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胡太太不接话题,他们没有对话已有一段时间。

景唐同学说:“比吵闹好得多。”

胡球问:“什么人随时随地虐待小动物?”

“邪恶的人。”

“没有例外?”

“绝无例外。”

“但人类是食肉者——”

“要杀要剐,迅速解决,以生命换取生存,毋须伪善,虐待不在容忍范围。”

胡球松口气,“多谢你,智慧师兄。”

景唐不好意思说他的智慧包括想拧她脸颊与亲吻她额角,他这样说:“希望有一日可与你约会。”

胡球功课明显有进步,但疲懒习惯仍然难除,早上必赖床十分钟,打开书包前必先看时装杂志,少女通病。

像所有少女一样,对自身外型不满:眼太细,臂过长,胸脯不够饱满,有女同学极端地说:中学毕业实时往做矫型手术。

叽叽喳喳在电邮中谈异性:“我大姐说,最无智慧的女子才喜欢智能型男生”,“他有无脑子与我无关”,“我喜欢漂亮男子”,“光是看就舒服,他们手脚合比例,举手投足都赏心悦目”……

同从前十多岁女孩心思完全不同。

“胡球,你有何意见。”

胡球答:“也不是说你喜欢谁可以遇见谁,有人一辈子也找不到那个人。”

大家都静下来,气氛顿见凄凉。

“看过荒谬的电影——没有。”

又谈别的,永远有不相干话题。

直子来访:这次脸容比上次还要苍白,黑眼圈,人消瘦,似大病初愈。

最奇特是,她的头发少却一角。

胡太太觉得异样,她说:“直子,父母不在你身边,你独自在本市工作,有事同我们商量也一样。”

直子喝口热茶,低声说:“我与男友分手。”

胡球一听,吁出口气,“好极,这样我放心了。”

胡太太瞪女儿一眼。

“他不愿罢手,原形毕露,在我门口守候,出言恫吓,贴大字报,一晚打几十个电话,在街头,他捆住我,用大剪剪去我头发,吓得我寝食难安,”直子饮泣,“他从前不是那样,他一向对我好——”

胡太太已经气白脸,“他就是一个坏人,从前披上羊皮欺瞒你以达到目的。”

“我告诉他,那十万元可以不还——”

“他向你要十万?”

“他说是投资化妆品公司首期,我随后调查,那间公司根本从无打算与人合伙,一切是个骗局,一切多亏球球提点。”

胡太看着女儿,“你?”

胡球很镇定的说:“直子你有无报警。”

直子苦恼,“我怕进一步激怒他。”

胡球又来抽丝剥茧:“他最终最怒会怎样,你是怕他会杀害你。”

直子大哭,四肢发软。

胡太太叫佣人取热毛巾给直子敷面。

她如此忠告小女生:“你在律政署工作,向先生是你上司,你可找他商量,来,我陪你见他。”

“向先生日理万机——”

“这也是他的事,他筹划保护每一名市民。”

胡太太握紧直子的手。

“球球,你也一起,这是学习机会,让你知道,世上有人如此可恶!”

向明正在办公室,胡太太三言两语说明来意,向明立刻把秘书叫进,吩咐给此人下禁制令,并到警署问话,“直子,你可到亲友家暂住”,直子不语。

胡太太仗义,“直子可来我处。”

“不,”直子说:“这人很麻烦。”

“人多他不敢怎样。”

直子双目空洞,“以后再也没人敢接近我。”

“不是你的错。”

胡球趁空打量向氏办公室,发觉全无墙壁,都是书架,摆满书籍,案上放一本英译孙子兵法。

直子站起,“打扰向先生。”

向明邀请她们母女午膳,胡太太微笑,“我还有事。”

胡球想说:我大把时间,被母亲眼光阻止。

胡球遗憾:“许久没吃龙虾。”

胡太太安排直子在小客房暂住,“衣物及用品都齐,不必回去拿。”

“我的手提电脑还在那边。”

“那么叫司机陪你。”

胡球说:“我也去。”

“速去速回。”

直子住在自置小公寓内,一时难搬家,那小小地方只得三百多平方呎,小得可爱,有一个凹位放单人床。直子说:“叫你见笑。”

“怎会,自置公寓,自家天下,自给自足,羡慕还来不及,将来,一间间换上去,要多大都有。”

“球球你真懂事。”

直子把杂物装满一个行李袋,由司机与胡球陪着离去。

回到家,还没进厨房,就闻到食物香味,只见厨房放着一大盘清烚龙虾,只只硕大肥美。

胡妈说:“向先生派人送来,你看,你悄悄咕哝他都听到。”

胡球唤直子,“吃不下也吃一点,我替你掰。”

“吃不了那么多,我拿些给邻居太太。”

隔几日,胡先生又往出差,家里连佣人四个女子。

胡球不甘心,“没人保护我们。”

胡妈嗤一声笑,“一个久无运动胖胖中年男子,不见得有能力退贼。”嘱女佣入夜后关牢门窗。

那日胡球有点不安。

直子经过几晚休息,精神好转,同胡球说:“我有日裔女友想你替她们测一测未来。”

胡球没好气,“嗄,我不是巫女术士。”

“你极之聪明,看得出端倪。”

“才怪,我可摸不清楚老爸为何一季内第二次往伦敦出差。”

“我的朋友想知道,什么时候才嫁出去。”

胡球笑,“一过廿一岁,便都开始担心。”

“她们都在本市工作,有一个拥有硕士学位,独立能干,也有理想职业。”

直子给胡球看照片,两个秀丽年轻女子,染棕发、浓妆,门牙不大整齐,一看知是日裔。

已经廿七八岁,尚无知己,可想而知,结婚要待三十之后的事了,也许,到了彼时,不再那么挑剔,选择反而较多,亦可与略小几岁男生交往。

直子看胡球脸色,知道不甚乐观。“嫁不出?”

“一定有机会,大把追求者,可能有人中奖。”

“口气像江湖郎中。”

胡球忽然抬头,“什么声音?”像打碎玻璃。

胡太太说:“我去看看。”往楼下走去。

直子这样说:“球球你家富裕——”

这时防盗铃骤然响起,胡球与直子跳起,但过两秒钟,又被按熄。

胡球唤人:“是否误触?”

没有回音,邻居那只小芝娃娃大声吠起。

胡球心急,“直子,你留房中。”

她走下楼梯,看到厨房有灯,“喂,喂?”

看到厨房内情况,呆住。

母亲与女佣都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胡球机灵,一转身,已经来不及。她看一个黑影,来不及叫嚷,额角已着了一记,金星乱冒,痛入心扉,倒在地上。

胡太惨叫:“球球!”

胡妈跌坐地上,“是你。”

那黑影自门后走出,“可不就是我。”

他是直子那个男友,他居然追寻到胡宅,一定先破窗而入,用宽身胶布捆绑女佣,再等胡太太下楼,把她固定椅上,然后,击倒胡球,惨在一屋妇女,无力抗贼。

“说,土井直子在什么地方。”

他挥舞手鎗,朝天花板鸣一下。

胡球双耳嗡嗡响,但还能抬头看牢凶徒。他双目血红,嘴角流下涎沫,已分不出是人是兽,一直咆哮,动手搥打胡球。

这时直子出现,尖声叫:“我已报警,放开她!”

她们听到警车呜呜自远驶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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