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画眉啼血坠寒枝

他一语中的,听得月箫不由皱眉。

“本侯听说少将军遣散家奴,打算携幼妹回到族地?”凌翼然问。

“确是如此。”月箫答。

凌翼然微微摇头,“那日钱丞相说得明白,难道少将军不懂吗?幽王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帅位,而是幽国今后与韩家再无关系。如此,少将军还以为幽王会任由你们回到族地,他日东山再起吗?”

他眸深似海,看得月箫不由一愣。

“韩家在幽国的路虽没了,却不是无路可走啊。”凌翼然语调微转,“本侯今日能以质子之身说出此言,前路已是定下,不知少将军会怎么选择韩家的路呢?”

这位年纪虽小,却心机深沉,言语间分明点出不日将离开幽国,且对他颇有招揽之意。可父亲那句“死是幽国的一缕忠魂”,他早已刻在心上,怎能忘怀?

韩月箫在心中微叹,道:“多谢殿下好意提点,只是幽国的路就是韩家的路,这是早已定下的事。”

走出韩府正门,凌翼然回望着那对前来送别的兄妹,淡笑道:“少将军、韩小姐,来日再见。”

待出了街口,章放在轿子外轻声问道:“殿下,要不过几日属下再来劝说少将军?”

“不用。”凌翼然眼也不掀,道,“君恩似海乎,臣节如山矣。联上的水字虽已淡去,可韩月箫还会认为君恩似海吗?今日心魔已经种下,这便足够了。”

见九殿下行远,月箫牵着小妹刚要回去,就见韩全拎着许多包裹,气喘吁吁地跑来。

“全伯,怎么了?”月箫道。

“少爷,今日午后我和画眉姑娘出去采买东西。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一想到明日就是冬至,今晚会例行宵禁,我们便收拾了东西匆忙回府。可行至青龙道,突然涌来了好多人,我和画眉姑娘就走散了。等人潮过去,我再去寻她,人已经没了踪影。”

“眉姨不见了?”月下慌得小手冰凉,无措地抬起头,“哥哥,你快去找找眉姨!”

月箫点了点头,将妹妹交到弄墨手里,牵了马匹疾驰出府。

暮色犹如悬浮在河中的泥沙,随着万物的平静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深深的墨色。月下依在门边,紧紧盯着昏暗的长廊。

“小姐,用点儿饭吧。”竹韵道。

小人儿摇摇头,身影一动不动。竹韵还要再劝,却见弄墨对她摆了摆手。她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将饭菜收起。

在这府里,画眉姐是不同的。她是韩夫人的陪嫁丫鬟,对夫人忠心耿耿,为人极是温婉和善。在夫人去后,俨然成为这府里的主心骨,不仅少爷小姐,就连他们这些下人对她也很是依赖。依她稳重端方的个性,今日之事怕是……

想到这,竹韵心中涌起几分不祥。

屋外寒风如刀,弄墨不容反抗地抱起月下,却发现小人儿浑身冰凉,已僵直得无法动弹。

“快,拿炭盆来!”弄墨对竹韵道,她瞪着小人儿,张口欲责怪,可见月下眼中含泪又不由心软。她松开衣襟,将冰凉小手塞进中衣贴身焐着。

少顷,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月下回过神来紧盯着来人。

“找到眉姨了吗?”她急问。

韩全喘着粗气,一边摇手,一边应声,“我和少爷找遍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条大道,都没有见着画眉姑娘。幸亏今晚执行宵禁的五门都统是将军的旧友,所以允许少爷和我再三寻找。”竹韵给韩全递了杯茶,他仰头喝下,“少爷现在去天阁府报案了,夜深了,小姐先睡吧。”

“不,我要等眉姨回来。”

“小姐!”韩全着急叫道。

“全叔,”弄墨看了月下一眼,“就随了小姐吧,我和竹韵在这儿陪着她。”

韩全叹了口气,“那我去给少爷等门。”

墙外传来打更声,夜已三更。月下靠在弄墨怀中,小头一点一点,昏黄的烛光微微颤了下。

“小姐,少爷回来了!”门外韩全嚷道,月下陡然惊醒,她跳下弄墨的膝头,有些摇晃地跑向门边。

“哥哥!”不见眉姨身影,她的眼眸又暗了下去。

月箫强作镇定,安慰道:“哥哥已经报官了,天阁府明日受理,眉姨定无事的。”

“真的吗?”月下眼中放光。

月箫刚要应声,就听大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啪啪啪!啪啪啪!又是砸,又是踢。

“全伯,去开门!”月箫快步向外走去。

“是!”

月下不顾弄墨和竹韵阻拦,随着他们一路跑去。“眉姨!”看着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月下欣喜大叫。近了才看清画眉娇容惨淡,两眼无神,呆呆地立在那里。

“眉姨?”月下急匆匆跨过门槛,抓住她的手。

画眉猛地甩开她的小手,大叫道:“不要!不要!小姐不要碰我!”两行清泪滑落脸颊,身体瑟缩得像秋风中的残叶。

“眉姨,怎么了?”月下试图抓住她的手,却又被她闪过。

“我脏!我脏!”画眉跪倒在地,两手插入发髻,哀哀呜咽着。

“眉姨,有什么事回家再说。”月箫走上前,刚要扶起她,却见一个大红的身影闪到画眉身前,挡住了他的动作。

“姓韩的不要乱碰!”

月箫眯起眼,“钱群?”

“正是本大爷!”钱群笑得猖狂,用手挑起画眉的下巴,“这个是我相府大少爷的十四姨太,别的男人是碰不得的。”

十四姨太是什么?

月下迷惑地看着画眉,画眉避开她的目光,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你这个畜生!”月箫狠狠扑去,可还没等他碰到钱群,相府的仆役便蜂拥而上将他拦腰抱住。

“姓韩的,你给我听好!不就是一个丫头嘛,本少爷看上她可是她祖上积德。”钱群瞥一眼画眉,走到月箫面前,趾高气昂地抬起下巴,“今天本少爷屈尊来看你这个破落户,只是给我小妾一个面子。你别蹬鼻子上脸,抖起来了!”说着抬起头,不屑地打量了一下韩家的大门,“啧啧啧,还真是寒酸。我告诉你们,若是你们伺候好本少爷,本少爷心情一好,在我爹面前为你们美言几句,说不定这将军府明天又能风光起来了。”

月下气得小脸通红,拿出吃奶的力气对钱群拳打脚踢,“坏人!你走!你走!”

“臭丫头!”钱群目露狠光,抬起右脚便踹。

月下不及闪躲,却感觉身体被紧紧抱住,被护进一个软软的怀抱。她偏过头,愣愣地看着替她挨了这一脚的画眉。

画眉一脸惨白,嘴角渗出几点鲜血,“小姐……”

“眉姨……”

“贱人!吃里扒外的东西!”钱群抬脚要再踢,却见月下拔下画眉头上的银簪,狠狠扎向他的大腿。钱群痛叫一声,挥起大掌将月下扇到地上。

“卿卿!”月箫猛地挣开钱家家丁的束缚,一拳将钱群击飞,“卿卿,眉姨,咱们回家。”他抱起小妹,小心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小姐!”

“画眉姐!”

弄墨和竹韵匆匆赶来,扶起地上的画眉。韩全拿着一个木棒,狠狠地向那几个狗腿家丁打去,“滚!滚!滚回你们那个畜生窝!”

“妈的!”钱群扶着家丁咒骂一声,“怪不得我爹说,韩柏青是个不识相的蠢货,我看姓韩的没一个开窍的,真他妈……”

不等他说完,月箫就飞起一脚将钱群和他的狗腿踢到了一丈之外。钱群吐出一口血,按着家丁的头,抖抖索索地站起来,“你!你找死!”

“韩全,关大门!”月箫冷着声音,极力克制地转过身去。

“是!”

“少爷!”画眉大喊一声,站在原地,无论竹韵和弄墨如何拉扯,就是不肯向前。她跪倒在地,以额击地,叩了三个响头,含泪抬首,“画眉已经不干净了,已经没有资格再进这个门了!”

“眉姨!”月下伸出手,期盼地看着她。

她摇着头,慢慢站起身,目光破碎,快速向后挪了两步,“小姐,画眉……已经脏了……”

“眉姨!”月箫大吼出声。

她咬着下唇,露出一丝惨笑,“少爷,画眉留着这条贱命,只是想回来看看少爷和小姐,只是想再看看这座宅子。”她抬起头,泪光闪烁地看了看门上的匾额。

画眉眼中的绝望让月箫的心猛地一沉,他冲着竹韵和弄墨大叫道:“快拉住她!”

话音未落,就见画眉带着决绝向门边的石狮冲去。

“眉姨!”月下大喊一声。

灰色的石狮边躺着一个纤细的身影,黏稠的血液顺着石狮的曲线,缓缓流下,被黑夜染上了浓浓的暗色。月箫身体僵直着,连小妹从他怀中滑下也没感觉到。月下手脚并用地向画眉爬去,只见她倚在那里,额头上血肉模糊,泪水从眼眶里溢出。她抬起右手,嘴唇微张,依依不舍地看着那个小小身影。

“眉姨!”月下哀嚎一声,扑进她的怀里,“你不要死,不要死!卿卿不要你死!”

“小姐……”她气若游丝,眼神眷恋地看着月下,眼中的光华渐渐消散。

“眉姨,你醒醒!你醒醒啊!”

“画眉!”

“画眉姐!”

竹韵和弄墨双双扑倒在她身边。

月下呆呆地跪在那里,眼泪夺眶而出。

“哼!不识好歹的贱人!”生离死别的凄凄切切中,突然飘来了这样一句话。钱群轻贱地瞥了一眼画眉的尸身,不屑道,“真是有什么主,就有什么仆!想想,干州那次,韩柏青怕也是受不了老婆成了破鞋,才亲自杀妻的吧!”

脸颊上的疤痕突地涨红,月箫脑袋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断裂,他先是一脚将钱群踢飞在地,再屈起右肘击向钱群的喉间软骨,只听骨头碎裂的声音,钱群瞬间蹬直了腿没了动静。

“少爷!”一干家丁惊呼一声,想要上前,只见月箫双眼血红,宛如修罗般地望来。家丁们怔怔地向后退了两步,瞬间逃得没了踪影。

月箫抓起钱群的头发,狠狠砸地,一下,两下,三下……血液飞起,脑浆洒了一地。而月下就跪在地上,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紧紧抱着她的眉姨。

远处打更声清脆地回荡在空旷的街上,子时已过。

碧瓦鳞鳞冻将裂,画眉啼血坠寒枝。

十一月初八,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