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何惧风刃剪寒霜

秋天的风,从草色流苏抖动的地方吹来,金色的风信并没有翻熟麦衣,而是翻醉了士兵的酡颜。

“真够穷的!”马边的士兵嘟囔一声。

入关之后满目凄凉,少有人烟,仿若走入了荒境。云卿勒紧马缰,放眼望去,衰草连天,平芜万里。极目尽野,隐约间看到几缕远烟虚弱地消失在半空中。这就是“一脉入碧云,三水绕春畦”的繁华荆地?

此情此景让人不禁想起了十年前的幽国,云卿轻轻地叹了口气。

看来,荆王失道已久。

闽关不语,大道不语,每一粒尘沙都在上演着一出哑剧。日已西斜,边关的风怎么吹都成调,大帐前黝黑士兵忙着建营。

“卿卿。”

云卿收回视线,走入帐中。只见月杀手捧黄绢、长眉紧锁,连凌翼然也没了往日的邪气,甚是严肃。

“哥,怎么了?”云卿道。

月杀不言,只将黄绢递来。云卿细读,微惊。

“将军。”丁主簿走入大帐。

“丁浅,繁城战报是你写的吗?”月杀的语调略微低沉。

“是属下执笔,敢问有何不妥?”

“把云卿也写上去了?”凌翼然问道。

丁浅眉头微皱,“是,繁城一战多亏了丰大人的妙计,下官自然细心记录,呈给王上。”

结果,青王就赏了她这么个官职,云卿捧着圣旨轻叹。

“怎么?”丁浅小心开口,“将军觉得不对吗?”

“并无不妥。”月杀有些无措,“只是……”

凌翼然连忙接口,“只是丰云卿是我的门客,突然得了个四品郎中,真让本侯惊喜啊。”

云卿闻言拢眉,他不是韬光养晦、敛其锋芒吗,为何将自己纳到他的麾下?

“原来如此啊。”丁浅的眼中闪过一丝可疑的光亮,“事先没有禀报殿下是下官的不是,请殿下恕罪。”

“主簿恪尽职守,又何谈不是呢?”凌翼然以手撑面,笑得坦然,“父王赐给王将军三品武将之衔,主簿就代本侯和韩将军前去道贺吧。”

“是。”丁浅两手捧过圣旨,颔首而退,离开营帐。

待他走了,月杀这才急急道:“主上……”

“竹肃。”凌翼然敛神斜睨,“这丁浅是父王的人。”

月杀大惊。

凌翼然向帐外微微点头,站在门口的六幺机灵地将帐帘放下。他回过身,眼中满是精光,“父王在位二十三年,历经了数次党争。竹肃,你在朝逾七载,可见过上阁陷入泥潭吗?”

月杀猛地瞪大眼睛,摇了摇头。

“不管台阁和束阁怎么斗,父王总是牢牢握住兵权,因此所谓的党争不过是父王制衡的手段而已。”凌翼然轻笑出声,“本侯在识人方面向来自信,这主簿丁浅一定是父王在军营里的耳目。繁城一战后,丁浅将战报呈上,横空出世的云卿一定让父王颇为头痛。”他深深地看了云卿一眼。“云卿究竟是何方势力?这个问题想必搅得父王不得安心,云卿偏偏身分不明,若是给了个军职,恐怕会动摇了上阁的根基。若不给,战时缺才,又未免太可惜。”凌翼然薄唇勾起,“于是便给了礼部典制郎中一职,总管三军军仪,如此一来既不会引狼入室,又可以为他所用。”他桃花眼半眯,“真是一招好棋。”

斜了他一眼,云卿冷冷道:“那为何说我是你的门客?”

凌翼然的俊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你当父王的人失聪,听不到三军的流言吗?”

云卿一愣。

“与其让父王暗查你我之间的关系,不如大大方方地承认,这样还能避免深究,也让竹肃逃过猜疑。”

“乱套了!”月杀猛地站起,“女子当官,这不是荒天下之大谬吗!过几天再战,就报卿卿阵亡,早早了了这事。”

“阵亡?”凌翼然睨他一眼,“刚刚封的四品礼官死在了战场上,竹肃啊,你这是留了舌头给别人咬啊。”他撩起锦袍,优雅地坐下,“你既知道叛乱的杨姓参领分明就是七哥的人,又怎能在这时候出纰漏?若容相在大殿上参你一本督军不严、嫉贤妒能,这次你就算大胜也难掩过失了。”

确实,云卿暗自同意。几次大战均为完胜,若独独死了一个丰云卿,青王就会怀疑哥哥是玩弄诡计,有意排挤。若失了青王的信任,哥哥在这场不见血的夺嫡中便悬悬危矣。

“其实,大谬亦可成为大幸。”凌翼然抬眼看她,目光炯炯,“在朝堂上半年,卿卿,你怕吗?”

又在布什么局?云卿凉凉地看着他,并不言语。

凌翼然自信满满地看了看两兄妹,道:“半年之后,本侯让韩柏青将军的后嗣重站于阳光下!”

云卿怔住。

韩月杀掩饰的不是韩月箫,而是凌翼然的野心。若不是怕母族强大的三殿下和七殿下对他过早地防范,若不是他要韬光养晦、暗布棋局,哥哥怕是不用换了假名。事到如今,欺君已成,韩月杀的身份随时可能要了哥哥的性命。唯一可以解难的便是助允之登上大宝,让韩月箫重见光明。如此一来,她也好放舟江湖,安心离去。

思及此,云卿坚定道:“好,就如你意,我入朝为官。”

“主上!”月杀回过神来,“若被他人发现卿卿是女扮男装入朝为官,那可是欺君之罪啊!”

“竹肃。”凌翼然沉声道,“本侯保她无事。”

云卿走到月杀身边道:“哥哥放心,卿卿有数。”见他皱起剑眉,意欲开口,她忙握住他厚实的手掌,“我们还要以韩月箫和韩月下之名为爹娘报仇雪恨,哥哥忘了十年前在江边许下的血诺了吗?”

月杀深邃的眼中溢出杀气。

他日,必踏江而过。西北望,射天狼!

“将军!将军!”帐外传来急急大吼。

月杀敛神道:“何事?”

帐帘掀开,一名校官冲了进来,“禀报将军,军粮失火!”

“什么?”

随着月杀一路疾奔,当看到黑烟渐淡的粮车,云卿心中稍定。

还好,只是一点儿火星。

“将军,就是这二人!”

被拎起的这两个稚子身形瘦弱,面色蜡黄,眼中流溢出浓浓的恨意。月杀眯起双眼,慢慢地举起右手。两个孩子蜷起身子,害怕地闭上眼。可是月杀只是轻轻地摸了摸他们枯黄的头发,温声道:“多久没吃上粮食了?”

稍高的那个孩子猛地睁开眼睛,从士兵的手中挣扎着落地,“你是谁?凭什么要告诉你?”昂首挺胸,很是倔犟。

“臭小子,竟对将军无礼!”旁边的士兵拿起棍子就要打去,月杀扬起手,止住他的动作,而后低下头,微微一笑,“想吃饭吗?”

“饭?”另一个男孩咽了口口水,满脸饥色。

“狗蛋!”高个男孩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忘了你爹咋死的?!”那孩子闻言一愣,向后退了两步,一脸警惕。

“怎么死的?”月杀不恼不怒,问道。

稍高的那孩子踮起脚,瞪大微黄的双眼,奋力吼道:“都是被当兵的杀死的!”

“泥鳅,泥鳅。”狗蛋扯了扯他满是补丁、短得遮不住前臂的衣裳,“再说,他们会杀了俺们的。”

泥鳅甩开他的手臂,冲到月杀身前,又是踢又是踹,“都是你们!都是你们!俺姐姐,俺爹爹,狗蛋的爹爹,都是你们杀死的!坏人!坏人!”

月杀站在那里,不闪不避。夕阳敛起了最后一缕光辉,秋风吹不干孩子眼角的泪滴。

“呜……”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泥鳅蜷缩着身体,低低啜泣。

暝色入荒原,士兵们低着头站在那里,像是一个个雕塑。月杀一手提起地上的孩子,沉声道:“起来,吃饭去。”

泥鳅抽泣着抬起头,看不清表情。他牵过狗蛋,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一步。一阵饭香飘来,月杀转身走向营帐,两个孩子对视一眼,跟上前去。

待走到大帐外,两个孩子手牵手突然站住,向后挪了挪。云卿看着被吓住的两人,善意地笑笑,“怎么不进去?”

两双眼睛闪烁着害怕和紧张,她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他们牵住,大步走入,“将军,我们来讨口饭吃!”

帐里笼罩着温暖的烛光,桌案上摆着两盘简单的菜,月杀扬起嘴角,笑笑地看着他们,“快过来,今天有炒青菜和土豆肉丁。”

闻言,他们眼中一亮,兴奋地向桌案奔去。月杀盛了两碗满满的白米饭递过去,泥鳅和狗蛋一把抢过来,抓起饭就往嘴里塞。

“慢点儿,今天让你们吃个够。”云卿用筷子敲了敲他们脏兮兮的小手,“记住不能用手!”

两人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嘿嘿一笑,接过筷子开始扫荡盘中的食物。月杀捧起碗直直地看向他们,似在回忆。半晌,他低沉道:“卿卿后来这样饿过吗?”

云卿偏头看去,烛光下,那双眸子掠过一丝惆怅。她摇了摇头,“没,师傅待我极好。”

“嗯,那就好。”月杀语调轻轻。

云卿心中微涩。

哥哥应是想到了从干州奔命的那段经历,当时后有追兵,前无援军,唯一的鱼油也被烧光。一路上全靠偷粮、挖菜充饥,最困难的时候甚至吃过野草,不过即使在那种情况下,她也没有饿过,因为哥哥总会让她先吃。思及此,一滴泪水从眼底滑出,云卿就着咸涩的泪水吃下一口白饭,心酸不已。

眼见盘子见了底,两个孩子满脸饭粒,月杀这才问道:“你们的亲人是被何人所杀?”

吃得正欢的两人突然愣住,泥鳅放下碗筷,握紧拳头,“是被狗官和贼兵所杀。”

“狗官?贼兵?”

狗蛋抬起小脸,恨恨地点了点头,“俺娘说了狗官名叫潘世宁,要俺一定要记住,要给俺爹报仇!”

“韶州太守潘世宁?”月杀沉思了片刻,“你们的爹娘可是触犯了律法?”

“才不是!”泥鳅小小的拳头捶在桌上,碗盘微颤,“这几年不是蝗灾就是洪灾,家里的田产不出粮食,整个村子都在挨饿。有一天,村里来了一群士兵,说是交不出粮食的人家都要出人去做苦力。”他看了看苦着脸的狗蛋,“俺爹和他爹就被抓去了,过了几天没有他们的消息,我和狗蛋就偷偷溜到做工的山沟。哪知道那根本不是去做工,而是去当箭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