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月箫声动 弄墨九重

“不可能!”满脸血色的汤淼淼尖叫一声,发疯似的冲了过来,“你骗人!你骗人!”

谢汲暗挥出一掌,毫不留情地将她击飞,补充道:“你汤家世代相传的紫玉石便在她身上,不信的话,你可以去看看。”

汤淼淼红着眼睛,怒吼一声,拔剑向秋晨露冲去。她披散着头发,几欲癫狂。剑气缭乱,招招致命。一剑扫去,秋晨露急急避开,面上的白纱却被斩裂。璇宫圣女的真容就这样暴露在众人面前,眉心一点美人痣,雪肤秀色,与她师傅如出一辙。

众人皆惊,瞠目结舌。

汤淼淼狂叫一声,举剑再上,柳寻鹤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痛惜地说道:“圣女无辜,汤小姐又何必如此?”

“滚!”发了疯的汤淼淼躁乱地挥动手臂,“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秋净尘双眼充血地砍倒了身边的最后一人,追向谢汲暗。云卿不顾身染丝丝入扣,运功跟上,随着二人飘摇而过,踏过梦湖,飞入青王的行宫。

见头顶飞过三人,宫人扔下手中物事,大叫道:“有刺客,有刺客!”

谢汲暗有些脱力,他身形下沉钻入了密林。秋净尘不顾一切地俯身而去,惊得林鸟急急飞起。云卿点着花叶,且走且寻。没多久,行宫里便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和铮铮的铁甲声。云卿停下脚步,凝神静听。东南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慢慢地抽出销魂剑,屏气轻移。声音越来越近,她睁大眼睛,剑指来人。

眼前这人,眉似柳叶,眼如丹凤,明艳的脸上难掩讶异,“夫人?”

云卿亦是惊讶,她唇瓣微颤,怕惊着眼前人似的,轻声道:“弄墨……”

华服美人猛地跪下,抓住她的衣角,“夫人?夫人!这……是梦吗?”

云卿回过神来,抑制不住地笑,眼角流出了喜悦的泪水。她慢慢蹲下身,捧起那张娇美精致的脸庞,“弄墨,是我啊,卿卿啊。”

弄墨眨了眨泪眸,眉头轻轻蹙起,不可置信地呢喃,“小姐?”她下意识地摇头,“不可能……”

云卿嘴角翘起,十年以来,她第一次笑得这么舒心,这么惬意。她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弄墨唇上的胭脂,凑到鼻尖细细闻着。“真香!”她道,举止表情一如幼时。

弄墨怔怔地看着她,又哭又笑,似悲似喜,“小姐……”弄墨张开两臂,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已是泪不能止,“小姐……小姐……我的小姐……”

云卿一声声低低应着,死死抓住她的衣襟,如幼鸟般窝在她的怀里,涕泗横流。

“娘娘!”一名穿着束腰宫装的年轻女子惊恐看来,张口欲叫。

云卿从地上拾起销魂剑,一把将弄墨护住。谁知身后传来一声命令,“噤声!”

云卿回过头,诧异地望着弄墨。只见她冷冷看着眼前的宫女,“思雁,去那边守着。”

宫女微微屈膝,面色瞬间恢复了平静,“是。”

弄墨拿出一块粉色手绢,温柔地抬起云卿的下巴,细细地为她拭干眼泪,“十年了,弄墨还以为……还以为小姐已经……”

“我也是……”云卿为她抹去悲凉的泪水,笑笑地看着她,“现在该叫你弄墨还是娘娘?”

弄墨点了点她的额头,嗔怪道:“还是那么牙尖嘴利的,逮着空子就恶心人。”

云卿撇了撇嘴,笑着扑进她的怀抱。头发上感觉到一阵轻柔的抚摸,云卿的心底涌起浓浓暖意。

“对了!”弄墨惊叫一声,激动地望着她,“其实……”

“那边!那边!”树丛外传来阵阵脚步声,“两个刺客往冷秋院去了!”

云卿敛容起身,对弄墨道:“待我解决了那两人,再回来与你细说。”语落,她提气而起,踏叶飞去。

风声、厮杀声、呼叫声,声声入耳。云卿心神稍凝,目光追随着一白一黑两道身影。

秋净尘面容紧皱,狰狞得好似恶鬼。她白衣染血,剑法阴险狠毒,招招致命。谢汲暗脸上浮起薄汗,玄衣上隐隐地有几块血渍。见二人斗得起劲,云卿垂着剑,立在檐角上静静观看。有道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一掌一剑,两人忽地分开,宫墙又被染上了数道艳红。“老妖妇!”谢汲暗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盯着同样狼狈的秋净尘,“求人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嘴脸。”他瞥一眼云卿,“当着这丫头的面,本座就一次说个明白。八年前,一位蒙面妇人出重金买夜风举之妻何藕冰的性命。”谢汲暗扬了扬浓眉,低低地笑道,“其实那妇人就是你啊,自视高洁出尘的璇宫宫主秋净尘!”

“胡说!”秋净尘以剑撑地,忽地飞起,以掌相搏。

“哼,胡说?”谢汲暗一边应付,一边朗声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更何况我日尧门岂会做无名生意!”

“畜生!”秋净尘怒意勃发,杀气四射,一记飞剑刺穿了谢汲暗的掌心。暗主亦是不弱,飞起一脚将她踢出一丈开外。

是时候收网了,云卿眯起双目,手腕一转。夕阳如歌,销魂轻,掌刀插入谢汲暗的腹部,指尖滑过一股黏稠。随后她又腕转剑游,直直地插入他的锁骨,只见白气喷起,谢汲暗嘶吼一声,恨恨道:“要杀便杀,为何废我武艺!”

云卿抽出血掌,拔出销魂,看他软软地跌坐在地,一脸屈辱。云卿慢慢蹲下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无冤无仇,为何害我娘亲?”

谢汲暗圆眼猛瞪,嘴角不断地涌出血花,“你究竟是何人?”

“哈哈哈!”秋净尘从瓦砾里慢慢爬起,笑得好不得意,“报应!报应!人头买卖做多了,到处遇仇敌!哈哈哈……”

云卿轻转销魂,剑身血液飞溅。她冷笑一声,看向有些癫狂的秋净尘,道:“上吧,到你了。”

狂笑声戛然而止,秋净尘呆呆地看着她,半晌挤出一丝慈爱的笑容,“贤侄女,莫要糊涂了,我和他不是一路的。”

云卿神色冷然,“我和你也不是一路的。”

“你莫要听信了这狗贼的胡言乱语,本座是璇宫宫主,向来走的是武林正道,怎么会做那些龌龊勾当!”她捂着胸口,急急辩驳。

“秋宫主,我师姐已经苏醒了。”云卿道。

秋净尘脸色煞白。“也对。”她眼中闪过毒蛇般的狠绝,“你知道的太多,本来就不该活下去。”她抓起一把尘土就向云卿撒去。

好卑鄙!云卿到底年幼,着了道儿。她闭着眼,静下心,在黑暗中凝神细听。忽地身体一侧,手腕一扬,伴着清风斜阳,剑走四方。她在心中勾勒出一片蓝天,想象着自己就是晴空一鹤,独舞翩翩。只听布帛撕裂,只听剑入血肉,耳边传来秋净尘不甘的低吼。杀气扑面,她感到颈脖间的玉坠飞起,原来的轻感消失。她向后飞出两步,匆匆地摸了摸颈脖,爹爹给她的白玉不见了!

“将军!”身后传来小跑的脚步声和兴奋的高喊,“将军?怎么了?”

“这玉是谁的?”一个成熟低沉的男声响起。

“是这名刺客所掉!”

白玉在那里!云卿闻声飞去,横剑冷对,“还来。”

对面突然安静,她警惕地向后退了退,握紧销魂,冷冷出声,“还来!”

身后忽感汹涌的杀气,她快速转身,销魂破空,刚要刺去,只觉脸上染上了一抹温热,鼻尖浮起了一丝血腥。

“将军!”

“将军!”

暖暖的液体渗入她眼角,将粗糙的沙砾冲去。云卿慢慢地睁开眼,只见身前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他紧紧握住秋净尘袭来的剑刃,艳红的血顺着他的手腕落下。

“碍事!”秋净尘抽出剑怒道。

眼前这人迎着最后一抹霞光慢慢转身,雕塑般英气完美的脸上有着一个淡淡的刀疤,“卿卿。”

一声低唤让云卿结结实实地愣住。

他慢慢摊开手掌,那枚玉坠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断霞散彩,残阳倒影,天外云峰,掌中白玉。

云卿的胸中仿佛畅流着一泓山溪,欢歌、奔腾,激起明亮的水花,从心底一直流出了眼眶,潺潺流动,倾诉着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秘密。

“哥哥……”她珍惜地叫出这两个字,心底百转千回。

忽地眼角闪过一丝银亮,她猛地定睛,销魂飞转,挡下这恶毒的偷袭。

竟敢伤她哥哥!

鲜血自销魂剑尖滴落,一滴、两滴,在云卿的心底激起殷红的涟漪。她半闭眼,胸中翻起海涛的腥味,血管里叫嚣着冲天的杀意。慢慢地握紧剑柄,眼开身去。她剑挑暮色,戾气四射,不顾一切地搏杀,一剑入骨,三剑穿心,凝神立掌,震断心脉。

秋净尘眼带不甘,软软坠下。

一旁瘫坐在地上的谢汲暗偷偷从袖管里取出响箭,还未放出,便被云卿一剑穿入死穴。他愣愣地看着没入身体的销魂,道:“你究竟是何人?”

云卿看一眼一脸惊喜的自家兄长,道:“韩月下。”

“韩?!难道你是……”来不及说完,谢汲暗便没了呼吸。

“卿卿。”韩月箫低低沉沉的呼唤,撕开了十年的封印,浓缩了入骨的艰辛。

“哥!”她低叫一声,扑进他的怀里,“哥哥,你没死,你没死,卿卿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哥哥,卿卿好想你,好想你。”

“里面血腥,怕污了殿下的眼睛,脏了殿下的鞋子。”院外传来故意拔高的声音。

清朗的笑声传来,“本侯可不缺这一双鞋子。”

月箫轻轻将她推开,“是七殿下,卿卿你住在哪里?等这里平息了,哥哥就去接你。”

望着师兄师姐远去的身影,云卿挥动手臂。

“云卿。”身后夜景阑道。

她回过身,迎着夕阳看向他。火红的晚霞映在他的脸上,恰是冷峻的温柔。

“在我来找你前,切不可再用内力。”牵着马,他沉沉叮咛。

“嗯。”她按着红线蔓生的左臂,郑重点头,轻声道,“修远,你也要保重,我在云都韩家等你。”

夜景阑看着她,也许霞光太灿烂,一双凤眸竟浅浅流转着一丝异样的情长,可立刻又被他收得妥妥当当。他翻身上马,身影没入夕阳。

“姨姨!”不远处的马车掀起帘子,一个小人儿大声唤她。

云卿收回送别的目光,回首看向那个小人儿。谁能想到那日她在蛟城救下的孩童竟是她的亲侄儿呢,命运还真是神奇。

“彦儿,又乱叫,是姑姑!”出言喝止小人儿的正是她的嫂嫂秦淡浓。

云卿轻笑一声坐进车里,她爱怜地摸着小小侄儿的软发,看向自家嫂嫂,道:“嫂嫂是如何和哥哥相识的?”

秦淡浓先是一怔,见她问得认真,便洒脱道:“我本是青国镇北将军的独女,在我及笄那年爹爹便战死沙场了。”

见云卿一脸歉意,秦淡浓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继续道:“爹爹去后很多人觊觎秦家十万兵力,纷纷上门提亲,只不过那一张张丑恶的嘴脸着实叫人恶心。我及笄那天,竟还有人上门逼婚。我一时情急,就剪了头发,不愿完礼。”

真是烈性女子,云卿静静地望着她,眼中满是敬意。

“秦家军怎可落入那些追名逐利的小人手中?我幼年随爹爹学过阵法,也算小有所成。于是我就在门前挂了一幅祥云阵法图,并扬言破此阵者为我夫君。”她脸颊微红,看向云卿。

云卿紧紧握住她的手,朗声道:“嫂嫂好气魄!”

秦淡浓不好意思地笑笑,“什么好气魄啊,整整三年,我都是云都闺阁里的异类,直到你哥哥的出现。那日他穿着布衣站在我家门前,一开始我还以为又是一个自不量力的男子。没想到只半个时辰,他便破了祥云阵。而后,他竟然掉头就走,”她嗔怪一声,“说只是被这个阵法吸引,别无他想。”

云卿掩袖而笑,“哥哥好木头。”

她沉思了片刻,含情凝睇,“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倾心于他。”

“嗯。”

“而后一番波折,兜兜转转,还是绕在了一起。竹肃真是一个重情义、有担当的好丈夫、好父亲、好哥哥,他一直没有纳妾,不知顶住了多少压力。”秦淡浓动情地看着她,“从一开始他就宣称蛟城老家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只是一直体弱多病,经不起舟车劳顿,所以没能随他定居云都。”

云卿心头一颤。

“因为,他一直认定了你还活着。”

“嗯。”云卿不禁泪流。

彦儿不知自家姑姑为何突然哭起来,他伸出肉肉的小手替她抹泪,道:“姨姨,哭。”

秦淡浓不由失笑,教他道:“是姑姑,姑姑,不哭。”

“姨姨,哭。”小人儿一本正经。

“傻彦儿,是姑姑,不哭。”

“好了,嫂嫂,别逗他了。”

姑嫂两人在车内笑意暖暖,就听车外家丁提醒道:“夫人,快到行宫了。”

“知道了。”秦淡浓应了声,随即向云卿解释,“这次我们是随王上前来游湖,吟日王上回朝,臣子家眷也要随驾回都。”

云卿了然颔首,就见秦淡浓倾身过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妹妹,竹肃让我告诉你,当年九殿下设计救下他一事切不可对外人说起。”

“为何?”云卿不解。

秦淡浓解释道:“九殿下没有母家支持,一直只能忍辱负重隐藏实力。竹肃与他在朝堂之上只是点头之交,并不亲昵。另外成贵妃,她便是韩氏弄墨,数年前便进宫侍奉王上,是你我的亲姑姑。”

云卿了然颔首。

虽是夕阳,可犹带几分夏日的浓烈,热情中带着几分犀利。车马缓缓行在宫苑的红墙外,艳丽中隐着几缕凄凄。

看着身边这对打盹的母子,云卿只觉一颗心都是软的。她手持团扇,轻轻摇着。忽地就听车外传来一声低沉婉转的笑声,她掀开布帘,入目的是一双似醉非醉的桃花眼。凌翼然站在车边,目流异彩,灼灼地看着她,漂亮的远山眉微扬,染抹趣味,优美的唇角微微扬起。

“本侯姓凌名翼然,字允之,以后就拜托小姐了。”

他恣意望来,眼中是真真切切的笑意。一如十年前的那夜,看得她心中百感交集。

天外,云轻翼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