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十章 蛋炒饭(3)

饕餮记 殷羽 第1页,共2页

十三

当初由日晷和法阵所造成的时空置换的错误,终于得到了修正。

被交换的两人,重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段清棠带着重剑,回到了五百年前。贞观十二年的十月,他在戈壁滩上布下了乾坤灭绝阵,在莲灯一行被突厥人派出的烛龙追杀之时,捉住了秋子麟。

如果不是有这一次穿越时空的奇遇,他原本想要捉的是凶兽饕餮。

就是用这把冤魂遍布的重剑,段清棠斩断了秋子麟的角。可麒麟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段清棠于是用剑上的冤魂,折磨了秋子麟整整一个晚上。

到天亮时,他自以为,能得到一只死去的紫麒麟。没想到,在他面前,浑身鲜血淋漓却还是勉强站立着的,是一只不堪痛楚折磨,完全黑化了的黑麒麟。

接着便是黑麒麟王开通天引,十万穷奇大军和无数妖兽一并降临。

历史的洪流终究还是朝着原先既定的方向,奔涌而去。

十四

常青并不是一开始便被弹回了天香楼。

正如笔灵所料,他被两只生花妙笔相遇时产生的排斥弹了出来,在时间的洪流当中转得昏头转向,待到身边的气流平息,再睁眼时,竟然又身处法阵中心。这一次,是在那座汉白玉宝座背后。

可是奇怪啊,他身边其余的石碑,都风化得差不多了,可这宝座背后,竟然还是一片空白。

当初究竟是谁写下的“可救阿碧”那句话?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却传来了对话。

“太浮夸了。”

“你啊,一点都不懂女人心。她们天生就是喜欢这种闪闪发光的东西,而且越大越好。”

常青惊讶万分。

他自宝座后面悄悄探出头——果然望见了抱着手臂的霍依然,还有正在半空中勾勒出水晶的自己。

竟然出现在这个时间点上!

再过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那蚁狮就要被水晶吸引出来,当时的自己就要看到宝座背后刻着的那句话

可写下这句话的人呢?他为何迟迟不曾出现,而且还用的是常青自己的笔迹——他下意识地触摸着袖子中的生花妙笔。

一瞬间,仿佛有闪电划过天空,将他五脏六腑都照得通透起来。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难怪你不肯告诉我是谁写下了这句话。”

既有顿悟,他再不肯耽搁,当下便持笔在手,运用起白泽的妖力,在那汉白玉宝座的背后运笔如飞,写下了“引蚁狮至此可救阿碧”几个字。

几乎是刚写完,他便听到了蚁狮爬动的窸窣声响。得赶紧找个藏身之地,别让过去的自己发现了现在这个常青的存在才好!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两臂之间,忽然又卷起了风声,还越演越烈,几乎要将他托举着从地面上升起来。

“怎么回事?”他问笔灵。

“不知道哪个家伙,在上天入地地搜寻你,这人神通广大,居然能联通过去和将来,恐怕是要将你整个人都拽过去——”

笔灵的解释刚到一半,他眼前景物飞速变换,耳畔是“砰”的一声,便被绑在了鲜红的捆仙索之中,悬在了天香楼的二楼栏杆上。

待他一片茫然地抬头,正对上了朱成碧气势汹汹的一双金眼。

“很好,很好,终算抓住正主了,也不枉我们一番辛苦。”朱成碧收了掌中的冰牙,咬牙切齿地道,又朝空中挥了挥手。

“大家伙都散了吧!”

远处传来水泡炸裂的声响,那些被她捕来的妖兽们一得自由,连头也不敢回,匆匆溜走了。

只有钱塘君念在他跟常青公子朋友一场,关切地游了过来,顺便帮他把身上的捆仙索捆得更紧了些。

“见死不救!”常青强烈谴责,“落井下石!”

“吾也不想的,”钱塘君摆着张苦瓜脸,“总之您自求多福。”

“咳咳!”朱成碧在旁边一清喉咙,钱塘君立刻闪了,速度之快,几乎能留下残影。

于是只剩下他跟朱成碧两个。

他反正也被绑得结结实实,无处可去,干脆横下心看来她到底要干啥——却见朱娘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蓝色封面的小册子。册子的纸页都卷了起来,破破烂烂的,想必是经常翻看的缘故。

封面上还写着“帐簿”两个字。

正是常青当初留给钱塘君,又被朱娘抢到手的那本。

常青心知要糟,便听朱娘道:“我原以为你是白泽。毕竟这五百年来,他一直想要夺麒麟血开莲心塔,为此化作人形,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可我又觉得不对,你每次出现,都是在事态危急之时,又多次回护于我——你究竟是谁?”

常青只得不发一语。

“……我料你也不会轻易告诉我,所以想了这么个法子,将那些跟你有关的妖兽尽都捉了,又将我要发疯的消息传了出去,这么着,果然捉住了你。”朱成碧幽幽地道。

“捉了我,又如何?”常青反问。

“当然是要债了!”朱娘扬了扬手中的帐簿,“这里写得清清楚楚,你吃了我一道蛋炒饭,却无钱支付,因此写了欠条在此——你还欠我三百两银子呢!”

有吗??

常青有些懵。他使劲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难不成,他当初留给笔灵保管的记忆,竟是这个?

“我怎么不记得,”他迟疑道,“你怕是认错了人……”

然而他再也无法说下去了。

对面那只天不怕地不怕,素来都是横行霸道的凶兽,虽然依然是凶巴巴地瞪着他,可那对漂亮的金眼当中,开始盈出了泪水。

他哪里见她如此软弱过,顿时心痛得无以复加。

“你是说,当初吃下我的蛋炒饭的人,不是你?”

常青咬牙:“不是!”

“那好!”

朱娘伸手将那捆仙索一拉,绳索顿时松了。常青摔了下来,正好掉在她脚边。

他刚一抬头,便教她手中的盘子顶在了胸前。那盘中金黄灿烂,鲜香扑鼻,正是一道价值三百两银子的蛋炒饭。

“我告诉你,我天香楼的蛋炒饭,用得可不是普通的蛋,而是朱雀卵。吃第一口时,是无上的美味,第二口,却会被活活烧死。”她用勺子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喂到他的嘴边,“如果当初那人真的不是你,那你现在吃一口啊?”

十五

一瞬间的静默,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只听得两人心跳如鼓。

而常青缓缓地,露出了微笑。

他起初离开天香楼,躲避朱成碧,是为了害怕体内的白泽脱离控制,朝她索要饕餮之心。

如今他已经战胜了白泽,却在雾镜当中看到了可怕的未来,不得不想方设法加以避免。然而正如笔灵所说,一点轻巧的改动,无法影响整个历史的方向。他必须付出更大的牺牲,造成更大的影响,才能引起绝对无可挽回的改变。

那得是,怎样的牺牲呢?

她曾给了他一颗心。而他也曾以为,自己别无所有,唯有对她的真心不灭,才是最后的依傍。

若是付出他仅有的一切,将他的这颗真心也一烧尽了焚毁了,够是不够?

常青缓缓地露出了微笑,张口便朝嘴边的勺子咬了下去。

朱成碧却迅速地扭转了手腕,将那一勺蛋炒饭,连同勺子一并扔了。

“怎么?舍不得看我活活烧死?”常青模仿着记忆里白泽的语气,“不过是照着段清棠的样子捏了张脸,你便痴迷至此?”

“你——”

“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他阴冷地道,同时释放出了全部曾经属于白泽的妖力。

一瞬间,他满头白发汹涌,前额露出了鲜红的眼纹。甚至连细密尖锐的牙齿,也冒出了唇边。

那牙齿也割破了他自己的舌头。

新鲜的痛楚,连同血腥,他一并默默地咽下去了。

“我是白泽!”

没错,所有的记忆都是虚假的,根本就没有常青这个人类存在。

你所努力想要想起来的一切,不过是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就这样相信好了,然后平安喜乐地活下去。

总会有人,代替我,再陪伴你

有一瞬间,朱成碧在他对面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但只有短短的一瞬。

她眨了眨眼睛,金眼中便再无泪水的痕迹。

当她以为他是自己寻找的那个人时,在他面前展现出来的惊人软弱此刻已经消失。

立在原地的,重新又是那凶悍骄傲的兽了。

“既然如此,我倒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白泽大人。”朱成碧慢悠悠地说。

她朝一侧摊开了掌心,便有一幅卷轴自虚空中现形,掉落在她手中。

“你之前反复提起第二瓶麒麟血,又不肯让我去寻段清棠的坟墓。种种举动,自相矛盾,倒是真的引起了我的兴趣。”

她慢条斯理地打开了卷轴,将空白的画面展现给他看。

常青眉角直跳。

“如今小萱就在我天香楼,我要开桃源图,简直是易如反掌。只不过我想着,既然是你的主意,让你置身事外,未免太不公平。”

旁边的捆仙索忽然活动起来,犹如长蛇一般卷了上来,重新捆住常青的手腕。

“你跟我一起去。”朱娘揪着捆仙索的另一头宣布。

“万万不可,我之前在雾镜中……”常青着急起来。

“嗯?”朱成碧抬了抬眉毛。

他之前在雾镜中所见的可怕未来,虽然不知是在何时,却是确凿无误,发生在段清棠的坟墓当中!

可如今,朱娘当他是白泽,就算他据实相告,她会相信吗?

常青就此沉默了下去。

也罢。

无论如何,眼下的现实和他曾见的未来还是有所不同——跟随朱娘一起进入段国师墓的,并不是白泽,而是自己。

刀山也罢,火海也罢,自己总归会陪在她身边,也就是了。

十六

朱娘唤来了小萱,让他重新点亮了头顶的犀角。

银白色的光芒再次洒在了桃源图空白的纸面上,新生的桃枝又一次探了出来,越长越高。

桃枝之间,又一次显露出了村庄。

这一次,朱娘抓着常青,和小萱一起,跃入了桃源图。

他们在流云当中朝下坠落,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犹如羽毛一般缓缓落地。

桃源村的村民对他们的到来似乎早有察觉,很快便围了过来。

果然如同鲁鹰曾告诉常青的那样,每人的前额都生有一根通透的犀角,湛湛生光。

为首的老人须发皆白,怀中捧着幅三尺来长的卷轴,颤颤巍巍地朝朱娘拜了下去。

“我桃源村村民祖祖辈辈奉段国师之命,在此镇守其墓。段国师曾有遗训,若有朝一日,饕餮大人寻到了这里,便将这幅他亲手所绘的长卷呈献于她。”

老人将那卷轴高举过头。

朱成碧皱起眉头来,但她还是一把抓过那卷轴,随手就打开了。

“要小心……”常青忍不住提醒。

“小心什么?”朱娘反驳,“段清棠都化成一堆枯骨了,我还怕他一幅画吗?”

这话倒是没错。

况且朱娘手中打开的,似乎真的只是一幅普通的长卷而已。段清棠画技超群,将其中的人物画得惟妙惟肖,关键之处还配有文字。

常青站在朱娘身侧,一路看了下去:照这画中所说,段清棠在贞观十二年,曾有一次奇遇,无端地去了五百年后,不仅得到了一把宝贵的重剑,还见到了五百年后的朱成碧。

常青心头一跳。

这画上所画的,段清棠在五百年后现身之地,如此眼熟,根本就是在当初将他吸去五百年前的汉白玉石碑阵!

难道自己当时是跟段清棠做了替换?

他接着往下看:没想到这未来的朱娘依旧对段清棠念念不舍,一定要与他签订契约,供他驱使,却被他大义凛然,严词拒绝……

“胡说八道!”朱成碧大怒。

她手掌一翻,转眼便唤出了冰牙,常青尚未来得及阻止,那透明的刀刃便割断了长卷。

刀风之下,整个长卷片片碎裂,朝四周飞散了。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大地震动起来。

汹涌的刺痛感忽然包围而至,将常青压迫得几乎不能呼吸,只觉得背后叫人一拎,脚下便腾了空。

是朱娘带着他和小萱飞入了空中。

他眼睁睁地看着下方的地面开裂,将整个桃源村都吞了下去,接着几乎挑衅似的,升起了一座圆形的坟墓。

墓穴的入口还是敞开着的,就像是在无声地发出邀请。

地面的震动持续了许久,尘土久久不息。等它终于停止,似乎连他们四周的群山的位置都发生了变化。

所有的桃源村村民都摔倒在地,昏迷不醒。

常青刚一落地,便赶过去检查——他们身上未见伤口,可神奇的是,连额上的犀牛角也消失了,看上去,跟普通人类无异。

“怎会如此?”他自语道。

那熟悉的刺痛感还在,他心有所悟,又去看朱娘怀里昏迷的小萱——果然也是失去了犀角,成为了普通人类的样子。

还不仅如此,他眼前的朱成碧,也褪去了眼中的金色,缩回了兽牙。

若只看外表,她只是个十三四岁的人类少女。

“乾坤灭绝阵。”常青喃喃。

凡是进入的妖兽,都会失去妖力,变为普通的人类。连此刻的常青,都恢复了满头黑发,额前的眼纹也消失了。

难怪他觉得坟墓周围的山峰,分布的位置如此眼熟——竟与那戈壁滩上的汉白玉石碑的排列方式如出一辙。

那段清棠竟然在死前布置了这样大的法阵!还留下一幅长卷故意惹怒朱娘,引她毁掉长卷,从而启动了陷阱。

人类的仇恨,竟然真能绵延数百年而不灭吗?

“不仅仅是乾坤灭绝阵。”朱娘道,“你还不知道吧,这里是神州大陆上最大的一处灵脉所在地,否则白灵犀数百年来也不会安心繁衍生息。如今灵脉之力,被他用来加强了法阵,你我二人还好,只怕这些村民坚持不了多久了。”

她低头看了看小萱,将他放在地上,随即站起身来,面朝着打开的墓穴入口。

“要救他们,必须要破坏掉阵眼才可以。”那小小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似乎随时会被墓穴吞噬。

“你走罢。”常青在她身后劝道,“这些白灵犀,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向来都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

没错,若她还是遇到他之前的那只饕餮,只怕此刻,早就扭头而去。无拘无束,无牵无挂,也没有丝毫弱点。

这才是饕餮本来的样子。

“你才是。”朱娘反唇相讥,“你为何不走,白泽大人?这是针对我设下的陷阱,只要离了此阵,你的妖力便可复原,何必跟我趟这摊浑水?”

她抖动手腕,捆着他的捆仙索掉落在地。

常青默默地揉着手腕,没有回答,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朱娘也不与他废话,转身便迈入了墓穴的入口。

常青在她身后,不近不远地保持着一段距离,也跟了进去。

十七

段清棠贵为国师,其墓穴却并不像外界传说的那样,堆满奇珍异宝,反而简陋得很。

但他的陪葬品,却是独一无二的无价之宝:

那被他斩断的秋子麟的双角,被当作装饰品,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其他死在他手中的妖兽头颅,沿着墓道的两侧依次排列,一个接一个地挂在了墙壁上。

其中有的,嘴里还衔有火把。

当朱常二人一前一后进入时,火把自动燃烧起来,照亮了无数早已死去的妖兽幽亮的眼睛。就像是,有无数的幽魂,透过了数百年的时光,注视着他俩。

常青早在雾镜当中,已经见过这番景象,所以并不为所动。但他注意到,朱娘在袖中的手,已经默默地握成了拳头。

“段清棠是故意布置这一切,意图激怒你。”他紧赶了几步,在朱娘背后提醒。

她只顿了顿脚步,并没有回答。

只是从那之后,直到他们进入了主墓室,她与他之间的距离,缩小了许多。

主墓室中别无它物,只有一副由整块水晶雕刻而成的棺材,遥遥望去,里面睡着的人道服宝冠,鹤发童颜,正是段清棠。

在他怀中,还抱着一把重剑。

咦?

常青心中隐隐不安。他分明记得,在雾镜中,水晶棺材里的段清棠抱着的,是他从不离身的绿桐笛。

眼前的现实遭到了改动。

之前他穿越时空,去往五百年前的举动,现在看起来,并不是徒劳无功,而是或多或少,对未来造成了影响。

可这影响,是好,还是坏?

他还在惊疑不定,朱娘却已经走上前去,将一只手放在了棺材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