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墨香一萼 坠露飞萤

风安静地落在叶片上,山峦间行过一朵云。幽密的竹林是比天空更深的海,烈日穿不透,喧哗已荡涤。

幽径深处回响着极慢的马蹄声,懒洋洋的,染着夏日的性情。

渐行渐近,桂黄色的布衣在翠绿中若隐若现,夜景阑挺拔的身影显得格外俊逸。怀中云卿睡得正熟,他目光落在那张秀颜上,薄唇隐隐勾起,笑容如水清澈。

伴着时断时续的蝉鸣,过于绚烂的霞光流溢在天边,云卿微蹙柳眉。夜景阑收紧长臂,轻轻地为她遮上纱幔。

“唔……”

即便他再小心,美人还是醒了。

“修远?”云卿道。

“嗯,我在。”他轻声应着。

半月般的眸子眨了又眨,这才看清周围的景致,“咦?天又要黑了?”

望着她微恼而又天真的神情,夜景阑不禁轻笑,在她耳边低声道:“睡得舒服吗?”

“就是太舒服了,才会白天黑夜都埋头大睡啊。”云卿含怨地望着他,“现在你把我当猪养,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照她早也睡晚也睡,一天被填四五顿的情况,很快这匹马就要累死半途了。

“不会,我养得起。”

闻言,她无语瞪目,可爱的神态让夜景阑情不自禁地俯身轻啄,“对不起,累着你了。”

清淡的嗓音就在耳边,云卿的脸仿佛烧着了一般。

虽然以道听途说的前人经验来说,他们的洞房之夜实在算不上正常,可自此之后,他总是那么温柔地克制着。初更后,即便他再渴望也不会让她过于疲劳。可即便是清晨的耳鬓厮磨,也会让她昏昏欲睡一整天。

其实她知道,如今他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不过是不想让她得知一个事实:她的身子已不如以往。

“想什么?”夜景阑揽紧她的腰。

“这手已经握不住东西了。”云卿垂眸看着自己行动不便的左臂,幽幽笑开,“幸好修远不和我同岁啊。”

不然,她定会早他好些年离世,逼他上穷碧落下黄泉,寻觅她的身影。

她也曾试着不经意地提起,可未待她说完,这个男人就愤恨地将剩下的话吻落,不,是咬在嘴里。那是他们洞房后的第一次彻夜无眠,手段之“残忍”让她毕生难忘。而后她连睡两天,梦里满是那双受伤的凤眸。

这个男人啊,总是用他自己做赌注,让她怎么放得下?

爱恋之情在胸口满溢,她依偎着默不作声的某人,慢慢地合上眼。

忽地,冰凉的左手覆上一片温热,耳边响起他的声音,“握不住就由我来吧。”

心头禁不住发酸,她睁开眼,落入他的眸子。夜景阑修长的指慢慢合拢,缓缓加力,似要将她的掌嵌入手心。云卿倚在他胸前,看那似锦流霞织在天边,她轻轻启唇,“嗯。”

此情,不绝。今生,难离别。

山谷里起伏着虫鸣,简朴的客栈外飘着布幡,暮色混合着米饭的香气在不大的厅堂里流动着。小二懒懒地打着哈欠,心不在焉地擦着桌面。

自从儿十里外的官道建好后,南来北往的旅人就不再从这取道去云都,连带着他们这个村野小栈越发冷清了。

小二没精打采地瞅了一眼厅堂,暗自叹息。唉,全是小鱼小虾米。正抹着眼角的泪,忽见窗边的那对小夫妻有了动静。

“客官。”小鱼也是鱼,吃不饱总比饿死好,小二殷勤地上前张罗。

“再来一碗粥。”这男子的声音偏冷,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他应了声刚要转身,就听一道女声响起,“等等,我吃饱了。”

“晚上你会饿的。”男人淡淡说道。

小二很机灵地凑上前道:“客官?”

“还是再来一碗粥吧。”最终还是男人做了主。

“好嘞!”小二应了一声,转身迈步。

月色清白,窗下响着悦耳的虫鸣。

简陋的客房中放着一个浴桶,里面的水早就凉了。床边交叠着几件单衣。

山中的夜有些凉,夜景阑长臂一伸勾过身边人,将云卿贴在胸口。

又皱眉了。

夜景阑神色柔软地看着怀中人,轻羽般的吻冲淡了她眉间的忧伤。

难道又梦到了黄泉?

想到这,夜景阑俊颜露出一丝恼怒,他收紧双臂几乎要将她嵌入身体。梦中,云卿喃喃着翻了个身。

她一次又一次地暗示,无非是想得到他不会轻生的承诺。可这样的诺言,他怎能给?

她要什么他都会满足,唯独这样不行。

他不会放手,上穷碧落下黄泉。即便堕入枉死城又怎样,不放手,绝不放手。

夜,静静地流逝,那双宛如明星的凤眸始终未合。

突然,空气中流溢的栀子香蹿入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来了。

无声叹息,夜景阑勾过床头的薄衣,小心翼翼地为她穿着。

“修远?”青丝散乱的美人在他颈边呢喃。

“嗯。”夜景阑轻应。

“天亮了吗?”

“还早,睡吧。”

“你去哪?”美人显然很警醒,她半撑起身,睡眼惺松地看着将要起身的枕边人。

夜景阑俯身轻吻美人,“我去倒壶热茶来,你该渴了。”

“修远,你确定不是在养猪?”交缠的长发下露出巴掌小脸,她轻笑道。

“不是。”他低低沉沉地笑开。

为云卿掩上薄被,夜景阑走到浴桶边,用早已冷透的洗澡水净了净身。她的味道又怎能被人闻到?水声渐渐停息,夜景阑回首看了看睡熟的妻子,推门走了出去。

宝蓝的天幕透着浅浅清碧,山峦起伏,勾勒出紫墨色的线条,谷中的风有些大,吹得布衣翻飞扬起。

夜景阑垂眸看着地上黑压压的一群人,姿态沉凝。

为首的老者抬起头,“少主……”老眼噙着泪,眉间的沟壑越拢越深。

“宋叔,起来说话。”夜景阑欲扶老者,没想到却被人抱住双腿。

“少主……”宋慎为泣不成声。

“少主!”跪着的青龙卫齐声低喊。

“少主……老宋我在赤江边找了您好久……”老头哭得鼻头通红,“若是再寻不着您,老宋也不活了,我对不起老爷、小姐还有姑爷啊……”

“宋叔,快起来。”夜景阑俯身搀起他。

“少主?”宋慎为看着眼前一脸沉静的少主,心头莫名地一颤,这表情很像十几年前托孤的姑爷,他急急道,“请少主速速回程,眠州危矣!”

夜景阑眸如寒星地望着他。

“半月前,荆王以归我眠州赤江源地为礼,贺翼国新主登基。”宋慎为面露狠色,“听闻一地二送是荆国掌国大将军元腾飞的主意,元姓小儿分明不安好心!大军压境,少主又久不现身,水月京流言四起。说是慎为害死少主,妄图私吞眠州。”

天边将明未明,四周出奇安静。

原来如此。

夜景阑周身散发出越发浓郁的寒意,这一切不过是想逼他现身,那个人对卿卿还没死心。

身后的屋子亮起微黄的光,他瞬间敛起杀气。

“怎么醒了?”夜景阑走到窗边轻声道,行止间透出的温柔看得青龙卫暗自称奇。

窗上映出一道美丽的剪影,清泉般的声音浅浅流溢,“屋子里有些冷。”

“小……小姐?”泪水未干的老宋惊诧开口。

窗上的影子微微颔首,“是宋叔吗?”

“真的是小姐!”老宋激动向前。

“嗯。”烛光勾勒出她雅致的侧脸,长睫在窗纸上轻轻扇动,“宋叔,对不住。都是我拖累了修远,害你寻了这么久。”

“不不不!”老宋洒泪摇首,“只要少主和小……”老目一转,霎时改口,“只要少主和少夫人好,老宋再累也值得啊。”

少夫人?

青龙卫偷瞥一眼,只见主子扬起清冷的唇线,面色如春风般温暖。汉子们陡然扬声道:“属下见过少夫人。”

“啊?”屋里的人像是被吓住,向后退了退。

夜景阑将木窗打开一条细缝,眷恋地看着面染樱色的美人,眸光交缠在一起。

“真是太好了。”老宋握紧双拳,胡须兴奋地抖动,“一回眠州就把婚礼办了!”他一拍梧桐,惊得栖息枝头的鸟雀纷纷飞起,“你们快去准备准备,迎少主、少夫人回京!”

“是!”众人齐声应道,洪亮的语音回荡在山谷中。

南风吹过,晨光染白了纸窗。

“我哥哥去平西北了?”

“是。”老宋站在门边回道。

“舅老爷和丰少侠联手在赤江边找了整整一个月,当时也没想到少主和少夫人会被冲到赤江的支流,所有人都以为……”老宋叹了口气,“而后舅老爷就杀气腾腾地回去了,又找了几日,丰少侠请雷大将军代为寻人,只身前往忘山请丰老先生出山。”

她出神想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夫君的长发。忽地,手中的梳子被人夺去,她被夜景阑抱坐在腿上。

“在想什么?”夜景阑低问。

“我们好像欠很多人一个解释。”

“嗯。”夜景阑轻抚着她及腰的黑发,“但对有些人不用解释。”

“我明白。”她乖顺地窝在他怀里。

“卿卿。”

“嗯?”

“我不能在此时舍弃眠州。”

“我。懂。”

“怨我吗?”

“眠州这般全因你我,若修远此时离去,那就不是我认识的修远了。”

轻轻的耳语喷热了他的耳廓,渗入他的心底,夜景阑紧紧地将她环住,久久不愿放开,“同我回去吧,卿卿。”

“好。”她轻轻回抱。

“顺路去西北看看大哥,让他放心。”他亲吻她的脸颊,柔声道。

“嗯。”

这就是少夫人啊。

望着浓荫下依依话别的一双璧人,青龙卫略微诧异。

气质倒是清雅绝伦,只是看起来孱弱了些,没想到少主喜欢这样的娇花。

正叹着,就见少主微微俯身,似对她耳语了什么。她随之绽开如花微笑,那笑如远山清泉般清澈,瞬间荡涤了夏风的燥热。

青龙卫不禁失神,就在这惊鸿一瞥的刹那。

“宋叔和青龙卫会留在你身边,凡事有他们,你不要出手。”夜景阑握着她的柔荑,轻声道。

“嗯。”云卿眉眼弯弯,好似弦月。

“如今你的身子受不住颠簸,千万不要独自骑马。”

她刚要颔首,就见方才还在闭目养神的老宋突地跳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向远处奔去。

“宋叔他好像误会了。可……”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两颊浮起红云,“还没有啊。”

修长的手指覆住她冰凉的手背,满含笑意的眸子越来越近,“迟早会有的。”

清淡的嗓音就在耳边,云卿的脸颊像被炙烤了一般,只觉暑气难耐。

“少主,该上路了。”

夜景阑虽听见,却未有动静。要是再不赶回去,军中可要哗变了,青龙卫求救地看向那位孱弱美人。

云卿柔声道:“路上小心。”

夜景阑没开口,只定定地看着她。

云卿叹了声,踮起脚在他耳边低语道:“等我,相公。”

“嗯。”夜景阑轻啄红唇,满意应声。

烈日下一骑绝尘而去,布袍迎风扬起。

她站在树下,直至那抹桂黄融入远山碧翠,这才戴上面纱。

“少夫人,请上车。”老宋小心地护在一侧,不知何时,道边停了一辆马车。

“宋叔。”她轻声道,“接下来一直走陆路吗?”轻纱拂动,眼前是朦胧烟色。

“回少夫人的话,我们先经官道至桃花渡,而后乘船去往水月京。”

“桃花渡?”云卿偏问道,“为何不走双生峡?”

此言一出,四下悄然。

“如今双生峡眼线众多,怕很难顺利通过啊。”老宋耐心解释着。

“眼线?”轻纱随着轻笑柔柔拂动,“宁侯已经掌权了是吗?”

闻言,男人们微微愣怔。

云卿沉声道:“双生峡为大港,就算眼线再多,也无法事事掌控。反之桃花渡为小津,一有风吹草动便人尽皆知。宁侯最善操弄人心,故布疑阵不过是想让我们按照他的路子走下去而已。”她长叹一声,走入马车,“起程,取道双生峡。”

南风袅娜行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真的是一朵娇花吗?众人惊疑。

不至晌午,双生峡渡口就人山人海。

“绿豆汤嘞!透心凉!”

喧闹的码头上皆是吆喝声,卖汤的小贩在人流中穿行,闷热的江风吹来刺鼻的汗臭。

汹涌的人潮中出现十几名短打模样的护卫,一行人颇引人注目。卖汤的小贩陡然停下脚步,逆着人流追了上去。

“这位爷,来碗绿豆汤吧。”他推着小板车,讨好道。

“让开。”护卫不耐烦地挥臂。

“天热人躁,来碗凉汤多好。”他不死心地纠缠着,眼睛却瞥向几人环绕的里侧。

“绿豆汤是吗?”女子的声音轻轻溢出。

眼中闪过精光,小贩凑前再道:“是!可解乏呢。”

“那来一碗吧。”女子缓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