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沉朱一样,凤宓也一脚踏入仙障内的第二道结界,俯仰之间,就已明白这是一道乾坤阵。
此种术阵今已十分少见,上古之时,他倒是常同一些友人以乾坤阵斗法。
乾坤乾坤,顾名思义,此阵缘自乾坤二卦。乾卦通过变化来显示智慧,坤卦通过简单来显示能力,把握变化和简单,就把握了天地万物之道。将天地万物之道化入术阵之中,考验的是破阵者的推演领悟能力,故而,此阵也是所有术阵中最耗时间的阵法。
不过,施术者定然没有想到,今日来到这里的,是这天地间推演领悟能力最好的上神。
凤宓漫不经心地做着推算,解出答案来不过是时间问题,可是解着解着,脑中就突然多了一个念头。
按照崆峒的那个小丫头的性子,定然没有弄明白这阵法是什么,就直接提剑破阵了吧。不分青红皂白地破乾坤阵,若是牵动了术阵上的变化,简直是找死的节奏啊。
这样一想,脸上就不禁多了些认真。
他担心的的确不错,沉朱提剑破阵,以为自己是被卷入了昆仑山中某个未知的蛮荒,可是实际上,她却是不小心动了乾坤,导致自己受困幻境。
她已完全是杀红眼的状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只是,若是再这么杀下去,她就有入魔的危险。勉强将最后一丝清明守好,动作却越来越迟滞。
这个时候,入魔又如何?
此念一起,眼中就不易察觉地泛出红光,骇人的血色不断侵吞玄墨色的眸。
却在这时,忽然感到一股极纯净的清气从肩头越过,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一只妖兽在面前轰然倒地。
眸中的红光微退。她这是被救了吗?
头顶同时传来破空之声,她抬头,只见无数把古剑自苍穹落下,转瞬的工夫就将她周围的妖兽清空。不得不说,那场景极为震撼,能在瞬间凝出数百把灵剑,且控制得如此精准,就连她都未必有自信做到。
夜来?不对。夜来的招式她熟悉,才不会这样炫技。
无论如何,被来人救了却是事实。可她丝毫也没有得救的喜悦,反而通红着眼,杀气腾腾地转身,怒吼:“来者何人,本神说让你救了吗!”
手腕却稳稳地被人握住,那只手几乎没有用力,就卸了她的剑。
对方的语气中虽无怒意,却有些沉:“你知不知道,方才你差点入魔?”
不过,好歹是被他给赶上了。
沉朱神色微怔,就那样看着面前的男子。灰衣灰袍,模样俊秀,虽然是一张陌生的脸,可是身上的感觉却与她认识的人有些相似。她迟疑着唤道:“穷书生?”
凤宓身子一颤,他分明易了容的,不应该穿帮啊。于是他咳一声道:“姑娘认错人了。”
沉朱又盯了他几眼,越看越可疑,这感觉绝对是书生没错。
于是换一个问题问他:“那不知这位朋友,如何会在这里?”
凤宓想了想,认真道:“路过。”
沉朱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外有白泽的仙障封山,内有古老的术阵挡道,此地又不是惬意的风景名胜之地,而是一不小心就会小命不保的兽窝,从这里路过,大哥你还能不能更扯一点儿?
还未戳穿他,就感到背后浓郁的妖气,想也不用想,定然是她身上的血腥味引来了其他的妖兽。
沉朱刚将龙吟剑捞起来,预备迎敌,肩头就忽然落下一件斗篷。凤宓将她裹好,握住她的肩头:“先离开此地再说,入夜后会有更麻烦的东西。”说罢,拦腰将她捞起,足尖一点,就踏风而行。
沉朱闻着他身上清洌的气息,有些迟疑,难道此人并非穷书生?也对,那人类书生怎会有如此纯净的仙力?
却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她神色一肃:“混账东西,快放下本神,本神自己有脚!”
对方淡淡道:“你此刻应当四肢无力浑身酸痛才对,把你放下,你确定不会扯我后腿?”
沉朱有些是可忍孰不可忍,朝他挥起拳头:“竟敢小瞧本神,本神非但能跟上来,还能下去再战个三百回合!”
对方却抬手将她按下去,顺便为她顺了顺毛,道:“听话。不要乱动。”
她的拳头握了握。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怎么如此令她火大。
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他怀中躺得很舒服。他身上的清气盈盈包裹着她,缓缓注入灵台,方才一瞬间生出的魔心,竟也逐渐被净化。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难道是在这昆仑山中修行的散仙?可是,昆仑山有这样逆天的散仙吗?
沉朱无暇多思,只觉得风在身边呼啸,脚下的风景急速掠过。男子虽然抱着她,速度却极快。然而,身后的妖气竟也如影随形。
忽闻一声长鸣划破青空,沉朱越过男子肩头,看清自天际俯冲而来的巨鸟时,面色不由得一凝:“是‘灭鹄’!”
沉朱在上古图志中见过,本以为这种怪鸟早已灭绝,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
她将天空中巨鸟的数量数了数,神色微沉:“这下麻烦了……”灭鹄生性残暴,关键是战斗力惊人,仅一只就足以毁灭一座人类的城镇,她今日是何等走运,竟然一下子遇到了一窝。
抱着他的男子却很淡定:“区区灭鹄,怕什么。姑娘,借你的手一用。”沉朱道:“何事?”
他道:“怀中有个卷轴,我不方便,你帮我取来。”
沉朱毫不犹豫地把手探入他怀里,摸了摸:“没有啊。”
他道:“再试。”
沉朱隔着他的亵衣在他胸前胡乱摸一通,没有找到目标物,就顺手往下探去。谁料,他的呼吸却蓦地急促了一些:“快住手。”
她有些莫名,问他:“你怎么了?”
他稳住呼吸,道:“没什么。找到了吗?”
沉朱刚好摸到他说的卷轴,语气一喜:“有了。”
随着她的手离开自己的衣服,凤宓紧绷的身子才恢复如常,这丫头的手若是再在他身上乱摸,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把她扔下去。他定了定神,指点她:“把卷轴打开,朝灭鹄丢过去。”又添了句,“丢准一点儿。”
沉朱眉头一挑,得意道:“我的准头向来很好。”
一只手因为握了龙吟剑的缘故腾不出来,沉朱只得以口咬住卷轴的一端,迅速将其扯开,几乎在同时,指尖传来一种极为古老的灵力,绘于狭长卷轴上的赤金文字散发出强大的迫力,她无暇多看,就将卷轴精准地抛向身后的灭鹄群。
卷轴骤然化作一座金色的屏障,带头的巨鸟一头撞上去,立刻发出痛苦的嘶鸣:“嘎——”
那金色的屏障则徐徐张开,在半空幻为一个巨大的鸟笼,将十数只巨鸟悉数囚于其中,那灭鹄好歹也是剽悍的上古凶兽,在网中竟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一撞上那道金色屏障,就发出痛不欲生的哀鸣。
一时间,如杀猪一般的“嘎嘎”声响彻天际。
沉朱收回目光,语气里难掩赞叹:“没想到你的卷轴这么好用,哪里得来的?”
凤宓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道:“闲来无事,随手画的。”
沉朱默了默,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人有些不够谦虚,却突然听他道:“姑娘抱好,要跳了。”
此时才注意到,他们已来到石阵的边缘,漫不经心地往下一看,却惹得她身子一抖。
那是一个巨大的缝隙,仿佛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地撕开,看上去就像是一张大口,怪瘆人的。
饶是她平日里胆量再好,说跳就跳也需要一些心理准备,谁料抱着她的男人压根儿没给她准备的时间,话音刚落,就抱着她一跃而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把脸埋入他的颈间,尘世的一切声音都蓦地远离,就只剩下擦过耳畔的风声和男子平稳的心跳声。
落地后,一个嗓音含笑问她:“怕了吗?”
她从他的怀中抬头,判断到自己已然平安落地,立刻板起脸:“你也太小瞧本神了,本神自降世以来,还不知怕字该怎么写。”
脸色都白成了这样,还说自己不害怕,这丫头也太要强了。
凤宓好笑地勾了勾唇角。
沉朱的脸色犹自挂着些不悦,在他怀中动了动:“你还想抱到什么时候,还不放我下来。”
他从善如流地将她放下,见她盯着自己瞧,有些心虚地退了退:“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他的易容术有那般不济吗,化形时还专门借鉴了一下自己某位老友的模样,应该万无一失才对。
结果沉朱盯了他半晌,得出结论:“果然同书生半点儿也不像……”他这才对自己的易容术恢复了一些自信,又听她自言自语道,“还是书生长得比较好看。”
他的唇角挑了挑。书生的样子与他本来的模样有七分接近,这丫头眼光倒是很不错。
沉朱却无暇再关注他的身份,她的当务之急是找到紫月和东方阙。紫月为何会来到昆仑山,又为何不愿放其他人入山,却愿意带上东方阙,这些问题,她已经在知道她身份的那一刻得到答案。可是,不知为何,心头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晃了晃脑袋,把那抹疑云从心头驱离,对凤宓道:“与本神一同进来的应当还有一男一女,你路过此地时,可曾见过他们?”
凤宓摇头。他好容易出了乾坤阵,却发现她仍困在阵中,只好重新入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她,如何还顾得上另外两个。
沉朱哪里知道他为自己操了这么多心,见他摇头,神色更加凝重。
昆仑山这样大,她如今也不知是在哪一个山头,再加上身上神力消耗过多,难道只能动用龙族的本元之力来找人吗?
不到万不得已,不是很想用啊。
权衡再三,还是缓缓闭上眼睛,以本元之力将神识扩散出去。
肩头突然落下一只手,就听男子淡淡道:“从脚底的灵气判断,此地距离昆仑山的灵脉不会太远。你的那两个朋友如果是为白泽而来,沿着灵脉找一找,定然能够寻到他们的踪迹。”
沉朱如醍醐灌顶,立刻收了神识:“白泽一定沉睡于灵气最盛的地方,我怎就没有想到。”
凤宓抬脚往前行,她立刻跟上去。他的步伐分明半分也不急,可是不论她如何提气追赶,都始终落后他两步。
正值深冬,山中白雪皑皑,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枯木,一派冬日的死寂,可是往前行了一段,植物却葱郁起来,山花草木都散发出勃勃生机,显然是受灵脉的影响。
沉朱终于追上前头带路的男子,问他:“你难道没有什么话想问本神吗?”
“既然如此,那我便斗胆问上一句。”对方眉眼含笑,偏过头看她,“你入昆仑山,是为了白泽吧,找到了白泽,你想做什么?”
沉朱朝他扬一扬眉,一双眼睛如同琉璃般明澈:“自是将它带回崆峒。”
他仍旧淡笑:“若是它不愿跟你回去呢?”
沉朱看着前方:“那我就耗到它愿意。”
凤宓眸中的笑意一深:“还真是简单粗暴。”眼中笑意渐渐敛去,悠悠道,“可若是白泽执意等它的旧主,你岂不是要耗很久?”
沉朱却道:“那又如何。”
凤宓看着少女的侧脸,含笑问她:“你莫不是有信心取代它原本的主人吧?”
沉朱道:“它从前的主人那般不像话,我自是比他好成千上万倍。”
凤宓饶有兴致道:“哦?”明玦若是知道自己被一个后辈这般不放在眼里,不晓得会不会气得活过来,他忍不住为自己的旧友,嗯,也是他现在顶着的这张脸的主人说话,“丫头,那好歹是创造了八荒的尊神,如今这六界八荒的生灵,有谁不念着他的功绩?”
沉朱眸色渐沉,似浓墨泼染:“是啊,他对得起天下苍生,可是对白泽,对紫月……未免不负责任。”
白泽守在这里一万年,紫月,又何尝不是等了他一万年。
凤宓佯装不知:“紫月?”
沉朱敛了情绪,淡淡道:“一个不成器的友人罢了。”
当年,她捡到紫月的地方,是太虚海的“不归渊”。
太虚海有别于其他海域,一旦有人在太虚海上死去,其灵魂不会进入冥府,而是会沉入海底,海底的那处灵魂聚集的地方,就唤作不归渊。说白了,那里就是个巨大的坟场。紫月只是重伤坠海,却同死灵一同沉入不归渊,证明她当时已全无活下去的念头。
当时沉朱年少贪玩,常去海底探秘,在不归渊附近发现了不死不活的女子,就让随从把她给扛了回去。
经过数个月的调养,总算保住了她的一条小命,可是人是救回来了,却日日颓废得不像话。沉朱费了很大工夫开解她,都没什么效果,只好威胁她:“你是本神救回来的,从此就是本神的人,若是再这般不像话,本神就把你扔回不归海。”
紫月表示再把她扔回去她也没什么意见,沉朱朝她一伸小手:“那好,把你吃掉的那颗八万年的仙药还来。还不起?那就乖乖卖身还债吧。”
那个时候的沉朱还不知道,这个半死不活流落到崆峒的女子,竟然就是六界八荒叱咤风云的女战神。
太初洪荒三次无量大劫过后,众神凋零,天地又孕育出许多神族,上古的神祇或魔神或妖神,大多是以肉身修炼,这些神族却由天地直接孕育,是为先天神族。紫月的家族拜月族就是其一,该族虽然顶了个阴柔的名号,族人却以剽悍善战闻名,紫月更是数十万年来第一位由天帝钦点的女战神,在她领兵期间,从无败绩。
可是,沉朱所见到的紫月,却已与传说中的她判若两人。
她向沉朱打开心扉,是沉朱捡到她数百年后的某一场大醉。
那日,她抱着酒罐子与沉朱谈心:“我年少自负,不过跟着阿爹打了几场胜仗,就认为这九重天上自己最有能耐,提着一杆枪四处寻人切磋练手,那时候九重天上的神仙见了我全都避着走,我还喜滋滋地以为,自己的境界,已可以挑战更高层次的对手。”
“所以,当我找到明玦要与他干一架时,他一定觉得很好笑吧。他是上古最善战的神君,面对一个扬言要将他做掉的姑娘,一定很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