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妖皇登门掀风浪

沉朱从云头落下,白泽亦步亦趋,围观的神将立刻为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少女朝经过的一个神将伸出右手,对方立刻会意地将手中长矛递到她手上,道:“帝君小心,夜来将军已经连胜二十八场。”

沉朱留白泽在台下,身姿轻盈地跃上演武台,朝夜来挑了挑眉头:“夜来将军好功夫,本神也来会会你,可好?”

围观的众神将一见沉朱上台,心中都有些激动。每一年练兵,最有看头的就是这二位对阵。

夜来神君的实力早已达到他们心中的巅峰,一般的神将望尘莫及,基本上敢与其对阵的人,都是难得的勇士。只要上台,被虐是肯定的,众神将向来以被虐的时间长短,作为检验自己实力的标准。

可是帝君就不一样了。

对于他们这些糙老爷们儿,夜来神君虐起来从不手软,不出一盏茶定能分出胜负。可是,每次与帝君对阵,他却总要拖上个把儿时辰,然后输掉比试,原因没别的——他喜欢对帝君放水。

不等战斗开始,下面的一众神将已经摩拳擦掌地下起了注,押的是这次夜来神君会以何种不明显的方式输给帝君。

夜来看了沉朱一眼,阳光下,少女的眼角眉梢显得暖融融的。他轻轻一笑:“要不要让你三招?”

沉朱身上杀意一浓,也不与他客套:“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夜来被她这极凶狠的三招逼退到擂台边缘,电光石火之间以刀背挡下她的长矛,眯起眼睛:“三招已过。帝君小心,属下可要反攻了。”

女子露出肆意而张扬的笑意:“求之不得!”

一个时辰之前,华阳宫。

青玄本预备邀上凤止一道去崆峒的皇城逛一圈,可是敲了半天门也没反应,恰有一个小仙娥经过,告诉他凤止独自出门散步,已去了小半个时辰。他向来嫌那些随行的天庭仙官古板,也就没有邀他们一起逛街的兴致,得知凤止不在,只好败兴地回房睡觉。

这时的凤止,正在云初殿上与人对弈。

对面端坐的男子容貌清冷,发黑如缎,静静落到堆叠的长袍上,执棋的手苍白枯槁,仿佛下一刻就会化成枯骨。

墨珩的声音和着落子声在云初殿上响起:“没有想到,你竟会主动来见我。”

凤止道:“若我不来见你,还不知你的神力已衰竭至此。墨珩,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擅长粉饰太平。”

墨珩的情绪丝毫未受影响,只冷淡道:“凤皇管好凤族的事务就是。”

凤止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也不为他的冷淡生气,说话的语气就如同闲话家常:“也是。崆峒有你在,又何时需要我来费心。不过,有些事你此刻可以扛着,可若是你不在了呢?”从棋盘上抬头,神色喜怒莫测,“你打算让那丫头如何?”

墨珩抬头:“届时,她自会有她的选择。”

凤止执白子的手落下去,堵上了他的一个活眼,轻笑:“你明知她会如何选择,照她的性子,就算是崆峒陨落,她也会毅然陪葬吧……”

墨珩的目光在他腰间的玉玦上落了落,又不动声色地挪开,避开这个话题:“我从夜来那里听说了,两百年前,那丫头似给你添了些麻烦。”

凤止执棋的手微顿,而后恢复如常:“不过是个巧合。”

墨珩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棋下到一半,才开口:“凤止,崆峒如今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后人,本神舍不得让她出任何差错。即使那个差错……”他抬头,静静道,“是你。”

凤止抬起凤眸:“我知道。”眸色冷而沉,“可是,若我偏想要她呢?”

墨珩落子的手微顿,只道:“凤止,你不会。”

凤止与他对峙半晌,终于败下阵来,轻道:“墨珩,你舍不得将她给我,凤止……又岂舍得要。”

墨珩道:“如此最好。”轻轻落子,“但愿日后,你不会与她为敌。”

凤止苦笑:“你早已看到结局,又何必这般试探我。你放心,本君虽爱看热闹,却从来都不喜欢蹚浑水。”

下完一盘棋,凤止起身告辞,墨珩坐在原地,在缭绕的沉香中开口:“凤皇,你今日答应本神的事,莫要忘了。”

凤族的帝王背对他而立,白衣广袖,发色如墨:“上神放心,本君好歹也是一族之王,说过的话,自然记得。”

墨珩继续道:“从今日起,本神将入观星殿闭关,朱儿年幼,还要请凤皇多多照拂。”

凤止道:“本君会的。”

离开云初殿,凤止略作思量,驾了云朝太虚海去,途中正巧经过兵营,见底下乌压压的一帮神将都围在一处,十分热闹,于是下了云头,想去瞧个仔细。

他刚一落地,就听到一片叫好声。抬头望向那被神将包围的高台,就看到女子一杆长矛立在台上,朝摔至台下的男子扬了扬下巴:“夜来,你输了!”

应当是经历了一番苦战,头发散了,显得有些狼狈,脸上的神采却很张扬,让人忍不住勾起嘴角。

唤作夜来的神君理了理袍子,神情仿佛有些不甘心,高傲地回了一句:“算帝君运气。”

凤止抬脚走近,听到身侧有神将小声对同僚道:“方才夜来将军的那个假摔好生高明,从帝君那个角度只怕瞧不出一点儿破绽。”

同僚亦小声回他:“真佩服夜来将军,每一年都能开发出不同的假摔技巧。”

“大约这就是爱吧。话说回来,你有没有发现,帝君今日的杀气比往年都要严重。”

“是啊是啊,还不曾见过这样的帝君,好可怕。”

凤止苦笑,仿佛隐约明白她心情不豫的原因。不过,能发泄出来总是好的。

就听她在台上道:“还有谁有胆量,来与本神战一场!”

底下的神将面面相觑,说实话,帝君的实力只能算作中上,兵营中有几个能打的将军,恐怕在十招内就能打赢她。可是,若他们打赢,帝君不免就会发现夜来将军给她放水,这样一来,也就难免会生夜来将军的气。帝君生夜来将军的气,夜来将军铁定也会有气,这气最后不还得发泄在他们这些手下的头上?

沉朱一连点了好几个名字,都没有一个站上前来。她神色更加不豫:“一群胆小的家伙!”

他们不是胆子小,是没有夜来将军放水的本事啊。

众神将正在互相推脱,忽然听到一个清雅的嗓子:“本君应战。”

围在演武台周围的神将纷纷回头,本想看一看是谁这么有胆色,结果看清男子的模样,俱是浑身一颤,齐声道:“恭迎凤皇!”

然后,很自觉地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夜来见到他,神色陡然阴沉,凤止却看也不看他,气定神闲地走上擂台。

在沉朱的面前站定,静静望着她:“丫头,本君做你的对手。”

沉朱的神色由愣怔转为阴沉,低低骂了句:“淫贼。”

夜来站得近,听到此话一顿,问自己脚下的白泽:“淫贼是什么意思?”

白泽淡淡解释:“约莫就是登徒子的意思……”沉吟道,“今早沉朱仿佛有些不大对劲,难道昨日与凤止上神发生了什么?”

夜来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看向台上凤止时,眼神里多了些杀气。

凤止对沉朱道:“阿朱,本君有话需要解释。”

沉朱已经提了长矛刺过去:“废话少说。”

这一招被他轻易躲过去,她身上杀气一凛,招式比方才面对夜来时更加果决凶狠。

她步步紧逼,谁料,一直后退的凤止却突然一个闪身,鬼魅一般出现在她身后,还未反应过来,手中长矛已经落地,他干净利落地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凑到她耳边,语声氤氲:“阿朱,乖乖听本君说话,就放了你。”

沉朱咬唇:“看招!”一只手从他的钳制中挣开,朝他的鼻梁砸过去,凤止换了个方式将她制住,语声含笑:“这般凶悍,日后谁敢娶你。”

沉朱道:“我的婚姻大事,不必上神操心!快放开我!”

凤止道:“放开你也可以,昨日一事,原谅本君。”

沉朱重复了一遍:“原谅你?”凤止忽觉手上一烧,不过是稍有松懈,就被她挣脱钳制。她道:“你想得美。”

这丫头,竟又擅用了宝贵的本元神力。

不待多想,她已携着凶狠的掌风朝他袭来,他避开她,道:“阿朱,休要乱来。”

这般擅用神力,她就不怕将来有个万一?

凤止的眼神不禁比方才多了些认真。

沉朱选择的袭击角度甚是刁钻,他若是认真还击只怕会伤到她,可若只是一味地躲,她的神力和体力恐怕会消耗更多。

“阿朱,你就这般痛恨本君吗?”凤止神色隐隐发沉,“把神力收回去,本君认输就是了。”

沉朱怒火烧心,哪里肯听他的。这些时日以来的委屈、愤怒全都交织在一起,她眼下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痛痛快快与他打一场。

对方是上古神,神力浩瀚无边,她就算拼上全力也不可能赢了他。

但,输给他还是太不甘心了。

她继续提高神力,却突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将她的神力压制,她的身体也被那股力量震出去,眼瞅着就要跌下擂台,对方却突然上前一步,揽住她的腰,将她放至稳妥的地方。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味道,一如他的神力,霸道、广阔,亦让她无能为力。

他在头顶柔声唤她的名字:“阿朱。”

她猛然将他推开,立稳之后,道:“此局上神取胜,沉朱无话可说。”把松了的发带从头上抽下,长发登时被风吹得凌乱,目光落到他腰间悬着的玉玦上,道,“沉朱之物,留在上神那里也没什么用,还望上神能物归原主。”

台下众人皆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这个时候的帝君,比寻常时候都要决绝和冷漠。

凤止道:“本君原是想……”

话未说完,突然听到一个拉长的嗓音从人群外传来:“报——”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传令兵神色匆匆地挤至跟前:“帝君,妖皇琉光突然闯来,破了九重界门,如今已杀至华阳宫!”

沉朱神色一顿:“你说什么?”

她才离开华阳宫不出半个时辰,这样短的时间内,怎突然冒出一个琉光来?而且还继凤止之后,再一次打开了崆峒的界门!

妖皇琉光,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传闻此君嗜血好战,行为乖张,是六界的头号麻烦,但,崆峒与妖界素无过节,他琉光来这里做什么?

夜来同样困惑地问那传令的神将:“妖皇来此作甚?”

“属下不知,那厮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闯宫,兄弟们誓死守卫宫门,但他手里那杆妖枪委实厉害,恐怕此时,他已闯入宫内!”

夜来沉声道:“岂有此理,妖界难道是想进犯崆峒不成?!”

那神将道:“禀将军,琉光独身前来,没有带一个妖君随行。”

夜来一顿,独自杀入崆峒,他琉光当他崆峒的将士都是吃素的吗?还是他自负到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沉朱却无暇计较这些,伸手召云:“先赶回去再说。”

那妖皇既有能耐打开界门,自然有能耐对付当值的神将,只看这传令的神将狼狈的模样,就知华阳宫的守卫根本拦不住他。想起独自待在华阳宫中的墨珩,沉朱心不由得一沉。

手忽然被人拉住,竟是凤止:“本君同去。”

沉朱欲甩开他的手:“上神的美意沉朱心领……”

凤止却加重力道,眼神透着些少有的严肃:“本君说了,与你同去。”

妖皇来者不善,他不跟上去,照这丫头爱乱来的性子……

想到这里,他心中略顿,虽说答应了墨珩要对她多多照拂,可是,此处毕竟是崆峒地界,华阳宫尚有墨珩坐镇,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沉朱同样默了默,最终对他让步:“那就速去,莫要耽搁。”

说罢就拂开他的手,跳上云头,其他将士也立刻跟随在后面,浩浩荡荡朝华阳宫而去,凤止神情复杂地笑了笑,亦御风追上去。

沉朱在云上问那名传令的神将:“那琉光就没有透露他此行的目的,总不会是闲得无聊吧?”

神将神色愤愤:“禀帝君,妖皇桀骜难驯,做事全凭一己之喜怒,这一次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

沉朱陷入沉思,崆峒与妖界并无宿怨,琉光究竟是所为何来。

不多时就赶到华阳宫,还未走近,就已闻到呛鼻的血腥气,沉朱面色陡然一凝,疾步行到一个倒在血泊中的将士处,不顾衣摆被血污沾染,就朝他蹲伏下身子。

其他的神将也纷纷去探视倒在宫门前的同伴。

“帝、帝君……”那个将士尚有些意识,虚弱地开口,沉朱立刻将他扶起,他推辞了一下,“帝君,咳咳,莫要脏了帝君的衣袍……”

沉朱道:“无妨。有什么话只管对本神说。”

他缓了缓,声音极低,沉朱凑过去,听他道:“小神无能,未能拦住妖皇……他……往宫内去了。”

沉朱神色很凉:“你放心,本神会让琉光给你一个交代。”

说罢,将他轻放在原地,缓缓起身,望着满地狼藉,眸光沉下去:“琉光这是欺我崆峒无人吗……”

崆峒虽有十万神将,却有一大半都驻守在边境,尤其是与魔族交界之处。

太虚境独立于六界,于生存条件恶劣的魔族而言是一块肥肉。虽说魔族不曾大举进犯,却时常有兵力于边境试探,这一任的魔君是个老狐狸,沉朱每次向他表示抗议,他都以进犯崆峒的是魔界叛军为由,把自己的责任撇得干干净净。

近几年,魔族越发猖狂,崆峒派往边境的兵力自然就更多。

如今,在崆峒的皇城可以调动的兵力恐怕并不理想,不过,数万年来,还无人能够正大光明地从九道界门闯入华阳宫。

近日是怎么了,先是凤止,后又来了一个琉光。

沉朱瞟了跟在自己身畔的凤止一眼,愈发觉得此神果真是自己的克星。

凤止注意到她在看自己,亦迎上她的目光,她却轻哼一声,撇过头去。凤止无奈地理着衣袖,自己此行算是彻底惹到这丫头了。

沉朱留下懂医术的白泽和一部分人照顾伤员,自己匆匆朝宫内而去。夜来随在她身畔,问她:“帝君是不是在为墨珩上神担心?”

少女冷笑了一声:“担心?区区一个琉光,还不至于威胁到墨珩。本神……只是单纯地有些窝火罢了。”

夜来望着她的侧脸沉默。

于身畔的少女而言,墨珩这二字代表的是整个崆峒的权威。她之所以能够骄傲地活到今日,就是因为有墨珩在。任何担心都是对墨珩的侮辱,也是对她自己身上血统的侮辱。

上古龙族,又何曾畏惧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