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雨过天青

我想我不先走杜素金是不会走的,于是便又捡了几本书,告辞而去。

从御书房告辞出来,《媚行深宫》已被我拿在手中。

文泽今晚会来么?

回到听雨轩,我看一会《媚行深宫》,又觉得困乏,收好书沉沉睡去。醒来时又到掌灯时分,床前已多了一个宝蓝色身影,俯看着我,微微地笑。想翻身起床,早被文泽一把按住抱进怀中。他从身后抱住我,手轻轻抚过雨过天青色长裙裙摆上的珍珠,贴着我脸,低叹道:“雨过天青——雨过天晴,现在可不正是雨停风驻了么。”

我心中一动,忙挣扎道:“皇上……”

文泽冷笑:“朕倒着了你这个小傻子的道儿!柳家全家流放时,你才十岁,还是个比现在更小的小小傻子。你现在仍然这么傻,当年还能聪明到哪里去,又哪里会什么情窦初开了?那馒头之事,哼,朕不可也查了么,纯属子乌虚有。朕一时气头之上,倒信了你的话。告诉朕,为什么要胡说,难道不怕欺君受罚么?”

原来他还是心疼我的,原来他待我的心仍是暖的……我突然悲怆满胸,我向他怀中靠了一靠,长吸口气,只觉空气中四处弥漫着的都是淡淡的伤,却又不能不答,想平静地回奏,偏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道:“回皇上,那时……臣妾确是不想活了。”

“什……么?!”我感到文泽抱着我的身子微微地一震。

我鼻中吸一口气,眼鼻一起发酸,哽咽叹道:“您在臣妾身边叫杜姐姐的名儿……”

文泽轻轻扳地过我身子,面对着他。“看着朕的眼睛,”他平视着我,正色道:“听着,朕再跟你说一次。当时你病得太久,朕一时没有反应……因而……烟儿,你该知道朕对你的心!”

“烟儿,”他抱紧我,低低道:“知道么?这几日朕的心好痛。”

他心痛么,他真的心痛么……我看到他眼中满是真诚,也对,他一国之君,又何必骗我……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收紧,我低下头去,我不敢看他深深的眼波,我依在他的怀里觉得那样陶醉,是的,世上惟一可以令我痛苦的人,也是一定是惟一可以给我最深的快乐的……与文浩在一起,我平静,安宁,无所担忧,可是,可是,只有文泽,他才是那个可以令我一言上九天,一言下地狱的男人。

他是我的今生的剧毒之药。

他可以将我甜蜜地毁灭,与他在一起那种深深的欢欣,是除了他之外任何人都给不了我的——包括文浩。

文浩待我情深意重,我可以为了随时付出自己的生命,可是,现在我终明白,那种感情只是比亲情重上几分,只是对文泽绝望时的一种替补,一旦文泽出现,我与文浩,一切不过是一场游戏……文浩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才令我感动,而文泽,他只轻轻的一句“朕的心好痛”,便能令我销魂!

文泽看着我,突然大笑道:“朕现在方知这六宫之中,原来咱们的慧主子才是最大最深的御醋坛子。不如朕便给烟儿改个封号,叫做‘鱼’贵嫔如何?日后朕也不必叫你烟儿了,便叫你醋儿罢。”

我又气又窘,微微嗔道:“皇上倒说心痛臣妾,怎么白日臣妾去御书房,您倒忍心只顾看书,不理臣妾跪在冰凉地上?”

文泽笑了一笑:“朕在看书么,你怎么没发现朕手上的书根本没有翻动过?李福他们都瞧着呢,总得给朕一个下台阶的时间不是?”

我心又甜又软,将头缓缓低去他怀中。他抱住我,在头顶低笑道:“你吃朕的醋,朕也是高兴的。总之,从此之后,朕绝不会让自己喜欢的女人受半点委屈。而你们,却再也骗不过朕去!”

我心中又是一震,正想说话,突听帘外李福轻唤:皇上,庆嫔宫里来人禀奏说,庆嫔娘娘突然腹痛,想请皇上过去瞧瞧。

庆嫔是皇后的人,腹中已怀皇子两个月,我与她并不交好,走动一向不多。

“怎么回事?”文泽抱着我的手有一些僵硬。

李福身影映在湖绿色门帘外隐隐隐约约,一团深色,隔着那帘儿,他低声回道:“说是晚间想着用了一碗桂花玉络的酸梅汤儿,怕是寒了胃。”

我听李福提及皇子,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可眼中又见文泽低头看我,便起身赔笑道:“皇上快去看看罢,毕竟皇子要紧。”

点一点头,文泽在我面上吻了吻,含笑道:“朕明儿再来看你。”

第二日,依然春雨绵绵。我独自倚在后门,静静遥望烟水迷濛的湖心亭。四周绵绵春雨,庭前满地落花。想文泽前一日春意之浓,不禁满面大窘。春思幽长,一任心中草长莺飞。想父母与白砚,又想三叔,突然的,竟脑中竟又出现文浩的影子,自己倒又吓了一跳,忙定了一定思绪,止住心神。

我这是怎么了?

又是迷糊,又是百无聊奈。突发奇想,回屋请可人研墨,自己拿笔在微雨的窗前坐了。忆着文泽与文浩的笔迹,仿造着一笔一画地分别写在两张白色的宣纸上……看着那纸微微笑,我轻轻问可人道:“写得的象么?”

可人一怔,随即明白,又惊又喜地低声笑道:“果然象,两张都几可乱真。皇上笔力遒劲,王爷字体洒脱,均是自成一体,倒不想妹妹竟能仿得如此之象!若非亲眼所见,简直难以置信。”

我看着字幅,淡淡道:“昨日我去找皇上,姐姐是不是……”

可人叹道:“果然什么也瞒不过妹妹去。不错,大家都不知道妹妹倒底与皇上治的什么气。只见你这边也是苦,皇上那边也是烦。做下的人谁不想服侍的主子能高高兴兴的?李总管便来问我,于是姐姐便与他从中撮合了一回。自你出门,我便让春菱姐姐去通知李总管,自己远远去跟在你身后。走至“推窗观月”处,便看见皇上与李福黄胜他们,也是一路跟着你。后来你立在外面远远看着御书房发愣,却没瞧见皇上在后面瞧着你,一动不动的仿佛人都呆了一般。然后我见他低低向黄胜说了什么,方才移步回去御书房。”

我长叹一声,当然知道可人帮我,便对她微微地笑。可人便也笑道:“他毕竟是皇上,无论你们究竟发生什么,必定是得妹妹低头的。”

我点一点头,不语。命可人燃起银灯,亲手将模仿文浩的那幅字迹化作灰烬。在腾腾火焰中抬看向窗外……微微细雨中,有双燕剪剪相伴飞过……

傍晚时分,杜素金突然冒雨前来。她一身珠红配珠灰的裙装,坐在我桌前愤然冷笑道:“妹妹果然聪明,三言两语就能复得皇宠。”

我淡淡地笑了一笑:“多谢姐姐成全。若非姐姐失误在先,妹妹又怎能这么快重获皇宠?”

杜素金冷笑道:“妹妹也不要太过得意。本贵人知道妹妹瞧不起我,妹妹认为本贵人出身低微,不配与你们称作姐妹。妹妹自以为家里有个兵部侍郎父亲作为靠山,就很了不起了,是么?本贵人实话告诉妹妹,不要以为本贵人没有靠山。本贵人的靠山,是不想说出来。若说出来,我怕妹妹站不稳,会吓一个大跟头。”

作者“许童童”的其他小说

媚行深宫》《媚行深宫烟迷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