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残月离曲情两伤

身子后倒,砰的一声砸在马车板上,车帘随之落下,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将身体分成两半。一半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清表情,另一半在充斥了阳光的帘子外,不需要表情。

猫儿嫁人的第一天,曲陌面对着满桌子的菜色,只吃了一口鱼,便让人撤下了。

猫儿嫁人的第二天,曲陌听完暗卫的回报后,扫了一眼桌子上的鱼,吩咐以后曲府不许做鱼吃。

猫儿嫁人的第三天,曲陌将一个茶碗捏碎,然后策马来到楚府,正看见猫儿跳下马车,银钩将那纤腰揽入怀里,两人含笑昵语,两只彩蝶于眼角翩然。

在银钩和猫儿一同进入楚府的那一瞬,银钩的脸微转,扫向曲陌的位置,似有还无地只余下一缕飘逸的发丝,和一抹让曲陌攥紧缰绳的笑意。

曲陌坐在雪白大马上,仿若光束照射不进的北寒之地,在冷风中雕刻成冰的容颜,没有表情,化不掉,动不了。

这是曲陌第一次见猫儿穿女装,那抹绚丽的色彩却灼伤了曲陌的眼,美得让人心痛。原来,那向来脏兮兮的人也有如此妖娆风姿,却……不是为自己。不知道看了多久,手中缰绳粗糙的麻丝已刺入肌肤,不觉得痛,却如此难以忍受。

曲陌无声地转过马头,一步步溜达着,在毫无预警中大喝一声,策马狂奔!

这,就是那人口口声声要带自己回山上的誓言?

这,就是那人扰乱自己一潭静湖后的背弃?

怒放狂奔,直到心头渐渐平静,他才放慢马速。却在掉转马头时,向着楚府方向飞奔而去!

曲陌不晓得自己要做什么,只是不再控制内心狂啸的感情肆虐,明白若不做些什么,他的情感会变得极其危险!

曲陌的大马在快到楚府时,与一辆马车狭路相逢。

曲陌攥紧缰绳,策马立在那辆马车前,不动。

赶马车的车夫认出曲陌,忙回身禀告车内的银钩。

银钩没有动,但帘子却被掀起来,一张灵动的小脸钻出,冲着曲陌挥手笑着:“曲陌,曲陌……”

曲陌面向那张芙蓉面,策马过去,将攥紧缰绳的白玉手伸出。

猫儿见曲陌冲自己伸出手,当即摸了摸身上,不晓得他要什么,却灵机一动,想到了曲陌的帕子,当即东翻西找地扯了出来,还用小手拍了两下,递到了曲陌手中。

曲陌攥着帕子的手寸寸收紧。她,这是要归还他帕子?

他背负着自己的命运,一向无所求,如今,只动了这一次心,老天却还要残忍地收去?

曲陌的手没有收回,他不是那种遇见问题就会退缩的人,只是,他的忍让是有度的!曲陌望着美目流转的猫儿,第一次开口表达自己的心意:“跟我走。”

猫儿圆眼一眯,笑开了,曲陌来找她了呢。她当即向前迈出一步,一手搭在曲陌手上,就要蹿上去。然而,蹿了两下,却没动地方,猫儿不由得有些恼火,回头吼道:“银钩!你踩我裙子做什么?”

银钩亦站在马车上,对猫儿非常无辜地一笑,暧昧地眨眼道:“娘子,你这是要抛弃为夫去哪里啊?”

猫儿听银钩唤自己娘子,小脸在瞬间红透了,嗔道:“你,你,你别叫我娘子!”

银钩身子一歪,依靠在猫儿身后,一手揽住猫儿的小蛮腰,一边若情人低语般呢喃着:“娘子,我们才成亲三天,你怎好这么快就喜新厌旧?别忘了我们的承诺,你不可弃了我。”

猫儿被银钩缠得小脸通红,又气又急,还有些羞涩,又扭不开银钩的纠缠,也反驳不出银钩的话,只能躲闪着望向曲陌。

曲陌见银钩揽在猫儿小腰上的手指甚是刺眼,又见猫儿红着俏颜亦不反驳,整颗心就犹如颠簸在破碎的瓦罐上,阵阵刺痛。

猫儿从未见过曲陌眼底的痛楚,这一望进去,竟跟着一同抽搐了心跳。

就在曲陌将手收回的片刻,猫儿却一把抓住了那冰凉的手指,一个用力,挣脱开银钩的怀抱,跳坐到曲陌的马背上,双腿一夹,大喝一声驾,马儿如同弦上箭般冲了出去。

银钩望着那一白一橘的背影在刺目的阳光中消失,唇边缓缓勾起一抹说不清滋味的苦涩笑意。身子后倒,砰的一声砸在马车板上,车帘随之落下,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将身体分成两半。一半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清表情,另一半在充斥了阳光的帘子外,不需要表情。

猫儿紧紧抱着曲陌的腰,将那颗隐约刺痛的心狠狠挤压!不敢回头,不能回头,最怕……不,猫儿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只是……只是不想看见银钩的衣衫,不想看见银钩眼角的橘色蝴蝶,怕自己无法呼吸,怕会生生要了自己的命!

可是……猫儿无法忽视曲陌眼中的痛楚,那种隐忍的伤痛仿佛扎在她的心上,若不同行,怕是此生就此别过了。

马儿在阳光明媚的天气里奔驰,人却在这片春意盎然中萎缩了灵魂,怕光,怕痛。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晚?马儿才停在野外山间。

曲陌一直保持着挺直的背脊,猫儿仍旧环抱着曲陌的腰身,从出来到现在,姿势一直没有变,却不晓得心思已经几许。

猫儿在急着和曲陌走的那会儿,心里有好多话想和他说,可现在,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曲陌的心却是阵阵刺痛的。他看得明白,猫儿的心,似乎……不全在自己身上,只是,她在扰乱了自己的平静后,他怎么可能让她全身而退?可……三日之隔,不但是那根红线的距离,更有着他永远无法对外人道的纠葛痛楚。这个烦乱的开始并不是由猫儿的代嫁而产生,却是因猫儿的代嫁而演绎出的决裂!他与银钩之间的秘密,本是曲陌一辈子要守住的平稳!然而,乱了,真的乱了,一切都乱了,可又怎是一个乱字了得?

曲陌一再告诫自己不可动情,即使动情亦不会与银钩争抢,只是情之一物,到底谁是谁非?谁能评定因果?到底是他欠他的?还是他欠她的?原本交集在线外的人,却偏偏纠缠到一起,最后套牢的,又是谁的喉咙?要了谁的命?

曲陌望着眼前的万籁俱静,终是无法忽视身后那个温热的身体,以及紧紧抱在自己腰侧的小手。他轻轻勾唇一笑,乱,且乱这一回吧。

曲陌飞身下马,又伸手将猫儿抱了下来,转身拾起一些干木,动作干净利索地搭建起简单的篝火堆。

猫儿看着曲陌那纯熟的动作,不由得有些惊讶:“你……你会生火?”

曲陌眼含了一丝轻柔,又将火挑得旺些:“怎么?你觉得我不应该会?”

猫儿忙摇头,又快速点头,曲陌用两只细滑温热的手捧住猫儿的腮,好笑地将猫儿乱转动的脑袋固定住,启唇道:“仔细了,别把脑袋晃晕。”

曲陌第一次主动亲近猫儿,猫儿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竟呆若木鸡,直到曲陌站起,猫儿才反应过味儿来,一把抓住曲陌的素手,仰起头,傻愣愣地问:“你……摸我脸?”

曲陌淡淡一笑,就仿佛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渐渐晕开一片睡莲初开,惊艳了所有看客的眼。

曲陌直接转身走开,猫儿仍旧仰着头,伸着手,如同被点穴般雕塑在当场,只剩下小心脏怦怦有力地跳动着。半晌,当猫儿从曲陌的笑颜里恢复出来,这才忙起身去找人,却不想小腿跨出的大步有些急躁,而裙子宽度却是有限,就这么一挣一绷间,猫儿以破釜沉舟之势挣开了裙子的束缚,在那层叠的裙摆间探出一条白皙柔嫩的小腿,将自己摇晃的身体撑住。

猫儿呼了一口气,摸了摸头上隐约的汗水,冲提着野味儿回来的曲陌嘿嘿一笑,说:“幸好没有趴到地上,不然衣服都脏了。”

曲陌的视线落在猫儿那条小玉腿上,不由得呼吸一紧,忙转开头,却又听猫儿如此一说,只觉得心情豁然开朗,竟轻颤着肩膀笑出声来。

猫儿一个高蹿到曲陌面前,便看见曲陌的墨眸里染上了欢快色泽,犹如雨洒河畔后的彩虹七色图,将世间万物皆缀上不真实的悸动,怕是穷此一生,亦走不出这片碧波荡漾的潋滟情湖。

曲陌见猫儿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还犹如饥饿小兽般咽了咽口水,纵使身为男儿身,也有些禁不住这种极其热络的目光。他微微低垂下眼睑,避开猫儿那流口水的眸子,将手中已经拾掇干净的野味穿在剥皮树杈上,蹲坐下身子,在火中烘烤着诱人香气。

猫儿见曲陌蹲下,自己也忙跟着蹲下。又见曲陌动作纯熟地翻烤着野味,却将脸微垂,不由得将自己的小脑袋探出,往前送送,想更多贪恋那份淡墨渲染出的人间绝色。

曲陌仿佛专注地烘烤着野味,却在猫儿将自己头发点燃的一刹那伸手拍掉即将燃起的火苗,接着又开始烘烤野味。那样子,不像是在烤野味,更像是在欣赏一幅风景画。

猫儿拿起自己那缕被火烧到的发尾,赞道:“曲陌,你动作真快,不然我就变成光头猫了。”又凑近鼻子闻闻,“你说,这头发烧着的味儿怎么跟烤小鸟毛一样呢?”

曲陌拿着木叉的手颤了颤,抬起眼,含笑地望向猫儿:“头发又称为毛发。”

猫儿似懂非懂:“哦,那还是鸟类的毛好,可以用来保暖。人类这头发不怎么保暖不说,我见有些女子还成天变着花样地扭着它,一忙活起来,就得两盏茶的工夫,可费劲了。”

曲陌轻声道:“太多的花样,却是累赘。”

猫儿伸手摸了摸曲陌那绸缎般的飘逸发丝,呵呵一笑:“你有长头发,好看着呢。”

曲陌不置可否,似乎随口问道:“这三天,你没有来曲府,都做了些什么?”

猫儿拾起木杈捅了捅火堆:“忙着嫁人呗。”

曲陌虽然知道此中缘由,但此刻听猫儿如此轻易讲出,只觉得胸口气流翻滚,一个用力,竟将手中树杈攥裂,出口的声音若一阵寒冷刺骨的风,在细不可察中渗透入骨:“银钩待你可好?”

猫儿继续探头探脑,却觉得周身一冷,忙抱住胳膊,使劲摩擦了两下,回道:“银钩对我是极好的,还给我缝补了衣衫。你看,这脸上的蝴蝶就是他给我画的,头发和衣服也是他弄的,好看吗?”

曲陌看着猫儿站起身,在篝火旁若跳跃的精灵般欢笑快语,点墨的眸子又沉了几分,手中已经碎裂的树杈顷刻间化为木屑,沿着手指缝掉落到地上,风一卷,就这么吹走了。

猫儿见曲陌异样,贴在曲陌身边蹲下,抱着双腿,扫视着曲陌的侧脸,脑袋转了好几个圈后,张了张小嘴儿,却没发出一点儿声音。有很多时候,猫儿笨得有些无可救药。

曲陌放下手中野味,转过清冽的眸子望向猫儿:“你,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

猫儿的唇动了动,转眼盯向火堆,半晌,启声道:“我……我本来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可一靠近你,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曲陌缓缓闭上眼睛,身子倚靠在树干旁坐下,似自言自语道:“你可知,世界上林林总总的路,总是有得走的,却唯有一条路,此生只能两个人携手同过?”

猫儿坐到地上,仰头望着树木缝隙中悄然爬出的星子,问:“轻功好的也飞不过?”

曲陌豁然睁开眼睛,修长的手指将猫儿的下巴转向自己,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认真,声音若悠远的弦般响起:“若坠,必毁。”

猫儿一骇,竟忘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