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陌凝望着猫儿那屏住呼吸的小脸,在篝火的跳跃下越发显得酣然可爱,不由得轻摩着拇指,用指端感受那份猫儿特有的温顺。淡淡的乳香萦绕在鼻息,承载着青涩的诱惑,引得人想栖身靠近,一尝芳泽。
曲陌的头缓缓低下,如同水墨画般的绝色容颜,若碧溪中的倒影,轻轻柔柔地泛开醉人的涟漪,在猫儿惊大的猫眼中点点靠近……
猫儿的心中犹如大鼓在敲,震得异常猛烈,仿佛要生生撞出单薄的胸膛,证明自己如此激动。猫儿的脸越来越红,就在曲陌的唇贴上来的那一刻,猫儿一直严重缺氧的脑袋终于罢工,两眼一黑,彻底昏过去了。
曲陌望着因为紧张而一直忘记呼吸的昏厥的猫儿,眼中泛起星星点点的温柔,手指爱怜地抚摸着瘫软在自己怀里的小脸,唇边勾起一抹翩若惊鸿的笑颜。他轻揽猫儿的小腰,将那小巧的人儿紧紧揽在自己的怀里,闭上眼,幽幽地道:“三日之差,红线之隔,于你于我,又是怎样一番得失计较?若将一切世俗看淡,随你去了,可是最好?”
月夜下,唯有跳跃着的篝火映衬着曲陌那淡淡的叹息,怀中的猫儿却在昏厥中酣然睡去……
萦绕着温情的相依相偎间,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曲陌豁然睁开眼睛,在万籁俱寂中将深若潭水的眸子望向前方。
此时,在篝火的跳跃中,十三个黑衣人相继出现,以扇形的方式站立,形成了非常有力的攻击方式。中间之人戴鬼脸,身披黑色斗篷,正是无行宫的黑行使。
黑行使刚要开口要猫儿,曲陌手中的圆润珍珠瞬间射出,直接打在黑行使的哑穴上!
黑行使身子一震,没想到富甲天下的曲陌竟有如此高深的武功,心中不由一惊,怕此次若仍旧完不成任务,宫主定然不会容自己继续存活下去。无行宫素来不养无用之人。
曲陌仍旧坐在地上,低头扫了一眼怀中睡得香甜的猫儿,对暗卫轻声吩咐道:“小些声,别扰了清梦。”
隐匿在周围的暗卫瞬间发起攻击,在刀光剑影中企图一招将无行宫教众毙命,不留任何撕裂吼叫的机会,坚决将公子的命令贯彻执行,不扰猫儿好梦。毕竟,公子这么多年第一次想要护着一人,他们这些做护卫的,拼命也要完成任务才是。
然而,兵器与人类的哀号声终是惊动了猫儿。猫儿长长的睫毛微颤,缓缓张开清透的圆眼,便看见曲陌那若银河般浩渺的眸子里缀着点点星辰,泛着醉心温柔地看着自己,那种淡然的温柔萦绕在呼吸间,让猫儿整个人都幸福得险些融化掉。
曲陌唇染笑意:“醒了?”
猫儿眩晕状地轻点着头,还有些身在梦中的错觉,唯恐动作大了,让这好梦破灭。
曲陌拉起猫儿的手,站起:“去他处走走吧,这里的味道有些腥臭刺鼻。”
猫儿乖巧地点点头,跟在曲陌身侧,小手被曲陌温热的手心包裹着,只觉得暖乎乎的。
在一片嗜血搏杀中,曲陌与猫儿一同漫步在山间,呼吸着最原始的清新气息,如同情人饭后散步般惬意。
没有人开口说话,心里却被这种淡淡的幸福所萦绕着,唇边皆隐了一抹笑意,眸中仅映着彼此的身影。
风也静,夜也柔,猫儿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棉花,软软的。
半晌,好动的猫儿开口道:“曲陌,你今天好生奇怪呢。”
曲陌轻挑眉峰:“哦?”
猫儿解释道:“今天,我在马车上看见你时,你的眼神……好痛苦。”猫儿用手比画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我这里都痛了。”
曲陌凝视着猫儿:“若有一天,你得知我突然娶妻,会有何感受?”
猫儿一愣,忙用小手捂住胸口:“好痛!”
曲陌的眼波若三月溪流般潺潺而动,望着猫儿轻声笑道:“这就是我当时的感受。”
其实,这句话是曲陌万分难得的表白,但听在大而化之的猫儿耳朵里,就成为一种论述,于是猫儿解释道:“可是,我并非真的嫁给银钩啊。”
曲陌攥着猫儿的小手继续走着,抬眼望向天边的水洗皓月,幽幽地道:“真亦好,假亦罢,你只需保证自己的心,即可。至于其他,我来处理吧。”
猫儿疑惑地问:“你要怎么处理?”
曲陌将那黑潭般的眸子转向猫儿,有心试探道:“杀了银钩!”
猫儿身子一颤,忙大声吼出:“不可以!”
曲陌步步逼近,眸子紧紧锁住猫儿的惊恐,厉声问道:“为什么不可以?你若想与我一起,他,必须铲除!”
猫儿后退一步,却一下子撞到树上,那惊恐一震,愣是生出豪情万丈的霸气。她向前一步,站到曲陌面前,瞪眼道:“我说不许就不许!你不许伤害银钩!”
曲陌隐在身后的手一抖,眸子却愈发犀利,如同黑色的刺般直直扎入猫儿心上,寒声道:“你,喜欢的是银钩,不是我。”
猫儿忙摇头:“不是,不是,我喜欢你!”
曲陌微微一愣,仍旧不放松这次的围捕,继续逼问道:“若喜欢的是我,你怎会不舍银钩?”
猫儿一时间有些懵懂,脑袋里乱成一团糨糊。她是喜欢曲陌的,也许从曲陌在花蒲村山下救了村里的老老小小开始,她就喜欢他了。可,她见不得银钩受伤,一点儿也见不得。
猫儿痛苦地想理清楚头绪,但那情感的乱麻却在她无序的抽扯间包裹在身上,越是挣扎,越是勒紧得令人窒息,只能呓语般喃喃道:“我本欲杀了新郎官的,但那新郎是银钩啊。他说,只要他找到了肯喜欢他的娘子,我就可以走了。”
曲陌望着猫儿惨白的小脸,终是不忍继续逼猫儿认清自己的心,万般情绪,仅化为一声淡淡的叹息。暗道:若猫儿真喜欢自己这副皮相,那与随性的银钩相比,自己输的何止是一点儿?猫儿口口声声的喜欢,可她这样简单的孩子心性,可是真晓得什么叫做生死相许?虽然代嫁是个虚念,只是……那新郎却是……银钩,那个与自己相辅相成、相抵相触,有着不解渊源的人。
曲陌抬眼望向林中深处,怅然道:“这世间斗转星移,若要遇见一个想执手到老的人,谈何容易?人心若是湖泊,投入一粒石子便会起涟漪,又怎会生那么多的悲欢离合?即使你仍旧不懂这人情世故,但我却起了护着你的心思,这以后,你是要回银钩身边陪着他寻所谓的娘子?还是……与我一起,看这世间的风起云涌,朝花夕拾?”
猫儿见曲陌表情虽然淡然,但那神情却是不容置疑的决然,不由得心慌起来。她伸手扯住曲陌的袖子,紧紧攥在小手里,就是不肯松开,更不肯开口,固执得像头笨牛。
曲陌被猫儿闹得没有办法,却知道三人同行必不可行,怕是最终没有一个人可以陪着猫儿过那桥梁,彼此都要葬身在滚滚悬崖底下。只因他与银钩一直以来都不会分享同一种快乐,却被捆绑在一起,为了宿命忘记自己是谁。
若两人一同放手,最后剩下的猫儿,得到的,又是怎样的痛苦不堪?
曲陌只得退一步,让猫儿自己为这段崎岖的感情做最后的定论,无论是与否,他能给猫儿的,一定是最好的结局。
思及此,曲陌开口道:“姑且问你一事。”
猫儿忙睁大眼睛:“你说,你说。”
曲陌启唇道:“你……觉得我与银钩,谁最美?”让一个男子问女人自己与另一个男人谁更美,这样的事情在曲陌认识猫儿以前是决计想不到的,但,猫儿的思维却与常人有些异样,怕是少了些婉转心思。且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若……猫儿心系自己,姑且就用这个美字来定论吧。
猫儿眼波转了转,有些支支吾吾。她本欲出口的“你最美”变成了糨糊,因为,她曾经答应过银钩,若有人问起谁最美时,只能说银钩最美。虽然猫儿对于感情仍旧懵懂,但却已经不是完全不知,明白若此番一说,曲陌定要像银钩一样生自己的气了。只是……若不说,怕是日后无法跟银钩交代。
猫儿的为难看在曲陌眼中就变了样子,那种无言的触痛若蔓藤般攀爬上曲陌的身体,带着荆棘慢慢勒紧,伤了,却不见血痕。
所有的痛,皆在猫儿启唇的刹那消失,不是不痛,是痛到不知痛。
因为猫儿说:“银钩最美。”
曲陌缓缓勾起唇角,用嘲弄在顷刻间将自己武装好,任谁也看不出他内心的痛楚与挣扎,任谁也不晓得他此刻努力抑制的情伤。不是不痛,却是要隐忍着不动手掐断猫儿的脖子!
曲陌身体里的野兽变得狂躁,他缓缓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嗜血叫嚣。
他记得娘说过,一切,要忍得,他终要站在制高点,俯瞰芸芸众生!
他记得爹说过,他云淡风轻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嗜血猛兽,要学会压制,学会控制,没有人可以牵住他的灵魂,他只能做自己的主人!
只是,没有人对他说过,被一个毫不干系的人说不爱,会这样地痛!
曲陌若淡染着墨的身子在夜的吞噬中越发飘忽,那笑颜却是愈发清晰,若诱惑人堕落的妖孽般勾魂夺魄,又若身陷迷境般缥缈无依,终是在万籁俱静中纵身上马,将猫儿一手拎到马背上,长啸一声,狂奔而去。
马儿在山间呼啸,树叶刮在脸上犹如掴了一巴掌般刺痛。猫儿紧紧抱着曲陌的腰,不知道他要将自己带去哪里,却又觉得去哪里都不重要,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好。
只是,若真走了,银钩怎么办?自己答应陪他找娘子的。
猫儿一向无人打理的情感空间出现纷乱的灰尘,她不得不挥舞着大扫把在里面一顿拍打,却是越打越乱,灰尘四起间,简直让人无法呼吸。
马儿在夜色中狂奔,就在猫儿以为曲陌要带她奔跑到世界的尽头时,曲陌却将猫儿扔到地上,冷漠地道:“你走。”
猫儿愣了,忙爬起,扯住曲陌的衣襟,仰头急切地道:“不是我们一起走吗?”
曲陌任猫儿抓着,却如同陌生人般无视道:“感情受不起愚弄……”目光一涩,“你若真看清了自己的心,我……带你走。”话锋却是一转,犀利地道,“若你此刻想着银钩,便寻着自己的心思去做吧。”
猫儿无法否认自己没有想银钩,这是笔糊涂账,绝不是任何一个精明的掌柜能算得清楚的。
曲陌在等待中攥紧缰绳,好几次想就这么掠了猫儿,不去管她的心中到底装了谁。可……自己已然动情,若非得到感情的唯一,伤害的,何止是心?怕到时,他怨念一起,猫儿的小命就危在旦夕。遇情,则愚。
猫儿仰着无措的小脸,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喜欢的曲陌要让她走?为什么她不能陪着银钩直到找到他的娘子?为什么她代嫁后要出这么多的纷乱?为什么她看不得银钩受嘲讽?见不得曲陌受伤?
猫儿乱了,慌了……
曲陌见猫儿那一向清澈无忧的眸子染上痛苦的痕迹,就仿佛是一把烙铁烫在了自己心上,这种痛楚,他不曾尝试过,有些慌乱,有些无措。他下意识地大喝一声,策马狂奔而去,没有看见猫儿咬牙踮起的小脚,正要飞身上他雪白的马背。
这是人生中的一次错过,可否还会有错过的资本?那便是……恩赐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