一声就擅闯男子的卧房,太不知羞了。
床帐外,沉朱扫了一眼随着自己进来的满屋子的奴婢,淡淡命令:“你们先出去。”
长陵不自觉地抱紧了被子,她她她……她把人都赶出去,想干什么?
那些下人朝沉朱坚定地摇头,自家殿下避这位尊神都来不及,他们怎么能撤呢,多不够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