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球已觉不妥。
女佣双手掩面。
她们同时看到狗尾。
胡球蹲下,顾不得伤口僵痛,她趴低轻轻把小狗自干衣机角落拉出。
“快送诊所!”
来不及了,牠已经浑身僵硬。
胡球还算镇定,顺手取过晾着的大毛巾,小心裹好,抱在怀里,无比辛酸。
这些日子,家里老女佣与牠最亲近,朝夕相处,她服侍牠饮食卫生,她与牠说话,哈哈是她的狗。
这一刻,她实在忍不住,哭出声。
球妈听见,走出探问,一见小小包裹,心知肚明。
“快别哭,这是牠们的命运,快送到兽医处。”
女佣抹泪,“我去。”
“哈哈生命最后一年过得很开心,大家喜欢牠,任牠自在,又吃得饱。”
胡球收拾小狗身外物,只得那脏睡垫与几块狗饼,多干净。
“邓阿姨最讨厌,无端领十多岁狗到我家。”
“邓永超好心,超龄狗无人要,若非她,哈哈早已人道毁灭。”
“哈哈一点不像老狗。”
“那是因为你喜欢牠。”
“你去通知邓阿姨。”
球妈用手抹女儿脸颊,咦,干什么,胡球这才发觉她早已泪流满脸。
半晌,女佣回来,一声不响,收拾清洁,然后,寂寞地坐厨房。
胡球陪她,见炉头放着一碟食物,“这是什么”,“给哈哈蒸的鸡腿”,“我来吃好了”,二人抱头又哭。
下午,大家没精打彩,呆坐沙发,胡球忽觉腿痒痒,以为是哈哈,一想,牠已不在,又再哽咽。
忽然门铃一响,是邓阿姨来访。
“我听说了。”她手里拎一只笼子。
胡球张望,只见毛茸茸一个头,鼻子四处嗅,小狗,是另外一只小狗。
邓律师打开笼子,小狗缓缓走出探路,牠一团白色松毛,像是狮子,又似芝娃娃,这只混种狗十分可爱。
邓律师说:“各位,见过嘻嘻。”
球妈第一反应:“慢着,牠几岁,来自何处。”
“牠来自动物庇护所,据说三四岁。”
女佣松口气,双手有点颤抖,轻轻抱起。
小狗异常亲切,一动不动,伏在她臂上,彷佛知道已找到安定永久的家,以及爱惜牠的人。
女佣忽然想起厨房做好的鸡腿肉,立刻把嘻嘻抱进厨房。
胡球低声说:“谢谢你,邓阿姨。”
“不怪我多事就好。”
嘻嘻比哈哈亲善,但已认定女佣为主人,其余都是客。
胡球给牠一只小枕头。
邓永超对胡球说:“这就是生物多灾多难的生命。”长叹一声。
胡球双眼已肿,忽觉脚边毛毛,低头一看,是嘻嘻抬头看她。
球心略宽,但她仍然不会拥抱小狗或亲吻牠,这是她的脾性。
她蹲下,轻轻拨开嘻嘻额前长毛,看仔细,吓一跳,呼出:“牠只有一只眼睛!”
邓律师转过头:“你觉得这是问题?”
胡球一怔,随即微笑,“不,只是刚刚发现,真要疼牠多些才是。”
球妈连忙抱起小犬,“正好,我也只得一半肝脏。”
电话响,球妈接听,说了几句,胡球只听见一连几个“不”,挂上电话。
她回来轻轻说:“我带嘻嘻看医生,有病浅中医。”
“谁的电话。”
“新明日报记者,说要访问我们母女关于移植手术的事。”
“你拒绝了。”
“要女儿冒生命危险,还说呢,好意思。”
邓永超说:“但这是一个见证,鼓励市民捐献救人,功德不浅。”
球妈沉吟。
“噫,尽一己之力,待我覆这名记者,请他把重点放在捐赠上边。”
球妈看着女儿,胡球点点头。
邓律师拿出专业口吻,“切勿硬销,请记住这并不是一宗愉快的事,不必强颜欢笑,故作轻松,只把事实清晰讲出,深入浅出。”
下午向明来了,闻讯这样说:“好主意,我若不是公职人员,早已接受访问。”
球妈说:“还得拍照呢,这番真要牺牲色相。”
邓律师说:“母女都把头发拢起,穿同款白衬衫卡其裤,打个粉底即可。”她兼做美术指导。
傍晚,胡球邀向明玩电子游戏,这个新项目叫“蓝色火星”,极受欢迎,效果做得像一出电影,但与打斗爆破无关。它假设破解某国国防部至高密码,危机重重,惊险万分。
向明并非没有兴趣,但自知不敌胡球,她那一代是电子婴儿,会得运用手指时小手便已按在计算机板上,电子器具犹如她第三只手。
果然,他三次失败被困黑狱,不得不使诈,被胡球揭穿:“你不依程序!”“偷入他国国防部,还管什么程序。况且,孙子云:兵不厌诈。”
胡球生气,扑上拧他面颊,他抵抗,两人咚一下滚到地下撕打。
球妈说:“喂喂,胡球你的伤口。”
向明汗颜,“对不起,玩得太疯。”
球妈心想:你返老回童了,但他是英轩男子,乐疯又不觉肉酸。
访问刊登出来,记者写得溢美:“这么漂亮又相爱的母女,长得极之相像,看上去如姐妹一般”,果然,衣物发式相似,笑容也同样含蓄,是像。
其他媒介如电视台也要求同样访问,被球妈婉拒,“前后累足一个星期,可一不可再。”
向明把报上照片剪下放银镜框内。
他的上司发话了:“这是你的小女朋友吧,人家都在说话,他们妒忌。”
向明只是笑。
“向明你不枉此生。”
“长官你揶揄我。”
“向明,明年我退休,我已向首长推荐你坐这个位子,你最好正式结一次婚。”
“啊。”
上司也觉无奈,“人在江湖嘛,向明,你比谁都是明白人,成年世界,莫非是一样换一样,最原始的以物易物,总得有所牺牲。”
向明还能说什么。
上司最后说:“父母亏欠我,我长得丑,大女人与小女孩都不喜欢我。”
向明忍住笑,憋得咳嗽。
每个人都有遗憾,信然,每个中年人都觉得最终所要的并没有得到,心事,终于虚话。
那天晚上,他自胡球处回来,在书房独自处理文件。
这一段日子,过得丰硕舒适,他不敢明言,但确是他一生最满意的时光。
他已单方面着手物色新居,照胡球的品味:空间大一些,需有海景,最好门外有几棵老年影树,夏季整树顶开满大伞似血红色花……少家具,不用装修,越简单越好。
——这就对了。
向明猛地抬头,谁,谁同他说话。
语气像胡球。
刚回来就想她,他轻轻说:“胡球我爱你。”
全世界人都知道你对她的心意,你俩都幸运。
向明一惊,站起,文件跌地上。
这似他揶揄他自己,但,又不像,不过,他肯定室内只有他一个人,那么,是谁同他讲话。
嘻嘻。
这怎么会是他,电光石火间,向明掩住胸口,他明白了,“相安无事近十年,为何忽然说话。”
只能开一次口,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直不停的说,变成缠扰,多么可怕。
“为什么选现在说话。”
心中话、心事,都该挑适当时候讲,胡球与我心思相近,我很欣喜,祝福。
“谢谢你助我重生。”
已经——得不到回复。
向明讶异到极点,脱去上衣,俯首看胸口,伸手按着胸膛,可以感觉到心跳。一球肌肉,有生之年不住翼动,把血液由大动脉爱奥他泵至全身循环回返大静脉维那卡戈,心脏并非人体最复杂器官,但一颗心负责生命。
他轻轻拂拭胸前疤痕,像是听到一声叹息。
这时,幸亏电话铃响了。
胡球找。
她说:“想听你声音。”
“球,我们结婚吧,住一起,朝夕相见。”
“我也这么想。”
“快休息,明早接你上学,届时商议。”
“再见。”
挂上电话,书房静寂,向明想:疑心生暗魅了,人倦怠到极点就会这样。
他悄悄躺到床上,心里期待明朝。
——全书完——
作者“亦舒”的其他小说
《故园》《独身女人》《玫瑰的故事》《莫失莫忘》《纵横四海》《喜宝》《承欢记》《花常好月常圆人长久(花好)》《流金岁月》《嘘(欢聚)》《独身女人(爱情没有神话)》《我的前半生》《满院落花帘不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