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了,月儿缓缓漾起。
冷宫的一角游弋着若有若无的薄雾,一行青桐将夜染淡,几只不知名的鸟彷徨飞过。
咚、咚、咚……
清晰的木鱼声在寂寞庭院中回荡。
“王后娘娘。”苍老的嬷嬷站在门口,佝偻的身躯似要被沉厚夜色压断。
咚、咚、咚……声音未曾停歇。
“王后娘娘。”老嬤嬷沙哑再道。
木槌微停,随后落下。
“进来吧。”冷淡的女声响起。
“是。”
殿内一灯如豆,虽无蛛网厚尘,可墙角里飘忽的一行萤火还是透出萧索味道。
“怎样?”背坐的女子绾着高髻,背脊挺立。
“成妃娘娘去了。”老嬤嬷说着为她斟了杯茶。
“哼。”女子话中满是讥讽,“爱上他的都是傻子,被他爱上的定然不寿。”
木鱼声微乱,时重时轻,很是不甘。
“娘娘。”老嬷嬷跪在蒲团边轻叹,“王上昏厥了。”
咚!
惊声打破满室寂寥,萤火仓皇飞蹿,好似扬起的灰烬一般。
“是因为……”女声些微颤抖,不复傲慢,“成妃?”
老嬷嬷低着头,默默无语。
“为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女子挥袖甩开木槌,“就因为那张脸?”她挺起身,拿过铜镜,“就因为那张脸,他不愿多看本宫一眼。”望着保养得宜的红颜,她露出苦笑,“就因为那张脸,他终究将本宫同彻然舍弃。凌准,只有她的儿子才是亲儿子吗?凌准,你好狠啊!”她打开矮柜中的暗屉,轻抚着一个布满昙花花纹的红木小盒。
“娘娘!”老嬷嬷见状大惊。
“董嬷嬷。”她幽幽取下珠钗,“你说,所有殿下中最像王上的是哪个?”
董嬤嬷闷声不语。
“不敢说本宫替你说。”珠钗为匙打开七窍玲珑锁,她沉凝双目,阴冷勾笑,“自然是小九。父子二人看似无情实有情,都没出息地盼着一个女人。”木匣慢慢打开,她翘起兰花指拿出一个净白瓷瓶。
既然像就要像到底,如此也不枉母后对你的一片“苦心”。
董嬷嬷攒起眉头,就着微暗的烛火偷偷望去。这表情,十多年前她就瞧过,如今再看心中仍忍不住发寒。
绣鞋轻移,冰蚕素裙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秋净娴推开木窗,向南眺望。虽说禁军战败,本宫被关进暗不见光的冷宫,可在这宫墙内你却不是本宫的敌手啊,小九。
“董嬤嬷。”
“奴婢在。”
“人生如露月如昙,玉质芳华只一夜。”难言的快意在眼中流动,王后慢慢摊开手掌,“董嬷嬷,懂了吗?”
南风徐来,时明时灭的萤火落在瓷瓶上,反射出冷光。
“奴婢明白。”
月挂中天,华灯初上,璀璨灯火映着宫人慌乱的身影。
“太医呢?”内侍抱着拂尘翘首以盼。
“来了!来了!”
胡须花白的老太医跌跌撞撞地被人拉进寝殿,只听耳房里溢出惊叫。
“妹妹?!太医!太医!”
老太医闻声而去,还没掀开珠帘就一个趔趄被拽到了另一边。
“这里这里,王上在这里!”宫人牵牛似的牵他。
“可……”太医指着耳房。
“哎呀,那是韩将军的妹妹,只是哭晕过去,不打紧的。”
不打紧?太医望着地上延绵一路的血迹,不由皱眉,问题怕是大了啊。
浓浓的血腥飘浮在空气里,秦淡浓按着云卿左肩上裂开的伤口,温热的液体汩汩流出。
“妹妹?”淡浓在云卿耳边轻喃,“妹妹,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啊?”淡浓含着泪接过白练再次覆上伤口,没一会儿白练浸得鲜红。
“为什么?”云卿睁着眼,无神地望着她。
“妹妹,你别说话,过一会儿殿下就来了。”
“为什么?”她依旧喃喃,眸中含着似水月光。
“妹妹?”淡浓俯下身,侧耳倾听。
“阿律,弄墨,究竟是为什么?”肩上的痛她能忍,可心痛又怎能忍?
她苦练武艺为的是什么?易钗而弁为的又是什么?她穷尽一生苦苦追寻的,为何他们却轻言放弃?
啊律是,弄墨也是。
“为什么?”她攥紧双拳,鲜血自左肩喷涌而出。
“妹妹,冷静点儿。”
“为什么?”她的声音无力而嘶哑,惨白的脸上满是汗珠。为何只有她一人在旋涡中挣扎?不,不是一个人,她已不再是一个人了啊。失去血色的唇微微掀起,“修远……”
“谁?”秦淡浓贴在她唇边。
“为什么?”云卿终是敌不过席卷而来的困倦,眼皮沉沉地合起。
为什么,修远,为什么他们不愿坚持下去?
“有时候我们无法左右他人,你执意的也许别人正要放弃。”
对了,那夜他就是这么说的,可是她不懂啊,仍旧不懂。
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懂。
宫灯在夏夜里飘摇,南风吹响了檐角挂着的铜铃。
长长暗影曳了一地,耳边尽是凌乱的脚步声。
“幛子、果子、奠酒、礼器!”宫女穿着白衣叉腰喊着,“快去备齐,一样都不能少。”她抚额叹了下,随即扯住打身边经过的巧儿,“巧儿你去哪儿了,我这都快忙翻天了。”
“啊。”巧儿手一颤,碧玉碗里洒出少许汤药。
丧服宫女瞅了一眼,柳眉微皱。
“这是给韩小姐的。”巧儿垂下头道。
“先拿进去再过来帮忙,唉,今夜怕是不能睡了。”
“是。”巧儿低眉顺目地应道,如鼓的心跳久久不能平静。
碗沿流动着碧玉琼光,暗色的涟漪浅浅回荡。
没想到娘娘最终下手的竟是那位小姐,怎么会这样啊?
她掀开珠帘,“夫人。”
“快拿来。”秦淡浓抹掉眼角的泪,伸出手去。
那只碧玉碗看似轻盈,实则沉重,因为她知道,这汤药苦涩得令人绝望。可她不过是一粒棋子,没资格过问主子的事情,也没资格决定他人的生死。耳边喧嚣难抑,巧儿静静地立在一边,看着秦淡浓将那碗汤药一点一点喂进那人的唇里。
忽地,帘外出奇寂静,静得好似时间停滞,片刻只听内侍长一声惊吼:“殿下!王上并未召见,还请殿下慎行!”
脚步声一前一后,似在紧紧追随。
哗的一声珠帘撩起,只见凌翼然逆着光站着,墨发红袍格外炫目。
“殿下!”内侍长得显匍匐在地,“宫规铁律,擅入后宫者视为谋逆,还请殿下三思。”
“哼。”阴影遮面,薄唇微微翘起,“那又怎样?”凌翼然答得肆意,行得张扬,随手一带雕花木门眶地合上。
得显愣住,眼前珠帘击玉,耳边则是惊心声响。
一步,两步,凌翼然艰难地走着。
地上散落着一团团血布,湖色的床褥已浸得鲜红,那人仰面躺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太过专注地看着,当她手指微微颤动,凌翼然立刻将她搂在怀里。她浑身透着凉,完全没有染上夏日的燥热。
“太医呢?”凌翼然按着她左肩的伤口,冷冷问道。
“太医们在替王上会诊。”放下已见汤底的玉碗,淡浓无奈答道。
“唔……”怀里的人咬着唇,压抑着呻吟。
“痛就叫出来。”凌翼然俯下身沙哑道,“卿卿,不要忍。是我啊,允之。”
轻掀的唇瓣霎时抿起,痛苦的低吟被锁得妥妥当当。
“六幺。”凌翼然不悦开口。
“殿下。”门外轻轻应着。
盖住裸露的左肩,凌翼然将她打横抱起,“传三品以上太医去白萼殿看诊。”
六幺望着穿帘而出的主子,“可是……”
“还不快去!”
“是!”
偌大的宫殿静悄悄的,众人眼中只有那身似火红袍。
张扬的颜色点燃了闷热的夏夜,在长长的宫道中渐行渐远。
繁星映水,渔火连心。江上,一叶扁舟随波逐流,船舷上立着两人,仙风道骨,不似凡人。
“为何去云都?”鹤发白须迎风扬起,丰怀瑾看向身侧老友。
大和尚微微笑着,并未接言。
月离于毕,摇光正南,明亮了十六载的后星渐渐黯淡,一切真会照着命格那般进行吗?
仰望浩浩天际,了无微哂。履霜踏雪笑前生,海阔天高任纵横。
“了无。”丰怀瑾白眉轻拢,似有一叹,“你可猜到了什么?”
避而不答,大和尚抬起手,遥指东天,“你看。”
顺着鼓扬僧袍,丰怀瑾举首望天。月面之东,一颗赤星闪耀,“西方七宿参居要害,主司冬季。参者青龙,商者赤螭,原为亲兄弟。二星生来不合,后又因弦月互生嫌隙。此出彼没,彼出此没,永不同耀一天。”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丰怀瑾轻声吟诵,不知不觉已舟行数里。
“两两不见终因月,今生再遇也缘卿。”了无偏首看向西天。
寒星似水,清光流溢。
丰怀瑾喃喃自语,“参宿怎会……”
盛夏时节,参商同出一天,神鲲何宁?
遥望下弦月,二宿也惊心。
风起微澜,了无望江兴叹,“自圣贤帝之后,皇气渐尽。而如今地上盘旋二龙,青龙、赤螭,孰胜孰负?今生谁赢?”
天人不知,知者唯卿卿。
再次醒来已是隔天清晨,眼前飘着轻幔,鼻间满是花香,云卿无神地望着床顶,只觉肩上火辣辣地烧着。
是噩梦吗?
她还在怀疑,可泛滥的痛感却将她拉回现实。
原来是真的……
六月的阳光太过炫目,云卿捂着脸,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为何幸福总是那么短暂,她恨过怨过而后振作。她那么努力地活着,不过是想同心爱的人在一起罢了。
难道这也是奢望吗?
窗外的花枝上停着两只嫩黄色的小雀,唧唧喳喳地互诉情语。她静静躺着,连屏风外的轻响也没在意。
“想清楚了吗?”看着眼前相貌平凡的少年,六幺轻问。
“嗯。”张弥微微颔首,耳垂上的血痣鲜红欲滴。
“你要明白,除了王上,宫里是没有真男人的。”这个孩子怎么就想不开呢?
无视六幺的打量,张弥回身望着山水画屏之后。青色的纱幔如波荡漾,床上的人举手掩面,周身散发出落寞感伤。
“大人?”他举步轻唤,声音隐隐不稳。
见床上的人动了动,张弥的眸子绽出喜色,他绕过画屏垂首立在床前,“大人,您醒了?”
“弥儿?”云卿慢慢坐起,“这是哪儿?”
“大人,这里是白萼殿。”
是了,浮动在空气中的正是玉簪花香,这儿是允之母妃生前的居所,青宫的禁地。
拨开纱幔,云卿走下古雅的木床,眩晕感突如其来,她扶着张弥的臂膀,及腰的长发散落在侧。
“大人?”
“没事。”云卿抚额轻问,“弥儿,你怎么进宫了?”
张弥避而不答,径直将她扶上床,取过净口瓷瓶伺候她梳洗。
“弥儿,”冷眼扫过屏外的宫侍,云卿沉声问道,“我嫂嫂呢?”
“将军夫人在为娘娘守灵。”瞧出她的警觉,张弥移了两步挡住他人的视线。
“只有她一人?”
“成妃娘娘膝下无子,王上命十四殿下为孝子,伏波将军为主祭。”拿起案上的犀角梳,张弥尽心梳理着那一头青丝,“如今将军奉命镇守西北不得归朝,将军长子按例代为祭拜。”
彦儿也在宫中?云卿目光凌厉地看向镜中,“北乱已平,我哥哥为何不得归朝?”
犀角梳一滞,张弥下意识地垂眸。
“弥儿?”
这消息怎能让大人知道?若知道了,她……
抿着唇,张弥默默地为她编起小辫。
“镇守西北,防的是眠州吗?”
他倏地抬首,落入那双了然的美目。
原来如此!云卿恍然大悟。
先前是她被噩耗冲昏了头,竟没发现其中的蹊跷。眠州危难,弄墨病重,西北戍防,一切好似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让她一步步走进早已预设好的陷阱。
人生好像是一个圆,不论她如何努力,如何不屈,最后还是回到了终点。就如十年前那样,留给她的只有无力只有痛苦,只有百思不得其解却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她那么认真地活着,却终究逃不过这个命?
面皮猛地一颤,似有什么要破额而出。云卿咬牙忍着,一次又一次的隐忍让她几近麻木。
张弥缓下手中的动作,小心翼翼地瞥向镜里。镜中的女子花容渐白,眸子泛着如月寒意。忽地她打散发辫,任青丝散了一身。
“大人?”
“弥儿,替我盘起妇人髻。”
千山阻道,万水层叠,几多步履无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