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第三日早晨,踏着一地落花独自去往御书房。
心情惴惴的,如同久困多日在春光里被打开了栅栏的鹿,一路只在想,他真会见我么,真的会么?可人姐姐那番话,只怕是为宽我心,胡编出来的理由罢?我突然大悔没带可人出门,心又重,脚底又轻,不禁停在一棵柳树下面。回头望去,见来路满园春光。低头沉吟,又缓缓的,走走停停地前行一段,突然透过茂密常青树丛,远远竟瞧见掩映在树丛中御书房朱红金漆的木门,心跳便得更快一些。
原来不知不觉间,我竟离他这么近了。
那么我心呢,我的心,可随着我的身体一起来了么?
情却更怯。
我心中千迂百回,身体便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般……想起从前骄傲,终不敢直面文泽。再想到文浩,更觉对他愧疚。便缓缓对门而跪,在铺着五花石路上朝着那门拜了三拜。
那心,便比来时轻了许多。
便打了主意仍不见他。
正要转身回去听雨轩,突然黄胜出现在面前。他对我微施一礼,含笑道:“慧主子好。皇上命奴才问来问,问既然主子来了,又为何不进去?”
文泽问的么——我倒吸一口凉气,惊诧间,扭头四顾,只见周遭青葱嫩黄,凉意幽幽。假山隐有绿色,三两只小鸟宛转高歌,却不见更有旁人。再眺看御书房,门仍半掩,忙低声问道:“皇上在书房中么,他又怎么会知道我来?”
黄胜躬声赔笑,回道:“皇上确在御书房中。至于主子的第二个问题,奴婢却无法回答,还望主子恕罪。”
我正犹疑,李福却又过来,行完礼后赔笑道:“皇上问慧主子怎么还没到,令老奴过来瞧瞧。”
我心如刚出水的活鱼般乱跳,却又做声不得。又听李福吩咐黄胜道:“皇上说慧主子的裙子被泥污了,命你去听雨轩拿一条干净去御书房。”
我忙低头,瞧见膝盖处果然有两处污泥,一时又窘又羞。他们倒象都没瞧见,李福又叮嘱黄胜,说:“皇上特意吩咐,要拿那条旧年皇上赏给慧主子的,雨过天青色的贡缎底,裙摆处有一大朵与裙子面料颜色同色丝线绣成的莲花,莲花花心上钉着三十九粒白珍珠的裙子,可不要错了。”
那裙子,啊,是的,那是文泽特意命人为我做的。裙上的莲花,也是他亲手绘成,命人绣上裙摆。可现在听旁人口中说起,我却更是窘得恨不能立时走开。
却是走不得的。
只得硬着头皮进去御书房。
阳光已有一些透过云层洒下,从书房的天窗里直透而入,亮堂堂的。白玉花薰中青烟淡淡,一屋子的桂子清香。文泽正拿一深青色封皮的书坐于案几之后,书很大,挡住了他整张脸。
我缓缓上前两步跪下。胸口却堵着什么似的,嘴中又仿佛含着千斤重的铁垞,装作对李福的暗示视而不见,根本说不出话来。李福见状,只得上前躬身道:“皇上,慧主子来了。”
文泽只在书后“嗯”了一声,并不抬头。李福便不敢多说,一旁立若木偶。我们三人一坐一站一跪,静静的,空气中仿佛能听见轻烟四下散开的声音。
黄胜取了裙子回来已是一盏茶之后。
“起来。”文泽的声音从书后传出。
我正缓缓起身,却又听他说:“换条裙子再跪。”
便怔住。
李福与黄胜也是低着头不敢直视我,脸上却不知是什么表情。正此时门外禀奏杜素金亲送甜品过来,文泽方放下书,面无表情地说:“让她在外面等朕传召。”
屏退李黄二人,文泽冷冷看着我,“你也真是该好好的立立规矩。先当着朕的面先换了裙子,没听过说仪容不整也是一条罪么?”我红着脸不动,他慢慢走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冷冷道:“你又敢抗旨?”
“还是……”他突然语气柔软,一把将我抱进怀中,一面吸着气,一面动手解我领上珍珠钮扣,低低道:“还是,你想朕亲手替你更衣?”
我大窘,忙道:“皇上……皇上,这大白日的……况且杜贵人还在外面……”
“哼,”他并不停手,只冷笑道:“朕管她们!朕偏要给你换下衣裙……”
我慌忙掩住胸口——却哪里强得过他去?一粒粒的扣子便在他掌下应手而开。我只得低声求他道:“皇上,求您,不要……”
“说,知错了么?”他手停在白色珍珠上,低低坏笑。我忙应付道:“是是是,臣妾知错。皇上快放开臣妾,臣妾便是特来请罪的。”
文泽却不放手,目中亮亮地,俯看着我,冷笑道:“请罪?朕等着呢,不过你倒说说你犯了什么罪,朕也好酌情量刑。”
“……”我语结,在他怀中垂下头,低低道:“臣妾犯的,当然是死罪。”
文泽鼻中冷笑,正色道:“朕也知道是死罪。”我怔愣间,他已凑近我耳边低低笑道:“记得么……当日也是在这里,你为帮赵风,对赵嬷嬷讲了什么故事来着?那曹操,他并没乱来,为何他审的犯人说他等同罪犯强奸?”
回忆前情,我立时大窘,心又狂跳,脸红得什么似的……他却仍不放过,耳语般笑道:“难道你不知道,朕身上也自带着‘刑具’?而且……而且朕的本事你知道的,现在……可不是正想对你行刑么?”
一面说,他一面又不分由说地解开我身上最后两粒钮扣,我大躁,满脸通红,想挣扎出来,他却抱得更紧,戏谑地笑。我知强不过他,只得罢手不动。他却饶有兴趣,上下打量我脸道:“怎么又不求饶,在想你的馒头公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