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千头万绪,眼前一时文泽,一时文浩,他俩本来相象的脸交替出现眼前,以为会失眠,却不觉沉沉地睡了。
接下来几日绵绵阴雨,每日一睁眼,便能闻见空气中有清而湿甜的水气弥漫。
坐去红木雕花窗前,又可见室外一地落花。
我本是最爱雨之人,祖父在世时曾开玩笑说我的前世可能是观音大世座下的一朵睡莲,观音大世每日会用玉瓶中的甘露养我,因而只要有天水降了,我便欢喜无限。
可那一年,我竟只觉春雨绵绵无边,愁思无边绵绵。
仿佛我枯萎,在夏季来临之前。
可人手端黄铜面盆入内,红色的干花瓣飘零在清波之上,一漾一漾的。服侍着洗完脸,春菱赶着匀了一些蔷薇花硝我面上。可人对着菱花铜镜之中看了一看,微微含着笑,捡出一瓶水晶琉璃瓶儿装的淡黄色的桂花油倒在掌心中晕开,双手顺我满头青丝捋下。再将长发一缕一缕挽成环状,梳了一个“飞燕七环髻”。我正想夸可人手巧,陡地忆起小萝,不觉悲从中来长长叹一口气。
春菱不觉笑道:“现不是犯春思了的季节么?昨夜又响了春雷,好一场暴雨。原以为主子会醒来,却不想您睡得还真沉,一宿连个身都没翻过。”
心中一惊,我强笑道:“今年的春雷,不是头次响起呢?”
可人抢在前面,笑道:“还说雷呢,倒没的叫人心慌。都说今年春早,主子晕的那日响了第一声雷。”
“是么?”我喃喃地。这么说……我服下“龟息丸”那日听见的并非冬雷?曾以为天意,“冬雷阵阵夏雨雪”,倒了我与文泽决别之日。
不想,又是我错。
春菱赔笑道:“小姐您原先最怕雷声,怎么现在反到好了?”
我笑而不言,看一眼门口湖绿色门帘,悄声道:“他……他该是今早出发去北疆罢,走了么?”
可人低声道:“出发了。皇上下过早朝,亲自送浩王爷到白龙门的门口。”
我心中怅然若失。突然想起昨夜失火一事,忙问春菱。春菱回道:“奴婢知道主子关心,今儿一早让杨长安前去打听来着。也没查不出什么别的,只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处死了几个当值的奴才。”
我轻哼一声不再多说。觉得有些饥了,命传早膳。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鸡汁粥端上来,却又突然没了味口。微微皱眉,挥手道:“拿下去罢。油腻腻的谁爱吃这个?咱们不是还有些银子么,让杨长安去要些新鲜果子回来。这是病了一场落下的毛病,倒不爱吃饭,偏吃果子倒爽口舒坦。”
可人一面拿小银雕花勺子向景泰蓝的黄瓷碗中勺起鸡粥,向嘴边吹着,一面赔笑道:“主子,依奴婢说这大清早,正该热热的吃些流食养养胃气才是正理。况且正是春季,原该吃鸡汤养身,怎么刚睡起来,就想着要吃果子呢?”
春菱见状忙做主屏退其他下人,自己伏向我耳边,低声道:“小姐,休怪奴婢多事,您是否要请宋大人过来请请脉了?”
我一怔。看春菱神色,突然又是一惊。不错,这段时日事情一多倒忘记。我月事周期一向精准,这月竟推迟三四日仍未见红。加上嗜睡、恶油——难道,莫非腹中又有孩儿?
悄悄叫宋佩昭过来拿脉,经他证实果然已有一月身孕。我只是不信,皱眉道:“刚刚小产,怎么这么快又会怀上孩子?”
宋佩昭道:“女子小产后,宫内凸凹不平,家师有专门应对秘方,在这种情形下使胎儿更易着床。此乃上天之意,虽幸苦一些,但娘娘若能安心养胎,下官自当全力做好娘娘的守喜太医。”
我并没有初怀皇子时的狂喜,只感心中五味陈杂……原来以为,原以为可以在路口驻立,遥观文泽与文浩两道风景而不深入。看时间在花朵绽放中消失,任深情在白云苍狗变化中灭亡。可我现在,现在居然又有了他的孩子。这真是天意么?是上天让孩子来当我指路明灯,或是航海罗盘?上天见我犹疑摇摆,派了孩子来特意提醒我,文泽才是孩子的父亲,我的夫君?莫非是上天以这样的手法来化解龙柳两家恩怨?还是因我太过误会他,以孩子之由为我搭一个下阶之梯?
见我怔怔良久不语,宋佩昭轻声试探道:“娘娘,皇上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