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却仍是发呆。
莫非,一失足成千古恨,回首已是百年身?
胸口又堵。待回过神,派春菱悄悄请宋佩昭过来,屏退众人,我省去一切过门,直接吩咐道:“请大人想法为本嫔开副方子,务必令我不能再侍寝于皇上。”
宋佩昭一怔,“可是娘娘,皇上十天前下旨让令尊官复原职。如果……难道娘娘就不为您家人前途考虑?”
闻言微怔。心念转动,我奋笔修书一封,递给宋佩昭,“大人,烦你将此信交与家父。至于本嫔适才要求大人之事,还请大人费心替我办成。”淡淡地叹了一口气,又说:“朝中为官与后宫当妃,原是泾水渭河互不搭界。家父一向刚直,只怕也不愿靠我在宫中的裙带关系。因此,大人无须担心。”
宋佩昭闻言也叹:“朝中宫中,若人人都有娘娘父女这般见识,只怕早已是朗朗晴空。只可惜,更多人却不惜赔上自己女儿性命……”
知他想起琴贵妃,我忙喝断:“大人!皇上那边若有问起我病情……大人应该知道如何答话罢?”
宋佩昭点头:“回娘娘,下官知道。”
又问同嫔治疗情况,宋佩昭答道:“家师进宫为娘娘请脉时,顺便一并为同嫔娘娘请脉,对下官为同嫔娘娘制的暖宫丸倒也十分认同。只要同嫔娘娘坚持服用,一年内必有成效。”又说:“按慧主子吩咐,下官与家师均未对同嫔娘娘直言。”
我点头。“多谢大人与外祖。同姐姐一向喜怒形于色,若让她知道真相,肯定会流露其表,那时让始作俑者察觉,只怕反会促使她对同姐姐痛下毒手。”
宋佩昭领命而去。
我叫进可人,说:“姐姐与叔父只恐一时难以见面。适才我已托宋大人送家书至我府中,家父在有合适机会时,先认你做契女,赐你柳姓。等日后见到叔父,再助你父女相认——只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可人欢喜流泪:“多谢妹妹成全。”
我坐到菱花镜黄铜镜前,对着镜中的她笑:“傻话!这几日还得委屈姐姐,人前仍做妹妹婢女。我们姐妹,万不可露出半点口风。”
“姐姐知道。”可人点头,收起眼泪,替我梳妆。
萼儿与同嫔再度相约前来。我们三人相见,欢喜异常。怕我吵,她们只稍坐片刻,便告辞离去。
傍晚时分,阿若突然过来看我,娇笑道:“我特意等到天黑才来的。阿若给姐姐带些东西来看。怕让其他姐姐瞧见,开口问阿若要。”
她掀开随身带来小篮子上红色盖布,一个个将篮中之物取出,轻轻放在桌上。我一望之下,不禁哑然失笑。原来篮子里放大大小小七八个泥偶娃娃,或站或坐,或男或女,或笑或哭,形态各异。
阿若得意洋洋,一一指点着,说:“阿若自己捏的。这个是皇上,这个是皇后姐姐,这个是阿若自己,这个是慧姐姐你——姐姐看看,阿若做得可像么?”
我又奇又喜,道:“还有我么?”自己也觉好玩,拿起细细打量一回,见她捏的那个自己,正是一女子正握笔沉思的模样。虽不十分象,却难得她有这番心意。便笑道:“果然很象。谢谢阿若,妹妹端的是好巧的手。”
阿若脸上绽开两团桃红,她吃吃笑着,一转眼却又满面委屈,“阿若等姐姐醒等得可好不心焦!姐姐若再不醒,阿若这几个泥娃娃可给谁看呢?”
我诧笑道:“为什么一定要拿给我看?”
她睁大美丽的圆眼睛,“阿若听浩哥哥说,姐姐的画画得最好。阿若不会画画,却会做泥人。想看看是姐姐画的人好呢,还是阿若捏泥人得更好。”
果然是小孩心性——我宛尔,拿手轻轻捏她粉粉脸颊,笑道:“当然是阿若的泥人捏得更好。”
“真的?!”阿若喜上眉梢。
“嗯。”我笑着点头,转头拿起一个十分精致、正作抚琴状的男偶泥人放上掌心。我心下了然,故作不知,笑问道:“阿若,这又是个什么人?”
阿若脸一红:“这……这个是阿若的爹爹。”
我不说破,只是点头,笑道:“不错,原来谢司马竟这般年青。”
阿若顿时满脸通红,红脸在烛火中面若桃花,眼中似有如星辰闪烁,端的是宝光流彩,美丽无边。
那样的美丽,我也不由得看得呆了一呆,笑道:“泥人都是送给姐姐的么?”
“嗯——”阿若歪头略作思索,吞吞吐吐道:“除了阿若自己与……与爹爹那两个泥人,其余的都给姐姐。”
好个阿若。我暗赞,原来这也是一个可以弃天子、弃靠山皇后,却一定不弃己心,不弃真爱的小女子。
立时便从心里喜欢上她。
谈笑一会,我见夜色渐浓,便命杨长安送阿若回去。阿若哪肯乘轿?定要只自己走回宫去——也只得依了。送至大门口,目送他们渐行渐远,就要隐入夜色之中……远远的,皇宫里突然响起阿若的江南小调:“捏一个泥人是你,再捏一个泥人是我,把泥人打碎,重新在捏两个泥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