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不如不遇倾城色

“姑姑不会走。”云卿蹲下身,亲了亲他的小脸颊,“今天是庙会,姑姑只是去扮天女娘娘。”

“真的?”小人儿两眼瞪圆,心中更崇拜。

“真的。”

“嗯,姑姑去吧,彦儿在家等你。”小人儿乖巧地松开双手,“早点儿回来哦!”

她一步一回首,望着童稚的笑颜,一时泣不成声。

彦儿,对不起。

惊红满地,心生荒凉。

原以为能平静地面对,笑着说别离,可没想到……

掩面的珠帘叮叮咚咚地响着,云卿跨过红门,清水在身后泼洒。

“嫁了!嫁了!”

喜娘们大声呼喊,一盆水代表了无奈的结束,以后她就不是韩家人了。

出了门,搀扶她的变了人。作为手帕交,如梦如愿站在她的身侧,“现在回头还不晚。”

云卿闻言笑开,“姐姐,谢谢你来送我。”

“卿卿,不要做傻事。”喜乐爆竹转移了他人的注意力,如梦扶着她一步步走向雕梁画栋的凤台。

“姐姐。”

“嗯?”

“雷厉风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下月我们就成亲。”

“那小妹就放心了。”

这段路不长,可她们走得极慢。

“娘娘,该上车了。”

转过身,云卿慢慢拨开如梦的搀扶。

“卿卿……”

“待允之称帝后,让雷厉风辞官。”

如梦一时愣怔,待回神,云卿已从她的身边走过。

“为何?”如梦低声问道。

踏上车的绣鞋滞住,“不适合。到时候姐姐就明白了。”

“那……”她刚要追上,却见送嫁的队伍已经起程,“我们还能再见吗,卿卿?”

没有回应,如梦不由惆怅。送嫁的队伍逐渐远去,望着如云的红绸,如梦久久凝立。

宝马雕车香满路,淡淡的晨光挂在锦缎妆成的树上,举目是俯首的百姓。

十里艳红妆,有谁能嫁得比韩月下风光?

好像有人可以媲美。

她偏头想着,对道边的祝贺与礼拜全然不理。

对了,是她啊。

梦湖之下,她一梦黄粱。五百年前,那个女子嫁得也是同样风光。

合上眼,云卿几乎可以看见那双了无生气的眸子。

水眠月嫁得绝望,而韩月下却不怅惘。

她蓦然睁目,灿烂朝霞映入眼中,眼中哪还有阴影?果然,命运还是要攥在自己手中。双手握紧,额上的昙花却在凋零。

她是第一个,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个由朝门进宫的王后了。

下了凤台,云卿走在雕龙刻凤的中央王道上。

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过去的半年她连升四级,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开始时她认为允之逼她入朝,只是看上了自己的小聪明。可经历了许多后她才明白,原来他是在勾起自己对权位的兴趣。

万仞青空下,宫殿巍峨而壮丽。

十年前他就看出来了吧,她不是一个安于庭院的女子。所以他诱她易钗而弁,任她翻云覆雨,不过是想让她贪恋罢了。若不是因为年幼时的遭遇,她说不定真会落入陷阱,在左右人和被左右之间汲汲营营。

踏入正殿,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御座上的某人早在她步入的那刻就站起身来。

云卿不疾不徐地走着,心如止水地望向高台。

真可惜啊,允之,破了你的算计。

“云卿。”脚边聿宁一声轻唤,带着压抑的情绪。

她耳力极好,可就算听见又怎样?元仲,这样对你我都好。

云卿垂眸走过,拾级而上,与面带春风的那人越来越近。不待她走完最后一级,右手就被不容拒绝地握紧。

“终于等到你了……”勾住她的腰,凌翼然带着她睥睨座下,“感觉到了吗?这就是高处的滋味啊!可是这里还不够高,天上的浮云终有一天会在你我脚下。”

“允之。”她挣出他的掌控,眼中带抹怜悯,“高处不胜寒。”

“你我相依,岂会有寒意?”

他不懂,她叹息。

“今生,我允你一个天下。不论几多红颜,能站在我身边的就只有你。”

什么时候他才会明白,她不是他的弱水,而他也不能只取这一瓢饮。

南风有意绿灯树,星汉西流欲下来。

宫中华灯初上,处处洋溢着喜气。黄袍下的步履有些急,凌翼然目带桃花,流转出无限风情。

离寝宫愈近,胸口的酒气就愈浓郁,密密痒痒的酥麻感自肌理弥散到心间。

这样的夜,如此的月,他只浅酌了两杯就已微醺。

他跨进殿门,下意识地寻找起来。

“允之。”

这一刻,他已沉醉。

深深凝视着倚窗赏月的美人,凌翼然迈出沉稳的步子,可微颤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情。

“卿卿。”他迷恋地唤着,刚要揽上纤腰,就见云卿退到一侧。

“坐。”她主动邀约。

见她如此自然,凌翼然挑了挑眉,眼中带抹玩味,“茶?”

“饮湖烟雨。”云卿斟了一盏,放在他面前。

“洞房花烛夜品茶,可不是个好主意啊!”凌翼然瞥了一眼,柔声道。

云卿淡淡一笑,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请。”

看着她悠然品茗,凌翼然不禁眯起双目。

“放心,茶中没有下药。”

“即便下了药,你也逃不了。”凌翼然呷了一口茶,“我道你怎会乖顺出嫁,原来是藏了后招。”他倾身靠近,眷恋地抚上她的面颊,“可就算你处处提防事事算计,我还是如此倾心啊。”

一反常态,云卿并没有躲开他的抚摸,“先王驾崩的时候我在。”

“哦?”凌翼然漫不经心地应着。

“你的母妃是被废后害死的,她中的是昙花一现。”

“哼。”凌翼然一撇嘴角,“卿卿,你若想转移注意力,就别再说我已经知道的。”

“昙花一现无解,允之也知道?”

“不是无解,而是愿不愿解。这就是你的后招?让我有点儿失望啊。”

“允之可愿解?”

“子虚乌有的事情。”

“如果是真的呢?”

那双眸子太过淡定,看得他微微皱眉,“这不好笑。”

“我同意。”云卿解下额坠,露出落蕊的昙花,“一点儿都不好笑。”

凌翼然瞪大双目,转瞬却又收起破碎的神情。

“哼。”他冷冷笑道,“这招倒让我刮目相看了。”停摆的心跳还没恢复,他下意识地抗拒。

“允之。”云卿轻轻唤着,露出倾城一笑。

眼中,那朵残花幽幽一颤,仅存的几瓣凋零了其中之一。

“不……”凌翼然捧起那张小脸,恶狠狠地盯着她,“不要再玩这种诡计!”

“还要我笑吗?”说着,她又要勾唇,却被他抱得紧紧的。

“不要……”耳边声音戚戚,“不要再笑了,卿卿……”凌翼然绝望地呢喃着,好似溺水的人抱住圆木,一松手就会丧命。

“放了我吧,允之。”

“不……”

“那,救我?”

凌翼然长身微僵,连呼吸都变得极小心。

“我明白你不能。”轻轻地拍着他,云卿难得表现出亲昵,“允之的心中有千山万水,你会是最伟大的帝王。”

“卿卿……”

“放了我吧,允之。”

埋首于她的颈窝,凌翼然执著地不愿放手。

先是母妃,再是卿卿,他隐忍了这么久,终于柳暗花明,可为何还是这样的结局?

为何?!

凌翼然收紧双臂,早已干涸的泪腺又已充盈。

为什么……

“允之,先前我因感恩你救了哥哥,而与你并肩。其实,我并不喜欢权位,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你该告诉我。”他嘶哑开口。

“告诉你能改变什么?”

他想开口辩驳,却发现她更了解自己。

“看起来你凡事随我,实际上却处处紧逼。丰云卿因你而死,而韩月下的悲剧与你也脱不了干系。”挣出他的怀抱,云卿目光清澈,看得他有些内疚,“允之,我不欠你了。”

这一次,反倒是他亏欠了她。这般美丽的容颜,这般聪敏的女子,令他辗转反侧,毕生难忘。

情意再浓,终是一场梦。

他垂着头,双手在身侧紧握。

不是无解,而是愿不愿解。

想起自己的话,凌翼然不由嗤笑。亏他还怨了父王好些年,原来他也不过如此。如今他唯一能胜过父王的,恐怕仅此而已。

“如你所愿。”怎么发出声音,怎么放开双手,他一点儿也不知道,“我放你走,卿卿。”

闻言,云卿欣然一笑。

“不要再笑了。”凌翼然偏过身,强迫自己不再看她,“你赢了。”指尖没入掌心。

“允之,最后允我一件事。”

“你说。”

“请对我哥哥留情。在你称帝后,给我哥哥、给韩家留条后路,好吗?”

“哈哈哈哈!”凌翼然含泪笑着,笑得前仰后合。突地,他止住笑,直勾勾地望着她,好似怎么也望不够,“果然啊,”喉头颤着,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懂我的只有你。”

“允之……”

“我允你。”

“谢谢。”

“成璧。”陡然间,他拔高嗓音。

“主上。”

“放她走。”

“是。”

“走吧,卿卿。”凌翼然合上眼睛,几乎是在咬牙忍耐,“再晚,我会改变主意。”

“珍重,允之。”

他猛地睁开眼,身侧已空无一人。

举目是高远的苍穹,凌翼然独自一人望了很久。不知望到了什么时候,他苦笑着撩袍坐下,一口一口品着冷茶。今夜,杯中的月光如此醇美,却醉不了他。

不如不遇倾城色。

原来,有种寂寞叫成全。

月下沉吟,念谁?谁念?

如今,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在不远处,而她却有些情怯。

云卿偷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恍然一梦,如过千年。月迷津渡,徘徊的夜景阑终于发现了她。紧紧相拥,这一刻她的心儿有了归宿。

“修远。”她笑有深意,道得决绝,“如今我只有你了。”

双手穿入她的发间,夜景阑疼惜地吻着,轻柔的唇像是要将她印在心底。

夜风摇曳着青荇,揉碎了一泓碧水。岸边,两人相偎相依,好似神仙眷侣。

老迈的船家摇了一声橹,似在催促。云卿黯然神伤,已到分别时候。

“放心了吧,修远?”抬起头,她装出轻松随意。

夜景阑凤眸弯弯,泻了一地春色。

昨夜虽不知她有何打算,可既然她如此笃定,他就绝不怀疑。天不亮,他就站在这桃花渡边。

最终,她来了,没让他苦等。

“修远,该上船了。”

按着计划,今夜会合后他们同时出发,他溯流而上去往眠州,而她乘舟而下回到渔村——那个他们相约共度余生的地方。

“托付完我就回来。”隔着刘海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夜景阑轻轻道。

“路上别急,我会在家等你。”垂下头,云卿不敢看他。

“嗯。”一个“家”字吹起眼中春波。

默默无言,挽手走到水边。微风掀起轻浪,小船一起一伏在波心荡漾。

“你先走。”云卿将他推到船上。

“卿卿。”

“看着你走我才安心。”她垂着眸子,眼中已酿出水意。

“不出五日我就回来。”感受到她的眷恋,心口溢出甜蜜,夜景阑轻声哄着,声音低柔而缠绵。

“嗯……”攥紧他的衣襟,云卿哽咽难语。

“然后再不分开。”

“嗯……”她咬着唇,将锥心之痛生生压抑。

夜景阑叹了声,将她抱上了紧邻的小舟,“一起。”

“能不能……”她抬起头,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不要别离?”

新月般美丽的眼睛盛满了哀伤,看得他一阵心惊。

江风张狂起来,吹散了沉淀一天的风尘。他一时迷了眼,只觉脚下一晃,小舟像是被人有意推开,怀中顿感空虚。

“卿卿!”迎着风,夜景阑疯狂找寻。

渐远的小舟,他朝东,她往西。一个船头,一个船尾,就这么两两对望。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修远!”她按着刘海,站在船舷上,“如果你回家找不到我,那我一定是迷路了!”

“什么?”风太狂,他听得断断续续。

“迷路了,你要来找我!”她一遍一遍地喊着,伴着发间清脆的凤鸣。

“卿卿!”没多想他便飞到岸边,追着那盏渔火御风狂行。

“一定要来找我!”

红嫁衣鼓扬在夜色中,那叶扁舟乘风而下,转瞬已消失在天际。

即便如此,那道身影依然苦苦追寻,一路向西。

弄帆西风恶,碎月水无情。

她躺在船舷上,江风撩开她的额发,吹落了最后一瓣昙花。

“谢师傅成全。”明眸渐渐无神。

老迈的渔夫摘下斗笠,露出满是悲伤的双眼。

一滴一滴,滚烫的水珠落在脸上。她茫然地望着天空,火红的嫁衣铺散在身侧,绚烂得似要将生命燃尽。

“下雨了。”她轻喟。

“是……”丰怀瑾的声音有些嘶哑,垂下的老目聚满水汽。

孩子,是你看不见了。

“师傅,我们要去哪儿?”她极慢极慢地眨眼,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幻海,了无说那里是你的福地。”

“福地啊……”她笑得极美,“在我醒来之前,可不能让他找到。”

“师傅答应你。”。

修远,她的良人啊……

满天星子落于双眸,最终化为两行清泪缓缓滑落。

你若迷路了,我会寻寻觅觅,日日夜夜,只为找回你。而我会为你活下去,岁岁年年,永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