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对于皇帝不许她和豫嫔跟着去见忻嫔,皇后心中一直耿耿于怀,回到了逸梦轩心中还十分沉重。

“娘娘,时辰不早了,您该用膳了!”暮云上前柔声道。

“暮云啊,本宫这一国之母手握大权,可处处都要让着令贵妃,真是不甘心!”皇后叹道。

“娘娘如今重揽大权,只要慢慢打点何愁对付不了令贵妃!”暮云自然知道自个儿主子的苦闷,柔声劝道。

“本宫何尝不知道这个理,但每每看到她那副飞扬跋扈、完全不将本宫放在眼里的模样,本宫便窝火不已!”皇后愤声道。

“娘娘可否察觉到了,令贵妃这些日子和往常不一样了,往常她对娘娘虽然不似旁人那般恭敬,可也不会和娘娘您公然作对,可近日来她处处和娘娘您针锋相对,找娘娘您的晦气,这可不像从前的她!”暮云轻轻皱眉道。

“你说得不错,本宫也纳闷儿呢,最让本宫气愤的是,旁人若是这般飞扬跋扈早就失宠了,可令贵妃……皇上不仅不会治罪,还一心护着她。再这般下去,这后宫岂不成了她一人的天下?”皇后只觉得如今的魏凝儿太过可怕了。

“娘娘要将眼光放长远一些,皇上年岁慢慢大了,往后便是众位阿哥的天下。令贵妃的永瑄可不能继承皇位,即便她再生下皇子,也成不了气候,皇上再宠爱她,满朝文武也绝不会允许半大的孩子坐上九五之尊的位置,让一个女人垂帘听政。娘娘您大可放心,令贵妃不会永远这般嚣张下去,一朝天子一朝臣,任谁坐上了皇位,您也是皇太后,她不过是个过气的太妃罢了!”暮云若有所指道。

皇后闻言,脸上的郁闷和不快一扫而空,半晌才笑道:“皇上如今身子康健着,说这些为时过早了,不过……暮云你真是说到了本宫的心坎儿上。”对于皇帝,自从魏凝儿回宫后,她早已不抱任何的希望,她的心早就死了,她只为一个人着想,那便是她唯一的儿子——十二阿哥。除此之外,任何人的生死都与她无关。

“娘娘,虽然如今说这些为时过早,可……有的事儿不能不早些考虑,有备无患啊,如今忻嫔被放了出来,会不会对娘娘您不利?”暮云有些担忧地问道。

“你忘了,她未曾被禁足之前,可是本宫的人,暂且试探一番吧!”皇后冷笑道。

“启禀娘娘,十二阿哥此时应在上书房!”暮云恭声道。

“从今日起,加派人手,寸步不离跟着永璂,本宫不能让他出现任何意外,你明白吗?”皇后沉声吩咐道。

“是,娘娘!”暮云轻轻颔首,心中叹息不已,她心知,自个儿主子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十二阿哥的将来,她也明白主子心中的痛苦。

正如皇后所期望的,七月十六日傍晚,三阿哥离世的噩耗传遍了圆明园。

皇后闻讯后,脸上露出了笑容,屏退左右奴才后,对暮云笑道:“如今有威胁的又少了一个,能和永璂争的,只剩下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和十三阿哥了,永璂还小,本宫不急,一步一步来!”

“奴婢恭喜娘娘,娘娘的十三阿哥与十二阿哥同岁,如今都还小,倒是不足为虑,皇上现如今最为看中的可是五阿哥。更何况令贵妃如今有了身孕,若是生下小阿哥,那可不妙啊!”暮云恭声道。

“你说得对,如今最大的威胁便是五阿哥,至于令贵妃,即便她生下了小阿哥,又能如何,襁褓中的孩子,想要长大可得废不少心神呢。本宫听说五阿哥的嫡福晋和侧福晋近日来闹得有些厉害,暮云,你给本宫好好地留心,寻个机会,让那侧福晋索绰罗氏来见本宫吧!”皇后柔声笑道。

“是,娘娘!”暮云知道自个儿主子又有主意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五阿哥的两位福晋不和,在宫中本就不是秘密。嫡福晋西林觉罗氏和侧福晋索绰罗氏皆出身高贵,在几位阿哥的福晋之中,都是拔尖的,特别是侧福晋,长得很美,又极受五阿哥喜爱,却只能被嫡福晋压了一头,心中自然有些不平,平日里不免对嫡福晋冷嘲热讽的。可嫡福晋也不是好惹的,两人针锋相对、甚为不和,但皇后想从中插足,却也不是易事。

皇后派暮云三请侧福晋索绰罗氏,皆被她拒绝了,偏偏还次次都有理,让皇后挑不出错来,但皇后心中却甚是不爽。

“这侧福晋真是不知好歹,本宫想扶持她,她却不领情!”皇后的脸色有些阴沉。

“娘娘,既然侧福晋不领情,奴婢去请嫡福晋!”暮云恭声道。

“不必了,本宫还要好好合计合计,不急!”皇后沉吟片刻后,才低声道。

“是!”暮云轻轻应道。

八月初,皇帝巡幸木兰围场,皇后与颖妃、豫嫔等随侍在侧,魏凝儿因有孕在身,并未前去,待皇帝等人从木兰围场回圆明园时,已是九月末。

魏凝儿带领后宫一众嫔妃立于门前,见帝后陪着太后走来随即上前行礼。

太后一把扶起魏凝儿笑道:“不必多礼了。”

“谢太后!”魏凝儿笑着应道。

“看日子,临盆的日子也快到了,妹妹你可要好生养着!”皇后柔声笑道。

太后却有些警惕地瞥了皇后一眼,眼中带着一丝警告。皇后心中一突,自然明白太后的意思,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看来太后如今对她极其防备啊。

“近日来可好?”皇帝看着魏凝儿笑道。

“回皇上,臣妾和腹中孩子都好,永瑄和永瑆可让皇上烦心了?”原本魏凝儿是不放心两个孩子去木兰围场的,只是太后执意要带着永瑄去,她也无可奈何,心想着有皇帝和太后爱护着,加之有胡世杰跟着保护永瑄他们,她也放心多了。

“那两个孩子骑射又有长进了,特别是永瑄,真是让朕惊喜!”皇帝一提起永瑄便满脸笑容。

魏凝儿回过头看了片刻,终于找到了两个孩子的身影,见他们平安无事,脸上才露出了笑容。

皇帝也瞧见了永瑄,忍不住叹息了一声,这孩子的确讨人喜欢。众多阿哥之中,他最喜欢的便是永瑄,只可惜,这孩子与皇位无缘。

皇帝到了如今的年纪,虽身子康健,但又何尝不担心往后的事儿。

人有旦夕祸福,有备无患皇帝才能安心。

十月初五,皇帝傍晚时到了醉心苑陪魏凝儿和孩子们用晚膳,兴许是因皇帝去了围场近两个月,许久未曾和魏凝儿好好说话了,用了晚膳后,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天黑了,魏凝儿才回过神来,笑道:“皇上,时辰不早了!”

“皇上,豫嫔娘娘已经派人来请皇上好几回了!”吴书来笑着禀道。

皇帝闻言,眉头微蹙,语中有着一丝不耐烦:“去告诉豫嫔,今夜朕不去她宫里了!”

“皇上不怕豫嫔妹妹来吵闹?”魏凝儿忍不住笑道。

“她敢!”皇帝的脸色越发不好看。

魏凝儿清楚地记得,有一次皇帝传召豫嫔侍寝,结果当夜却留在了她宫中,豫嫔气势汹汹地来闹,却未曾讨到好处,反而让皇帝不快。

有时候,魏凝儿也有些不明白,豫嫔当初费了那样大的心思,不惜踩着自个儿的亲人入宫,当初那心机也着实让人觉得可怕,但如今行事却总是欠妥,有时候甚至搬起石头砸自个儿的脚,很令人费解。

这宫里有些人,也让她越来越看不清了。很多时候,魏凝儿觉得很累,可又不得不去揣摩她们的心思、揣摩皇帝的心思,处处防备着。事到如今,她已输不起了,一旦被人踩下去,她的孩子们便没有了将来。

“皇上,臣妾有些累,想歇着了!”魏凝儿柔声道。

“朕陪你,太医说,你这几日便要临盆了,要格外小心才好!”皇帝握着魏凝儿的手笑道。

“皇上放心,这孩子很乖!”魏凝儿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脸上满是笑意。

当初她痛失永璐,在她最为悲伤的时候,却得知有了身孕,是这个孩子将她从无尽的痛苦中拽了出来。

“的确是个好孩子!”皇帝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当初魏凝儿怀永瑄时,他错过了,可往后的几个孩子,他都未有丝毫怠慢,从魏凝儿怀孕时便常常守在她身边,之前的小家伙们让魏凝儿吃了不少苦头,这孩子反而是最乖的。

夜里,魏凝儿一直睡得不踏实,皇帝并未惊动守在外头的奴才们,自己起身一直守在她身边。

借着微弱的灯光,皇帝拂去魏凝儿额前的细发,凝望着魏凝儿的脸,心中泛起了一阵阵暖流。

一眨眼,十几年便过去了,皇帝却尤为记得当初第一次遇见魏凝儿时的情景,兴许从那时起,在他心中魏凝儿便是不一样的。

这些年来,他们之间也历经了无数的风雨。曾几何时,皇帝甚至以为,他永远失去了她,可上苍却将她送回了他身边,从那时起,他便对她前所未有地珍视和宠爱,一直到现在。

皇帝可以确定的是,往后他对她也会一如既往。失去一次挚爱,已让他痛不欲生,那样的蚀骨之痛,他不想也不能再次承受。对他来说,魏凝儿能陪在他身边,和他一天天老去,已是上天的莫大恩赐了。

有时候连皇帝自个儿也觉得不可思议,皇后也好,愉妃也罢,随着她们慢慢老去,皇帝对她们只剩下心底最深处那一丝牵绊了,因为她们给他生儿育女,陪伴了他这么多年,若说喜爱,早已没有了。

然而,他的凝儿已不再年轻,眼角已开始有细纹浮现,可在他心中,她还是她。即使她不再年轻、不再美丽,她依旧是他最为珍惜、爱护的人,是他一日不见便会想念的人,仿佛只有见到她,他才能安心。

兴许是知道有皇帝陪在身边,魏凝儿慢慢睡得安稳了,到了第二日凌晨,她却被一阵钻心的疼痛惊醒了。

魏凝儿一动,守在床边打盹的皇帝便醒了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摸着魏凝儿的额头,触之满是汗水,心猛地提了起来。

“皇上,臣妾……要生了。”魏凝儿疼得浑身冷汗直冒,她知道自个儿快要生了。

“来人,快来人!”皇帝对着外头吼道。

“娘娘!”冰若与青颜一进内殿便知道魏凝儿快生了,两人忙不迭地出寝殿让小易子将接生嬷嬷们唤来。

宫中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按照太医们所说,还有几日才会临盆,此时又是凌晨,众人都歇下了,所以有些措手不及。

皇帝也顾不得那么多规矩了,一直守在魏凝儿身边,看着魏凝儿那样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手心也冒出了冷汗。

他已是很多孩子的皇阿玛了,可每次有孩子出生,除了他在乎的人,他几乎不会守在屋外,更何况是守在屋里,这可是头一遭。

“请皇上移驾!”吴书来见势头不对,随即上前禀道。

皇帝作出如此不合规矩的事儿,只怕到时候被牵连的便是令贵妃和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吴书来心中跟明镜似的,虽然太后因宠爱永瑄,对魏凝儿已不似往日那般苛责,可一旦危害到皇帝,太后谁都不会放过。

魏凝儿兴许是太痛了,皇帝握着她的手,她下意识地用力,指甲都陷入了皇帝的手心。

“皇上!”吴书来大惊。

“出去!”皇帝喝道。

“是!”吴书来也不敢多言,立即退下了。

接生嬷嬷们被青颜领进来时,见皇帝竟然在寝殿内,吓得浑身直哆嗦。

“还不快些,娘娘若有个三长两短,仔细你们的脑袋!”冰若见她们愣在那儿,忍不住上前喝道。

“是!”接生嬷嬷们也不敢怠慢,却有些害怕。

“皇上,请恕奴婢斗胆,请皇上移驾!”冰若壮着胆子说道。

“皇上……”魏凝儿也放开了皇帝,满是泪水和汗水的脸上带着一丝乞求。

皇帝伸出手,替她擦去了脸上的汗水,才忧心忡忡地出了寝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寝殿内终于传来了孩子的哭声,皇帝一个箭步冲了进去,直到听冰若说母子均平安,脸上才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魏凝儿生下孩子便昏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

“娘娘醒了,这是太医派人送来的汤药,娘娘才产下小阿哥,体弱,要小心进补才成!”冰若将魏凝儿扶着坐起来,呈上了玉碗。

“孩子呢?”魏凝儿摇摇头问道。

“小阿哥在外殿,太后在呢,皇上上朝去了,临走时吩咐奴婢们好生伺候娘娘。”冰若笑着说道。

魏凝儿轻轻颔首,接过玉碗将汤药一饮而尽,一抬头却见冰若怔怔地看着自个儿,眼里闪动着泪光,心中一惊:“怎么了?”

“娘娘,这汤药……奴婢……”冰若一个劲儿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

魏凝儿见冰若如此,便知出大事了,一把抓住冰若的手,颤声道:“药中有毒?”

冰若猛地摇头,跪在了地上,抬起头看着魏凝儿,眼中满是祈求:“娘娘,您要救救奴婢,救救奴婢的孩子!”

魏凝儿闻言,震惊不已,一时怔住了,半晌才道:“你别急,起来慢慢说!”

“娘娘,当初奴婢跳下山崖后,被人救起,捡回了一条命。机缘巧合之下,奴婢遇到了命中的孽缘,那个人,曾是奴婢所爱之人,因奴婢入宫,不得不与他断了往来。”冰若说到此眼中满是挣扎和痛苦,“娘娘,奴婢做梦也想不到,他竟然中了科举,在京中为官,虽只是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却已不是奴婢能高攀的人了,可……奴婢鬼迷心窍,竟然相信了他。奴婢与他多年不见,一切皆会改变,人心更是难测,即便当初青梅竹马长大的人,也会变得可憎,只可惜奴婢未看清他,还想着能和他长相厮守。”

“冰若!”魏凝儿见她如此伤心,心里也不是滋味。

“娘娘,奴婢真的好傻,直到孩子出生,直到他的妻子闹到跟前,奴婢才知道自个儿多蠢!”冰若说到此紧紧握住了魏凝儿的手,脸上满是悔恨,“娘娘,奴婢想不到他一个包衣出身的小官,却娶了出身高贵的八旗贵族之女。从他知道奴婢是您的贴身宫女起,他便算计奴婢,奴婢生下了女儿后,他和他的嫡妻便用孩子威胁奴婢,让奴婢回宫,奴婢抵死不从、受尽折磨,直到奴婢走投无路时,得知娘娘您平安回宫,奴婢才重新回到了您身边!”

“他们想让你作甚?”魏凝儿听到此已是火冒三丈。

“他不过是翰林院的编修,俸禄极少,偏偏他的嫡妻又出身大家,极其奢侈。自打奴婢回宫后,娘娘和众位主子赏赐的东西,奴婢都让人带出宫给了他们,为的便是让贪得无厌的他们对孩子好一些。可前几日,奴婢却被皇后娘娘的人给盯上了。”冰若说到此,眼中满是懊恼和痛苦。

“孩子在皇后手上?”魏凝儿沉声道。

“暮云不过搬出皇后吓了他们几句,他们怕引火烧身,便将孩子给了暮云!”冰若也很无奈,她本是宫女,不能私自婚配,更何况此时她还在宫中当差,若是被人发现她和别人生下了孩子,那可是杀头的大罪。那二人害怕,将孩子给了暮云,也是为了自保,可冰若心中却升起了无尽的怨恨,这孩子毕竟是他的亲骨肉,他怎么这般狠心?当初那个心高气傲的少年怎就变得这般可怕?

“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本宫?”魏凝儿看着冰若,眼中满是心疼和无奈,她实在不忍心去训斥冰若。

“娘娘,奴婢不能连累娘娘您,可皇后她想害您,她让奴婢在您平日里喝的补品里下药,想让娘娘您一尸两命。奴婢……没有下手,昨夜她派人给了奴婢一件小衣,那是奴婢给孩子做的,那小衣上满是血,皇后说,若奴婢今日再不给娘娘您下药,便不让孩子活到明日!奴婢不能眼睁睁看着自个儿的孩子去死,也不能让娘娘您有个好歹。”冰若真的很痛苦,眼前的人是她的主子,曾经的她为了自个儿的主子不惜纵身跳下悬崖,给主子博得一线生机,每每想起主子对她的好,她便下不了手。

这些年,宫里的残酷更让冰若明白了一个道理,即便她为了救孩子对主子下手,皇后也不会饶了她和孩子,定会斩草除根。

事到如今,她只能向魏凝儿说清楚一切,兴许还能为她和孩子博得一线生机。

“把皇后给你的药拿出来!”魏凝儿沉声道。

“是!”冰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了魏凝儿。

魏凝儿将瓷瓶握在手里,半晌才道:“这药吃了会如何?”

“大出血!”冰若深吸一口气道。

“好!”魏凝儿走到梳妆镜前,从木盒里拿出一把精巧的小匕首来,举起匕首便想往自个儿手腕上划去,却被冰若给挡住了。

看着冰若鲜血直淌的手,魏凝儿手里的匕首瞬间落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