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典尽春衣画流年

千年湖海,万里云山,青麓下一间草舍半壁烟岚。

过路的马帮纷纷歇脚,“老板,上八碗绿豆汤!”

“好嘞!”

“真热啊!”

“可不是?六月天炕头火,就算在山里也蒸得厉害。”

“客官。”老板拎着铜壶赔笑过来,“山泉冰过的绿豆汤给您消消暑。”

“哈,真舒服。”汉子们粗鲁地擦了擦嘴,“再满上!”

肥鱼几条!老板转了转眼,趁机端来了几碟炒货,“听几位爷的口音不是这边人吧?”和他们多搭几句,嘿,说不定能多喝个三五碗多吃个七八碟。

“咱是秋庭人,去海边办货的。”

“秋庭,那离云都不是很近?”老板不露痕迹地将鲜桃放在桌上。

“不远,只两天路。”汉子们不疑有他,拿起桃子就啃。

“听说云都遍地绫罗,连路砖都镶了金呢。”老板举手比划着,夸张的表情取悦了歇脚的客人。

为首的汉子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如果爷没记错,你们永州一直以来都是雍土,去年才被韩将军攻下,对我们青国就没有一丝怨恨?”

“瞧您说的,哪能啊?”老板挤眉弄眼起来,“咱想成为青国人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听说我们王高有八尺、眼若铜铃,轻轻哼一声就吓得雍王尿裤子。”

“哈哈哈!”

粗放的笑声震动山林,简陋的草舍里旅客们相互攀谈起来,天南海北好不热闹。

“虽然老板你没见过世面,可有句话可真说对了,这天下哪有人不服咱们青国的!”大汉一拍桌,碟碗跟着一跳,“爷们儿到外邦办货,只要亮出青国户帖,有谁敢怠慢?”

“王上登基才两年国土面积就扩大了那么多,再过两年说不定连梁国的北海都要归入我们青国了!”

见汉子们说得起劲,老板趁兴上了一坛花雕,“再过两年咱青国啥都有了,啥都不缺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梁国商人突然出了声,“有一样你们青国缺得很。”

“嗯?”大汉一挑眉,凶相毕露。

梁国商人招来吓坏的老板,大声问道:“这座山原名可是昙山?”

“是。”老板连连点头。

“听说过去每到初夏,野昙开得满山都是,怎么如今一朵也见不着了?”梁商明知故问,挑衅地看了看邻桌。

“这……”

因为青王有怪癖,举国尽除昙花。让他当着青国人的面说出大实话,这不是找揍嘛!

想到这,到嘴的话咽回肚里化作哈哈傻笑,“绿豆汤没了,我再去拿。”趁机开溜!

“唉!”站起的青国人窝囊坐下。

“再两天又是寒食了。”草庐里有人小声嘀咕着。

“王后娘娘去了有两年了吧。”

“嗯,真是一位福薄的娘娘,入宫的当晚就薨逝了。”

“可能是因为王的霸气太重了,震垮了娘娘啊。”

“不,是因为大婚离鬼月太近,百鬼夜行勾走了娘娘的魂。”

“不对不对,是……”

角落里,一个戴帽子的男子安静地喝着茶,笼身的沉寂将这暑气连同七嘴八舌的议论统统隔离。

“你们听说了吗,王宫里有一处禁忌之地。”

“禁忌之地?”

“嗯。”爆料人得意地打开扇子,一副二世祖的派头,“我一个远房舅舅是宫里的管事,听他说娘娘去后,大婚的宫殿就被封了。每月的初一和二十九,王总会一个人到那里去,不准任何人跟着,而且啊……”

二世祖卖关子地拖长语调,众人纷纷伸长耳朵。

“王还将那座宫殿改名为留园。”

“留园?”老板提着铜壶不知何时冒了出来。

“留园,顾名思义,是要留住王后的魂。”二世祖得意地道,“听说那里面贴满了世外高人的咒符,每到初一和二十九娘娘就会回来和王相会一次。”

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就见坐在角落里的男子静静地站起身,“结账。”

那声音如冷泉一般浇灭了二世祖脸上得意的表情,他烦躁地挥了挥扇子,故意提高嗓门,“本少爷可没胡诌,娘娘回魂的事儿宫里人都知道,听说那两晚娘娘还会唱歌呢,什么山清水秀幽静静,是娘娘家乡的小调!”

二世祖扯嗓高叫,惊动一树飞蝉。

不远处颀长的身影轻轻一滞,那人缓缓地抬起头,帽檐下一双凤目漾起微澜。

一曲清风来,两载山海寻。寂寞寒食夜,月色正清明。

当……

钟声如涟漪一般,一圈一圈地自青宫荡漾开来。

宫墙默立,一主一仆静静地踱着,沉闷的暑热混合着淡淡的心伤,让人喘不过气来。明黄色的龙袍闪过墙角,随后如微风轻拂般浅浅荡漾。

留园。

不知何时,目中桃花已逝,三分惆怅七分落寞取而代之。

已经两年了,他胸口的痛依旧清晰。哼,两年前的那夜日日入梦,他又怎会记不清?

凌翼然含着怨、隐着恨,死死地瞪着“留园”二字。背在身后的手紧了又紧,几欲暴出青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盏、两盏,华灯初上。

明黄的长袖慢慢垂下,“六幺。”语调轻轻,他背光站着,让人瞧不清表情。

哎,每次都是这样。

垂着脸,六幺在心中叹了又叹,自贴身处取出一串钥匙,小心地插入门上的四把铜锁里。

是夜,云都静得没有一丝人息。繁华的街道如今只剩一地暗影,过了子时就是百鬼夜行。此时的留园,月华如练,凌翼然独坐床沿,素色长袍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霸气,多了一点儿夜来幽梦的感伤。

因如是,缘如是,既不回头,不如相忘。

他用力想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轻抚着那人留下的喜帕。

孤一定会忘记,一定会。

夏风吹来一地思念,抚帕的手指越发轻柔。

卿卿,成全只会让人更加怀念,沉沦就在放手的瞬间。

帘后,六幺已记不清今夜自己叹了几声。他吹熄烛火退出寝殿,今夜的月清瘦得有几分孤艳,好让人伤感啊。

“两年了。”走到树下,他仰头叹息,“时间明明过得很快,可看着王却觉得时光从未流逝一般。你说对吗,林门主?”

等了好久都没有回应,正当他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时,就听树上沙哑一声,“不。”

“嗯?”六幺驻足聆听。

“很久。”树间的声音隐隐颤着,“已经过去很久了。”

原本想透透气,没想到更加压抑,六幺撇过脸,故意岔开话题,“今夜没有不识相的人吧?”

不是他爱操心,只是这宫里有太多自作聪明的女人。去年,急欲争宠的陈昭仪不知从何处打听到娘娘曾在梦湖上弹唱的事,竟然贿赂了宫侍在六月二十九那天溜进留园,东施效颦地唱了那首曲子。

而后,唉……

娘娘可是王心中的那片净土啊。

“林门主,这回别说是个人,就算是个鬼也不能放进来。”说着他像想到了什么,急急摇头,“不不不,如果是那位回来,就算是鬼影也要留下。”

林成璧刚要搭话,就觉压顶的杀气御风而来,瞬间汗毛竖起。

“主上!”

细碎的月光映亮了漆黑的夜,玉帘余韵未消地荡着,发出美妙的轻响。

“定侯,好久不见。”似笑非笑地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凌翼然端坐床沿,仿若没看到那一地如折翼落蝶般的宫卫,姿态依旧狂妄傲慢。

望着那人手中的喜帕,夜景阑沉冷了声音,“她在哪儿?”

凌翼然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人,随后却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好!好!你好啊!”

“主子!”倒在一旁的六幺忧心忡忡地望着杀意毕现的夜景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定侯,其实娘娘……”

“在孤这儿。”笑声戛然而止,凌翼然敛起癫狂,桃花目中是从未有过的肃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