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秋到干城角声哀

秋风萧瑟,耳边惨叫声时时响起。月箫奋力挥动银枪,挑、勾、斩、刺,眼前血肉横飞,身后嘶吼连连。突然一滴鲜血落在月下的眼皮上,她抬眼看去,只见月箫的脸颊上刻着一道深深的血痕,鲜红色的血液顺着箭伤滑落。

“哥!”

“卿卿不怕!”月箫一手拿枪,一手挥剑,两臂挥动,人头、手臂漫天飞起。他舔了舔嘴边的鲜血,对她温柔一笑,“哥哥,定带你回去!”说着策马疾驰,一路横枪扫过,月下眼球上染上了一滴、两滴、三滴血,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周围,只能看见漫天的血红。

韩琦率剩下的十余骑将兄妹俩围在当中,几百精兵疾跑在后。一行人马,沿着一条崎岖的小路疾疾前行。周围峭壁林立,两山逼窄。又值夏末秋初,树木丛杂,枝叶繁茂,让人愈发不安。

此处地势陡峭,是埋伏偷袭的绝佳地点。韩月箫心下判断,问:“琦叔,这里是?”

“此处名为射月谷,是去渡口的唯一出路。”韩琦一紧缰绳,回头问道,“探子回来了没?”

“回参将,石头还没回来!”

韩琦一摸长须,抽马向前,“小子们跑快点儿!此地不宜久留!”

一时尘土飞扬,马蹄声、脚步声在山谷里回荡。行至险处,只容两骑通过,此时人困马乏,士气低落。

韩月下抬起头,只见自家哥哥脸颊上的血迹已经凝成乌黑色,他嘴唇干裂,鬓发带尘,昏暗之中只有那双星目炯炯有神,灼灼流光。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注视,月箫略显紧张地看着她,“卿卿受伤了吗?”

月下摇了摇头,“卿卿没事,倒是哥哥的脸破了。”

“傻丫头,这点儿小伤算什么?战场上,脸上有疤才够血性!”

“少将军好气魄!”韩琦偏过头,脸上略微放松,“小姐,我就是下巴上有道大疤,家里的婆娘硬逼着,这才蓄了胡子。”

“原来琦叔的长胡子是这样来的啊。”月下好奇地盯着他的长须,“回去后,能给我摸摸吗?”

韩琦爽朗大笑,“胡子可以再留,人命不可断送,待我们回去后,我就把这把胡子绞下来送给小姐。”

“参将对小姐好大方啊。”前方一名骑兵举着旗子,回头调侃,“上次小庆子偷偷摸了一把,参将就追着他打。现在小姐提出来摸摸,你就双手奉上,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就是,就是。”身后的步兵纷纷附和。

“臭小子!让你多嘴!”韩琦一挥马鞭,抽了那名骑兵一下。

“又恼了!平时都这么凶,到了炕上还不知道怎么折腾呢,嫂子如何受得了哦!”那人挤眉弄眼,说起了荤话。

“参将勇啊!”

“错,是嫂子勇才是!”

笑声、骂声驱散了刚才颓废凄凉的气氛,大家又恢复了精神。月下松开紧抓着马鬃的手,“哥,不知道爹和娘现在怎么样?”

月箫替她理了理刘海,“一定没事,爹爹说,他一定会带着娘回到幽国的!”

“嗯。”月箫一席话硬生生地将她心底的不安压制住,月下不禁放松了些。

“胡三子,看我不抽死你!”韩琦被臊得发起了飙,忽地狠抽了前面的马匹,而那名骑兵一俯身躲过韩琦的下一鞭。

眼见就要出了这狭窄的山道,胡三子一举旗,回头做了个鬼脸,“参将,三子我先去开道……”话未说完,只见一支流矢贯穿了他的太阳穴,箭头染满了鲜血。三子瞪大眼睛,嘴巴大张,愣愣地从马上滑了下去。月下呆呆地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骑兵,吓得浑身冰凉。

“有埋伏!”韩琦大吼一声,向一名亲卫递了个眼色。那人举着盾牌,倚着山壁,探出头去。突然身子一软,痛叫倒下。只见他的胸口插满了白色的箭矢,他趴在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叫道:“谷口崖壁上有数十名弓箭手……”他话未尽,气已断。

“这可如何是好?”韩琦握紧拳头,猛地摇头,“后有追兵,前有埋伏。”

“琦叔,数十名弓箭手并不算多,看来这只是敌军的一招暗棋。他们意欲将我们堵在此地,延迟我们出谷,为的就是等着后面的大军追上,将我等歼灭在这个射月谷里。”月箫横过马,看向身后的众位兵士,“各位弟兄,若是我们踟蹰不前,怕了这阵箭雨,那就等于中了敌人的奸计。与其这般,不如拼死出谷,好歹还有条活路!”

“少将军说的是!”韩琦一低头,握拳躬身,“刚才我急躁了,差点儿上了敌人的套。”

“少将军!”一名拄着长戟的伤兵一瘸一拐地走到马前,“承蒙少将军大恩,一路没有扔下受伤的小人,出了谷还有一段路,小人怕是坚持不到最后。既然如此,小人愿为少将军开路,愿做箭靶!”

“不可!要走一起走!我韩月箫不愿再失去任何一名弟兄!”月箫厉声拒绝道。

“少将军,小人也愿做这箭靶!”

“小人也愿!请少将军成全!”

“请少将军以大局为重!”后面的老弱残兵纷纷上前,跪了一地。

“不可!”月箫一转马头,护着妹妹就要冲出山道。突然马缰被韩琦抓住,白马生生停下。

“少将军,他们说得有道理。”

“琦叔!”

琦叔声音颤抖地说道:“想要全部突围怕是不可能了,与其让他们无措地死在追兵刀下,不如让哥几个英雄一把。这几十名弓箭手,带着的箭怕是不多,让这些伤兵死得有价值些吧。”

“少将军!”

“少将军就成全我们吧!”

月箫心知这是唯一之策,他眼眶微红,半晌沉叹颔首。

“谢少将军成全!”伤兵们目光坚定,一扫刚才的疲软,抽出大刀、举起长矛,咬紧牙关就向前冲去。

“爹!”

“哥!”

原来队伍里都是父子兄弟,上阵同战。他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伤残的父兄舍生取义、甘当箭靶,此种悲情,非言语可道也。

那些伤兵举着武器,狂叫一声,震得谷中飞鸟四起,惊得太阳顿失颜色。

一阵飞矢,如疾风骤雨,断送西园满地香,残杀幽国好儿郎。身如枯叶,飘摇落地,他们回望亲人的眼中,是满满的不舍,他们飞起的嘴角上,挂着浓浓的骄傲。红轮西坠,残霞满天,伤兵一批一批地冲出山道。韩月下任泪水挂满了脸颊,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再抬眼,只见哥哥眼中是彻骨的痛色。

他韩家军没一个孬种,虽为卒子,却豪情万丈,是真英雄!

箭声渐止,箭雨将停,月箫一举银枪,振臂高呼:“兄弟们,冲啊!”

身后响起悲愤的怒吼声,马蹄狂乱,脚步震天。一路风尘一路血,斜望夕阳,追念故人,泪眼潸潸,断肠山又山。

月箫俯着身将小妹护得严实,可还没奔出数丈,就听山谷中有人喝道:“放火!”

崖上燃起了数十个火把,为首的将官手臂向后一挥,几个数丈高的布球出现在两侧的山崖上。“放!”布球在被点燃的瞬间推下,一时间火把乱飞,点燃了树丛,窄窄的山间燃起了熊熊大火,黑烟四起。

一个火球翻滚着扑向几名士兵,只听数声惨叫,鼻腔里钻进一股焦肉味。月箫拍马疾驰,却见前路被树干杂草堵得结实,零星的火苗借着秋风,不一会儿便燃起了大火。

前途被截,后有追兵,难道他们就要命丧此地?射月谷,射月谷,真是不祥的名字。

“少将军,这里的草木都是被浇了油的,火势极大,烧得极快!咳咳咳……”韩琦吸进了一股浓烟,咳嗽不止。

月箫用手捂住妹妹的脸,横马回叫:“众兄弟掩住口鼻,切莫吸入烟气!”

耳边不断有惨叫传来,月箫抓紧枪杆,将银色的枪头插入堵住前路的树干里。他一声怒吼,挑飞了一根燃木。韩琦也走上前来,用长戟助他一臂之力。两人挑开了两根粗木,抽出兵器,还想继续,却见枪头和戟叉已经断在了燃木之中。

“这……”韩琦恨恨出声,“唉!”

时下风势甚急,火舌冲天,热流扑面,谷中俨然成为一片火海。这射月谷一片金红,火光甚至将天边的晚霞都比了下去,火热的气流满满地将所有生命吞噬,他们的脸颊被烤得灼热,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湿。

“难道天要亡我韩家?!”月箫仰天长啸,撕心裂肺的呼声响彻山谷,悲愤、不甘、绝望,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在火海中回荡。

轰隆隆——隐隐地传来一声闷响,月下抬头眺望。晚霞不知何时淡去,渐暗的天空中流云飘动。轰隆隆——轰隆隆——响声渐渐清晰起来。

韩琦扑灭了长须上的火星,兴奋大叫:“少将军!是雷!”

雷声越来越响,似乎要冲出昏暗的天幕,撕破浓云的束缚,挣扎着想要解脱。忽然一道闪电,像一把宝剑划破了破絮似的黑云。月箫立马横枪,一动不动地盯着天空。

雨水带着生者的愤怒,带着死者的哀嚎,像俯冲而下的雨燕,瓢泼倾泻,砸得一地坑洼。满山满谷的火舌先是不甘地挣扎,后像地狱里的恶灵听到了万声佛号,摇曳着身体慢慢滑落,最后只剩下数缕黑烟,没了踪影。

月下仰起头,脸颊被雨水刺得生疼,她伸出舌头感受着甘霖的清甜,冲口而出,“哥哥,下雨了!”稚嫩的声音回荡在焦黑的山谷中。

“卿卿,我们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回声荡漾在谷中,悠悠扬扬。

“少将军!”韩琦策马而来,一身泥污,“末将已经将堵着的木头清理开了。”

月箫拉缰回马,只见剩下的十多名兵士,或者借着倾盆大雨洗着乌黑的脸颊,或者跪倒在地十指抓紧地上的黄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重生的快意。

“兄弟们套上马,跟着我冲出去!”他一踢马肚,领头向前。待近了谷口,才看清地上堆着几根烧焦了的圆木。他手腕发力,一紧缰绳,马头扬起,四蹄凌空,似踏云追月飞跃而出。

射月谷外,茂林修木,层层叠叠。在暴雨狂风中,树叶斜飞,沙沙作响。黑暗的林间仿佛妖鬼遍地,斑驳的树影扭曲着,摇摆着,狰狞异常。一行十余骑,冒雨夜奔,穿过这恶鬼地狱。

“少将军!”韩琦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何事?”月箫拉紧缰绳,立马回望。

“追兵似乎到了!”韩琦抹了一把脸,雨水顺着被烧短了的胡须蜿蜒流下。

“啊!怎么办?”

“我们只剩十多人了!”

“难道注定一死?”

兵士们勒马而立,仰天悲鸣。

地面微微颤动,敌军就快近了。月箫当机立断道:“天色渐暗,敌人尾随,多半是追马而来。不如我们弃马步行,没入丛林,反而难寻踪迹。大家将铁甲卸下,绑在马后,这样空马跑起来照样有声。只要误导了敌军,我们便有逃脱的希望。”

众人纷纷褪下铁甲绑于马后,一拍马臀,十几匹骏马踩着泥水,狂奔而去。

“接下来,活路就在大家的脚下了!”卸下银甲的月箫将妹妹抱在怀中,引着众人蹿入暗色的山林。

弯着腰,低着头,众人脚步疾飞,藏身在树丛之中,脚下的声响也完全被风声雨声树声盖过。果然没过多久,轰轰的马蹄声传来,半晌才从耳边滑过,只剩下震撼的回响。

“少将军,他们过去了。”韩琦低声道。

月箫一挥手,众人像是猿飞兔跑,奋力狂奔。不知跑了多久,只知道暴雨渐渐停息,狂风慢慢停止。“少将军!到了!”前面的士兵兴奋地大叫。月箫拨开草丛,只见灰暗的水面上隐隐地架着一座浮桥。初晴的天空如深渊一般,寂寂的夜色让人心下稍安。借着夜幕的掩护,月箫紧了紧手臂,抱着妹妹率先踏出草丛。像是一阵疾风,剩下的十余人踩着竹板,踏水而过。

待到了对岸,还没等一行人长舒口气,就闻两侧传来阵阵马蹄声,火把亮起,刺得人一时眼前模糊。难道,还是没有躲过?

“少将军!”领头的那人大吼出声,匆忙翻身下马,歪歪倒倒地扑了过来。近了才看清,那人便是率领左军突围的韩硕。

韩硕扑倒在月箫的脚下,哭得像个孩子,“少将军,您终于回来了,属下等了您两个时辰了,还以为……还以为……”

月箫轻轻地将妹妹放下,半跪着扶住他,“硕叔叔,左军剩下多少人?”

“不足三万……”

韩琦长叹一声,“右军就只剩我们几人了。”

“属下突围后才知道,原来荆军的主力都在东北角。当下便担心少将军和小姐的安危,刚要去解救,却不想落入敌人的鱼鳞阵,待出了阵,却发现大军无迹可寻。属下只能来到江边,等待少将军和小姐。”韩硕道。

月下跑到韩硕身前,拽着他的衣袖,尖声询问道:“我爹爹呢?我爹爹呢?”

“将军……”韩硕拍地大哭,周围的士兵猛地跪下,额贴黄土,痛哭出声。

“硕叔叔!”月箫瞪大眼睛,嘴唇不住颤着。

“属下……出了阵,就派人前去打探。”韩硕的声音支离破碎,“一个时辰之前,探子回报……”

“怎样?”

韩硕哭得泣不成声,“将军……将军……寡不敌众,被逼上陨山,抱着夫人跳崖了。”

“不可能!不可能!”月下瘫倒在地,极力否认,“爹爹他说了要带娘回家的!爹爹不会说谎,不会!”

“将军!”韩琦一下子跪在地上,捧土大哭,“将军!”

“啊!”月箫猛地站起,两拳紧握,仰天怒吼。

远远地跑来一个小兵,跪地大叫:“少将军!追兵来了!”

月箫仰着头,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两手仍是紧紧握住,身体像是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屹立在那里。

“少将军……”

月箫猛地甩头,忍住眼中泪水,声音沙哑道:“烧了浮桥。”

“可是才下过雨。”

月箫两眼红肿地盯着韩硕,“军中可有鱼油?”

“有,可那是弟兄们剩下的唯一吃食了。”

“先活下来再说!火头军听令,取出所有的鱼油,一滴都不能留!”

“是!”

半刻之后,宽阔的水上燃起了一条火带。熊熊的烈焰映红了暗色的江面,跳跃的火苗就像是黑夜里的魑魅魍魉,妖邪嚣张。借着冲天的火光,看清了对岸密密麻麻的敌军,韩月箫取过一条马鞭,奋力掷入水中。

对岸传来一阵哄笑,“无知小儿,耍什么脾气!”

月箫拿过一把梨木雕弓,抽出一支白羽箭,目光冷厉,杀气四溢。他两臂发力,拉得雕弓似满月。他怒吼一声,箭矢如闪电激射而去,霎时无影。

“啊!”他一手鲜血,弓弦尽断仍吼声不绝。

“不可能!”只听对岸一声惊恐的大叫,刚才那一箭,飞过数十丈的江面,直直地射落了敌军的军旗!

“哥哥!”月下用汗巾为他包住手掌。

月箫停止了吼声,将妹妹抱起来,一双小儿女屹立在水边。江上凉风习习,两人脸上的泪痕悄然风干。

月箫举起右手,指向对岸,“他日,必踏江而过,西北望,射天狼!”

多年之后,月下躺在竹榻上,漫不经心地翻起一本《幽史》,目光停留在这样一段文字上。

“天禄十九年六月,雍师伐荆,荆大败,失城数座。六月二十四,荆国文太后遣使求助幽王秦褚。六月二十七,幽王令振国将军韩柏青率军助荆抗雍。七月十七,柏青率部大破雍军,雍国明王领军一路西行,退军千里。七月二十九,柏青引军追至三国交界干州城下,明王陈绍闭城不应。

“八月初八,柏青引兵城下,见妻女缚于城上。雍军白子奇掷其女,柏青飞马救下。柏青亲射其妻,韩苏氏坠城而逝。时下荆军突变,与雍军合围幽军,成掎角之势。柏青率两万中军殿后,力保幽师突围。战至日暮,柏青率十余亲卫,奔至菰蒲崖,前有追兵,后无退路。柏青仰天长啸:‘天可老,海能翻,故国难回还!’语毕,抱妻坠崖,尸骨难觅。

“干州一役,韩家军损失过半,幽国顿失南方霸主之位。”

八月初八,八月初八。

是她的生辰,亦是她爹娘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