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何惧风刃剪寒霜

“箭靶子?”云卿迷惑地皱紧双眉。

“嗯。”狗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那群士兵追着俺们村和其他村子里的人射箭。骑大马的那个大官还大叫,射准点儿,射准点儿,别浪费了箭。”

月杀猛地拍桌,左颊上的刀疤显得有些狰狞,云卿也不禁握紧双拳。

这不是狩人吗?一群畜生!

狗蛋害怕地藏在泥鳅身后,道:“今天俺们真不是故意的,只是听娘说你们是比狗官和贼兵还坏的坏蛋,俺们才来烧火玩儿的。”说着他拽了拽泥鳅的衣服,呜咽道:“泥鳅,他们是不是打算杀我们啊?给我们吃饭让我们做个饱死鬼,嘴巴里塞着饭没办法向阎王老爷告状。俺不想死,俺不想死,呜……”

泥鳅护在他身前,向后慢退。

云卿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冲他们招招手,“别怕,我们只是在气那狗官和贼兵。”

月杀敛起怒气,“快过来,还有些没吃完,可不能浪费粮食。”

两个孩子相视一眼,愣了半晌,终是放下了防备,再度靠来。月杀拿起浅盘,将剩下的菜连同卤汁一并倒进了他们的碗里,“你们俩对这一带熟吗?”

闷头狂吃的二人点了点头,口齿不清地说道:“没人比俺们……更熟了。”

“那你们可知通过嘉城的捷径?”月杀漫不经心地问道,实则饱含深意。

荆国地势高耸,由闽关而入渐入高地,挡路的嘉城是韶州的州府,亦是由低入高的关隘。若说闽关是唇,那嘉城便是齿,唇裂齿落,荆国山河便尽在马下。

“有。”泥鳅挑出一块肉丁,美美地吮着舍不得咽下,“可以从飞鸟谷走,很快就能绕过嘉城了。”

“飞鸟谷?”月杀站起身从睡榻那边取出一卷丝绢,云卿放下碗筷看去。只见丝绢薄如蝉翼,上面绘制着神鲲地貌,千山万水一一标明,极为详尽。此图颇大,以至于月杀要折起观看。他修长的手指自闽关向上移到了嘉城附近,半晌,终于发现了飞鸟谷。此地位于嘉城以西,处于两山之间,颇为偏僻。若从这里行军,可以绕过嘉城直入荆国腹地。

“可是飞鸟谷是过不得的!”狗蛋为最后一块肉丁和泥鳅斗着筷子,可终是没有得到,他嘟着嘴,大叫道,“泥鳅最坏了,都不告诉他们飞鸟谷有个黑风寨!”

“黑风寨?”

“嗯,东边有匹狼,搜光我家粮,为虎又作伥,他是潘家郎。”狗蛋敲着空碗,稚嫩的声音在帐内回荡,“西边全是狼,占山便为王,放火在各乡,爱抢花姑娘。”

“那东边那匹狼不管西边满山狼吗?”云卿问。

“才不管呢!听村里的赵秀才说,他们是狼狈相奸。”泥鳅抱着饭桶,将最后一层锅巴也吃了个干净。

“去!”狗蛋抢过饭勺,啃了一大口,“是狼狈为奸!笨!”他邀功似的看向云卿,“这几年俺们村太穷了,黑风寨都不来了,他们尽去打劫来往做生意的。原来俺娘还在村口摆个茶水摊子,指着那些过路的买口水喝,现在可没啥人路过咯。”

月杀将地图折好,重新放回枕头下,含笑道:“天色晚了,你们早些回去,不然家人要着急了。”

闻言,泥鳅猛地看向帐外,慌张跳起,“糟了,糟了!”他一把拉过还在扒桶底的狗蛋,跺脚大叫,“不要再吃了,再晚要挨揍了!”说完,两人一阵风似的溜出营帐。

“哥,天晚了,我去送送他们。”

“嗯,注意安全。”

云卿疾步跟在他俩身后。

越近冬日,天暗得越早。申时未尽,月已升起,纤纤一钩挂在半秃的白桦梢头,好似鬼差冷冷斜睨着人世。两个孩子喘着气,牵手跑出大营,行至一条蜿蜒的石子路,他俩突然停下,仰头望向她。

“嗯,不用送了,我们很快就进村了。”泥鳅踢着地上的石子,显得有些拘谨。

半晌,他抬起头,鼓足勇气大声说道:“你们是好人!”说完,拉起狗蛋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

目送着两个矮小的身影消失在起伏的山丘上,云卿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嗯……”不远处传来人声,她摸上腰际的销魂,小心地走入白桦林,脚下一软,向后退了两步。地上竟散落着几具尸体,三男两女,其中还有一个和彦儿差不多大的稚童。男人或是匍匐,或是仰卧,颈间腹部布满刀痕,两眼上翻,均是死不瞑目。不过相较之下,女人则更是凄惨。年老的那个衣衫不整,是被割喉而死,而年轻的那位则近乎赤身裸体,身上满是抓痕和牙印。

刚才那声音是她发出的吗?

云卿抱着一丝希望蹲下身,两指向年轻姑娘的颈侧按去。没有动静,就在她欲撤手之时,指腹突然感受到微弱的脉动。

还活着!

云卿脱下外袍为她遮住身体,向军营飞奔而去。

“丰大人!”不理站岗士兵的行礼,云卿急匆匆地蹿进军医的帐篷。

“大人!”陆明已脱下外衫准备就寝,“这是?”

云卿将那女子小心地放在榻上,急道:“快!快!她好像还活着!”

陆明小心地掀开衣角,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和一张染尘的俏脸。“女的?”他惊问。

“嗯。”云卿点头道,“不管是男是女,先救了再说!”

“好。”他坐下切脉,眉梢微动。

“怎样?”

“脉象微弱,不过暂无性命之忧。”陆明解开衣袍,赤裸的女身让他微微一怔,“这……”他面色尴尬,清了清嗓子,“劳烦大人打盆水来给她净净身。”

“好。”云卿出了医帐,向巡夜的士兵要了盆热水。再入帐中,只见陆明摇了摇头,一脸惋惜。她取出汗巾浸湿热水,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身体。

“可怜!”陆明叹了口气,“处子之身惨遭蹂躏,就算是救得了身也未必救得了心啊。”

云卿动作一滞,心痛地看着她,脑中浮现出画眉那道纤细的身影。她攥紧汗巾,热水滴落在那女子满是伤痕的身上。

不能再有一个画眉,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她咬牙想着,默默地擦去姑娘大腿内侧的血渍,拭去一个个耻辱的痕迹。

帐内静悄悄的,微黄的灯火映在那女子丰润的身子上,留下了一片片暗影。这姑娘单看面容竟有七分神似云都二美之一的董慧如,云卿不由愣住。

“陆大夫。”云卿低低出声,“今个儿我就留在这里照顾她,麻烦你去将军的帐里帮我打声招呼。”

自从闽关一役后,她便搬进了哥哥的主帐,就算是人来人往、难以安寝,也总比睡在那痞子旁边好。

“是。”

男人堆里来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军营里像是炸开了锅,夜里急病泻肚子的士兵猛增。披着自家哥哥送来的棉袍,云卿守在榻边,这女子像是感受到众人的偷瞥,抑或是陷入了噩梦的纠缠,娥眉微蹙,双目紧闭,朱唇中发出轻轻的呻吟。

“这娘们长得好标致,天仙似的人物。”一个士兵色迷迷道。

“嗯哼!”云卿不满地清了清嗓子。

士兵忙赔笑道:“丰大人真是好心,这以后定有好报,说不定能娶一个比她还美的老婆!”

“别贫嘴了。”一旁的士兵向他使了个眼色,随后朝云卿欠了欠身,“夜深了,小的们就先回去了,大人也请早点儿休息。”

夜深了,从帐底偷溜进来的风更显寒意,陆明倚在另一边的榻上,轻轻地打起了呼噜。云卿为她掖了掖衣角,“呃……”榻上那人红唇微启,只见她柳眉紧皱,一双杏眼缓缓睁开。她惊恐不定地掀开衣袍低头一瞧,亮眸陡然失去了焦距,奔涌而出的清泪冲刷了仅有的一丝生气。

“姑娘!”云卿俯身看她,只见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姑娘!”云卿摇了摇她的肩膀。

四野悄然,凄风厉厉,仿佛置身无人的坟地。那姑娘好似被抽光了魂魄,不知过了多久,杏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她直起身不顾一切地向榻角撞去。

眼见冬至前夜的那一幕又将重演,云卿又哀又怒,狠狠扇出一掌。

啪!清脆的一声,那姑娘趴倒在榻上,青丝散落了整个背脊。

“就这点儿出息!”云卿愤愤大叫,声音在医帐里回荡,“怎么?在埋怨我为何救你?在怨天怨地怎么没让你当场死去?”

“大人!”陆明起身,急急劝道,“大人莫气!莫气!”

云卿不理不睬,继续骂道:“白桦林里还有四具尸体,他们是你的亲人吧?”

闻言,姑娘的身体微颤。

“血海深仇在身,而你却要舍弃亲人奢望的生命。若是真念着他们,就勇敢地活下去,用双手埋葬仇人的明天,埋葬自己耻辱的记忆。若因遭受凌辱而自尽,那我就清楚地告诉你,”云卿冷哼一声,说出近乎残忍的一句话,“女人,你这是在逃避!”

她转身,一脸泪痕,惊异掩盖了眼中的绝望,愣怔在那里。

“想死还不容易!”云卿从腰间取出销魂,扔到她身前,“要抹脖子,我决不拦你,省得要死要活的看着烦心!”

她纤细的五指颤颤伸直。

云卿微僵,终是选择了黄泉路吗?

只见她藕臂轻举,销魂的冷光射在凄婉的脸上,为那双楚楚动人的泪眸染上了一抹坚定。

“啊!”她一声惨叫,举起销魂。

云卿哀痛地转过身。

只听刷的一下,并不是血液喷涌的声音,云卿回身一瞧,一把青丝飘落在地。

她捧着销魂,匍匐在榻上,“多谢恩公救我性命,多谢恩公一掌将我扇醒!”

“你能想明白就好,不必谢我。”云卿欣慰地点了点头,取过销魂束在腰上,“敢问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还有无亲戚?”

她蜷缩身体,将每一寸肌肤都裹在衣袍里,颤声道:“小女子姓郝,乳名盼儿,原籍是青国的云都。上个月家父仙逝,我带着年幼的弟弟准备去嘉城投奔姑姑。可到了城里才得知,姑姑前些天刚刚病逝,姑父一家也不愿收留我们姐弟,于是便准备打道回府,再图后路。”

她泪落如雨,如丁香含愁。

“今日午后我们一行刚路过城外的林地,就蹿出来一伙贼人,他们……他们……”樱唇被生生咬破,鲜红色血滴为暗夜添上了一抹诡异的艳色。她发泄似的以额敲榻,短了半截的秀发覆盖在脸上,让人看不清面容,只能听见压抑的抽泣。

阴阳两隔泪凄凉,何惧风刃剪寒霜。

待到秋逝冬去后,春雨淡染一枝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