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替死鬼

“皇帝,时辰不早了,皇后已备下了家宴,你陪皇额娘去吧!”太后见皇帝面露不忍,怕皇帝一时心软饶了弘瞻,随即回过头对皇帝笑道。

“是,皇额娘!”皇帝起身扶着太后往一旁出了大殿。

后宫嫔妃和一众皇亲国戚也立即跟在了太后和皇帝身后离去了。

“五哥,我是冤枉的……”大殿内一时只剩下弘瞻和弘昼,弘瞻心有不甘,对一旁的和亲王道。

“咱们回府去吧,六弟你不要灰心,此次太过巧合了,你即便喊冤也无人能信,索性先回去,我相信皇兄不会如此无情,他对你向来宽厚,你老实本分一些日子,我也会从中周旋,相信用不了多久,皇兄便会原谅你的!”和亲王安慰道。

“皇兄不仅削去我的爵位,还革了我的差使,岂能轻易饶了我,那毕竟是妄图弑君的大罪啊!”弘瞻只觉得痛苦不已,好好的怎么就飞来横祸呢?

“弘瞻!”和亲王心中也甚为难过,他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到如今这般地步,这是他和皇后所能料到的最坏后果,弘瞻不过是替死鬼罢了,可看着自个儿的弟弟如今这副模样,弘昼心中岂能好受。

“我要等皇兄回来,我是冤枉的!”这一切,对弘瞻来说完全不能接受。

和亲王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陪你吧!”

兄弟二人一直跪在大殿中,一直到傍晚也不见皇帝回乐安和,两人心中更为沉重了。

“两位王爷,皇上派奴才来传旨,请两位王爷先行回府吧!”吴书来进殿后恭声道。

“王爷?吴书来,皇兄他赦免本王了?”弘瞻闻言急声问道。

“皇上说,仍赐给您贝勒的身份,以观后效!”吴书来说罢心中叹息不已,皇上终究对果亲王法外开恩了。

皇帝险些因此遭难,对于罪魁祸首果亲王即便是要了他的命都不为过,但皇帝不仅留下了果亲王,还给了他贝勒的身份,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吴书来跟在皇帝身边多年,也知道许多不为旁人所知的事儿。皇帝继位时,果亲王年纪小,皇帝对其甚为溺爱,这些年才如此放纵他,如今果亲王犯下大错,皇帝心中难受,却也不会赶尽杀绝的。

“贝勒!”弘瞻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言了,拖着已麻木的腿随和亲王一道离去了。

皇帝虽然下旨处置了果亲王,但心中却无比沉重,去了醉心苑瞧见了两位公主后,脸上才有了笑容。

魏凝儿见皇帝心事重重,便知他心中还对弘瞻一事耿耿于怀,虽然魏凝儿心中也有疑惑,却未多言。

有的事儿,太过明朗反而会让人怀疑,果亲王弘瞻才五岁便袭了亲王之位,位尊权贵,皇帝又将其当作孩子一般溺爱,这才导致其性格乖张,行事无所畏惧,胆大无比。虽然有时候过了些,但魏凝儿却知道,弘瞻并没有太多的心思,他不至于作出火烧九州清宴、害皇子和皇帝的事儿才是。

而且这事的矛头皆对准了弘瞻,让人挑不出丝毫不妥来,就连弘瞻他自个儿也百口莫辩,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魏凝儿也细细地问了永瑄和永瑆,奈何他们二人皆不知起火的缘由,却承认自个儿见到过那镶着镜子的木框,对此,魏凝儿也有些无奈。

九月,皇帝从木兰围场回来之后,不久便下旨晋封忻嫔为忻妃、豫嫔为豫妃,愉妃也向皇帝请旨,将八公主宝楹还给忻妃抚养。

忻妃做梦也未曾想到这样的好事接连落到自个儿的头上。她入宫多年,出身也颇高,但一直未曾封妃,她知道,这是因为皇帝对她心有不满,皇帝一直对当年令贵妃和永瑄流落宫外时在杭州府险些被害一事而耿耿于怀。

对此忻妃自个儿也百口莫辩,幸好令贵妃相信她,在皇帝面前多次美言,才让她有了机会封妃,愉妃更是开恩,将八公主还给了她。一时间,忻妃对她们二人甚为感激,常常去二人宫中请安。

只是,好景不长,乾隆二十九年初,忻妃身染重病,一日日加重,到最后太医束手无策,忻妃知道自个儿的一生已走到了尽头,便派人去醉心苑请了魏凝儿前去。

看着被病痛折磨得形同枯槁的忻妃,魏凝儿只觉得一股子悲伤袭来。宫里的嫔妃,无论当初她们因各自的利益争夺得如何厉害,但最后看着她们一个个逝去,魏凝儿心中也觉得有些惆怅,更何况是平日里和自个儿还有些交情的人,当初淑嘉皇贵妃和纯惠皇贵妃殁时,魏凝儿便伤感不已。如今面对曾经的救命恩人,魏凝儿心中百感交集,尽管她这些年已经偿还忻妃够多了,但还是难受。

“娘娘,我就快不行了!”忻妃握着魏凝儿的手,一字一句道。

“你别灰心,只要撑过去了,便会好起来的!”魏凝儿将眼中的雾气强压回去,笑道。

“娘娘,臣妾的身子……打从去年底便有些不好,如今更是……一日日虚弱下去。娘娘……臣妾这些年来一直心有不甘……做了一些对不起您的事儿,还望娘娘宽宥!”忻妃说到此,不禁掉下泪来。

“忻妃,我一直记得当初你对我的好,记得你救了我和永瑄,这份恩情我从不敢忘。我知道我回宫对你伤害很大,你因此失宠还被皇上记恨,你对我不满也是情理之中。你放心,往后八公主还是由愉妃抚养,我也会照拂她的!”魏凝儿看着她,红着眼道。

“娘娘……尽管您一直相信臣妾……可皇上心里一直耿耿于怀,臣妾……不想受那不白之冤,虽然臣妾心中已有怀疑的人,但苦无证据,这些年……臣妾一直让娘家兄长们帮忙查探当初之事……当初杭州知府自尽后,虽然断了线索,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已有了眉目!”忻妃说到此,剧烈咳嗽了几声,才从怀里拿出一块丝帛递给了魏凝儿,“娘娘……这是臣妾的哥哥前几日派人秘密送入宫给臣妾的,有了它,臣妾即便是死,也能清清白白地死了。”

魏凝儿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丝帛,片刻后便将上面所写的看了个清楚明白,脸色也越发难看。

“忻妃,你好好将养身子,本宫会在皇上面前还你一个清白!”过了好一会儿,魏凝儿紧紧拽着手里的丝帛,深吸一口气道。

“谢娘娘!”忻妃闻言,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娘娘,若臣妾不能等到那一刻,八公主就交给娘娘和愉妃娘娘了!”

“你放心,本宫会让你亲自见到那一刻的!”魏凝儿紧紧握着她的手,随即对身边的冰若道,“摆驾,本宫要去九州清宴求见皇上!”

“是,娘娘!”冰若心知此事事关重大,立即给青颜使了个眼色,自个儿陪着魏凝儿出去了。

“娘娘,这时候去见皇上,妥当吗?”虽然冰若不知忻妃给自家主子的是何物,可见主子如此怒气冲冲去见皇帝,总觉得有些不妥。

“本宫……”魏凝儿刚刚开口,便听到身后传来了哭声。

“娘娘……娘娘……”

“娘娘……”

“娘娘,忻妃娘娘她……”冰若见忻妃寝宫内外的奴才皆跪了下去失声痛哭起来,心中一颤,下意识地看着魏凝儿。

魏凝儿紧紧捏着手里的丝帛闭上了眼睛,半晌才道:“回醉心苑吧!”

“是,娘娘!”冰若有些担忧地看了魏凝儿一眼,便随她回去了。

忻妃病逝的消息没过多久便传遍了整个后宫,皇帝听闻之后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让吴书来吩咐内务府的人准备丧仪。

第二日,皇帝又下了圣旨,忻妃丧仪照贵妃例办。

“妹妹,皇上的意思是追封忻妃为贵妃了?”醉心苑中,愉妃看着有些魂不守舍的魏凝儿,柔声道。

“嗯!”魏凝儿轻轻颔首。

“是妹妹在皇上那儿为忻妃讨的恩典吧!”陆云惜到底要了解魏凝儿一些,一语中的。

“是,往后还望愉妃姐姐多照顾八公主!”魏凝儿叹道。

“那是自然,宝楹回忻妃身边不过几个月的工夫,本宫日日都想得紧,从前是忻妃每日去本宫那儿看望宝楹,这几个月倒是本宫厚着脸皮往忻妃那儿跑了!”愉妃柔声道。

忻妃的死对愉妃来说无关紧要,如今还能让八公主继续回到她身边,她倒是很欣喜,但她心知魏凝儿对于忻妃的死有些难过,所以也不敢在她面前表现得太过分。

“这些年宫中去的人越发的多了!”陆云惜唏嘘不已,心中不免有些叹息。

“年岁上去了,加之病痛折磨人,往后的事儿,谁能说得清,走一步看一步吧!”愉妃心中最大的希望莫过于自个儿的儿子能有大出息,如今无论从哪方面看,她的永琪都是未来储君的不二人选,这让她无比安慰。

魏凝儿闻言,心中不免有些沉重,人有旦夕祸福,谁也躲不过,若真的有个好歹,一想着自个儿那些还年幼的孩子,她心中便堵得慌。

“咱们莫说这些闹心的事儿了,今儿个天气不错,去园子里走走吧!”察觉到了两人都有些异常,陆云惜开口笑道。

“嗯,落英,去偏殿将三位公主一块儿带过来!”愉妃笑着对落英道。“是,娘娘!”落英笑着应道。

“娘娘,奴婢也去瞧瞧!”冰若轻轻福身,有些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今日愉妃来醉心苑是带着八公主一块儿来的,这会儿三位公主正在一块儿玩耍。

忻妃的死虽然让众人感到了沉重,但过了些日子,宫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魏凝儿照旧与愉妃、陆云惜二人交好,她们常常带着三位公主在园子里闲逛,舒妃偶尔也会和她们在一起。

颖妃和林贵人等人也日日凑在一块儿打发时间,至于豫妃和兰贵人,这对姐妹倒是无比安分,几乎从未踏出她们的寝宫半步,而容嫔更加低调,她压根未随众人来圆明园,此刻仍旧在紫禁城的宝月楼中。

皇后每日都要听奴才们向她禀报后宫众人的动向,虽然这几年她所谋划的事儿屡次失败,但她依旧没有善罢甘休,特别是如今……五阿哥势不可当,再如此下去,往后她的儿子再无出头之日。

日子一晃便到了乾隆二十九年末,在这一段难得的闲暇日子里,魏凝儿和皇后之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也暗中较劲儿了几次。

后宫嫔妃们眼里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皇后和令贵妃她们迟早会一决胜负,为了自个儿的将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特别是颖妃和豫妃,她们两人巴不得坐收渔人之利,又岂会去蹚浑水。

乾隆三十年正月,皇帝下旨第四次南巡,宫中嫔妃跟随皇帝前往的不多,加之颖妃、豫妃称病未去,随行的人更少。

十六阿哥还小,不能随行,魏凝儿本欲留在宫中,可皇帝却让她随行,留下了诸多奴才照看十六阿哥。

正月十六,帝后奉皇太后由京师出行。二月,渡河,阅清口东坝木龙、惠济闸,闰二月初一,至苏州。

苏杭之地向来人杰地灵、风景秀丽,皇帝随即下旨在苏州行宫多作停留。

这一日,用了晚膳后,魏凝儿正与陆云惜、容嫔一道在寝宫内闲聊,岂料和敬公主却闯了进来。

“公主!”魏凝儿见和敬公主满头大汗,脸上还满是怒色,不由得一惊。

“儿臣有事要禀奏令娘娘,还请庆娘娘和容娘娘暂避!”和敬公主深吸一口气道。

陆云惜和容嫔相视一眼,立即起身告退了。

“梨梨,怎么了?”魏凝儿很少见到和敬公主如此焦急,心不由得提了起来。

“凝儿,这两日我无意中听到了一些传闻,有人说当初我皇额娘是被乌拉那拉氏派人推入水中才病情加重殁了的!”和敬公主悲愤无比,红着眼眶说道。

“公主,凡事都要有证据,切莫听信谣言便信以为真,这事若是闹到皇上和太后面前,也是站不住理的,更何况……她如今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污蔑一国之母,这样的罪名可不小,即便皇上和太后都护着你,你也会受罚的!”魏凝儿沉声道。

“凝儿,你当初不是答应过我,一定要给我皇额娘报仇吗?皇额娘可是你的亲姐姐,你不要忘记了!”和敬公主忍不住提高声音道。

“我从未忘记,可如今还不是时候!”魏凝儿压低声音道。

“那你告诉我,何时才是时候?这么多年,我一直等、一直等,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眉目,我不能再等了!当初我便怀疑她,如今更加确定了,我要去求见皇阿玛,请皇阿玛彻查当年之事!”和敬公主激动不已,难以平复自个儿的心情。

“如何彻查?十七年前的事儿,你让皇上如何查?”魏凝儿闻言有些动怒了,低声喝道,“梨梨,不要任性,你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小公主了,你明白吗?”

“我……”和敬公主闻言,想起自个儿的孩子们,不由得败下阵来,低声道,“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等待最好的时机!”魏凝儿舒了一口气道。

“要多久?”和敬公主忍不住问道。

“等待皇后先出手,只要她先出手,我就有十成的把握将她从皇后之位拉下来,让她永远不能翻身!”魏凝儿沉声道。

“她最近很谨慎,她会先出手吗?”和敬公主只觉得遥遥无期。

“即便她不出手,我也会想法子逼她出手的,这么多年的恩恩怨怨,也该了断了,我和她之间的种种早已注定只能有一个人活下去,即便她能等下去,我也等不得了。忻妃的突然病逝让我想了许多,我怕有朝一日我也病倒。有皇后在,我的孩子们一个也休想平平安安活下去,到时候你也好、傅恒也罢,都会受到打压。既然如此,我便要在我还有能力的时候彻底将这个祸害给除了!”魏凝儿确实不能再等下去了,迟恐生变。

“好,我能帮上忙吗?”和敬公主急声问道。

“上次我让你去你六叔那儿,事情办得如何了?”魏凝儿低声问道。

“我已照你所说激了六叔一番,现在六叔也怀疑是五叔和皇后合伙密谋想害皇阿玛,他不过是做了替死鬼罢了。六叔说,卖给他那木框的那个洋教士是五叔引荐给他的,若不是五叔怂恿,他不会买下那东西敬献给皇阿玛,还有……六叔说,九州清宴殿起火那一日,他和五叔一道入宫时,五叔曾独自离开了一会儿,须知那镜子若是不放到合适的地方,是照不到阳光,也不会起火的!”和敬公主一脸凝重道。

“我也只是怀疑罢了,皇后即便再大胆,也不该对皇上出手才是,可如今……我也不敢确定了。”魏凝儿说到此微微一顿,随即低声道,“梨梨,这事要小心谨慎,否则咱们都得搭进去。”

“你放心!”和敬公主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着,乌拉那拉氏不仅害了她的皇额娘,如今还敢对皇帝下手,和敬公主真恨不得立即除了她。

“不过在此之前,必须先稳住太后。梨梨,乌拉那拉氏是太后的嫡亲外甥女,这事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如今知道的人很少!”魏凝儿一脸凝重道。

“什么?”和敬公主闻言大惊失色,“怎么可能,皇后的额娘不是出自佟佳氏吗?她怎么会和皇祖母扯上关系?”

“这事是太后身边的绿沫告诉我的,这些年她也极力查此事,我也让你舅舅暗中查探,总算是弄了个明白。原来……皇后的额娘的确是太后的亲妹妹,只是当初尚在襁褓之中便被送给了佟佳氏而已。”魏凝儿在和敬公主耳边低声道。

“以前……我总觉得皇祖母对乌拉那拉氏格外宽容,处处护着她,还因此很纳闷儿。当初皇额娘仙逝后,有机会成为皇后的可不止乌拉那拉氏一人,可皇祖母却坚持要立她,皇阿玛不得已应允了,原来皆因为她们是亲戚,皇祖母才对她格外不同!”和敬公主恍然大悟道。

“公主,这些年皇后越发嚣张、刻薄,就连太后对她也没有以前那般喜爱了。可血浓于水,她毕竟是太后嫡亲的外甥女,太后是不会坐视不管的。”魏凝儿最担心的便是来自太后的阻碍。

“你放心,皇祖母那儿便交给我了!”和敬公主似乎胸有成竹一般沉声道。

“好,我会想法子让皇后先出手的,到时候,一切皆由不得她了!”魏凝儿说到此,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嗯,若有难处,遣奴才来叫我,时辰不早了,我这便回皇祖母那儿去!”南巡途中,和敬公主一直是伺候在太后身边的,她本就是太后最喜爱的孙女,太后如今年事已高,更是需要照顾,有她在身边陪着,皇帝也放心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