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生(上)

夜上海 金子 第2页,共2页

“竟然是因为烟味。”墨阳自嘲地一笑,又对我说,“清朗,你说抽烟不好,看来是有道理的。”我还能说什么,唯有苦笑以对。“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墨阳又问,然后恍然大悟地说,“也对,你既然都怀疑我了,自然会派人盯在这儿。”

“我怎么知道你会在这儿并不重要,大哥的钢铁厂房设备是你们炸毁的吧?还有那几车皮的矿石。”六爷盯着墨阳。墨阳不在乎地一笑,跟叶展要了支烟点燃以后,才慢慢地说了起来,六爷和叶展不时插话,问一些问题。

陆仁庆因为得到秘方,觉得可以大规模生产订单所需的钢铁了,不但建了新的炼炉,还四处收购了很多原矿石。可在他的炼炉刚刚建好的第二天深夜,工厂就发生了爆炸,所有的炉子都被烈性炸药炸得粉碎,看厂子的保镖也死了几个,看炉的工人们却只被人打昏,丢到了厂子外面。

墨阳提供了炸药,炸药来源他却没说,而真正下手的却是督军,他带着何副官,还有几个陆云驰的手下,悄悄地潜入工厂,放了炸药。听到这儿我才明白,督军说他马上要离开去另一个地方是什么意思了。他做了这样的大事,肯定有人追查,他只能走。

陆云驰做的并不止这些,他跟着陆仁庆四处去收购矿石,理由当然是这生意他也有份,得盯着,毕竟一旦成功,他们获得的是数十倍于平常的暴利。陆仁庆也没怀疑,他们一起请铁路局局长吃饭,最后在签订铁路运输合同的时候,是两个人同时签的名。

矿石已经装车,炼炉就快要建好的时候,陆仁庆得回去一趟验收,陆云驰借机拿着合同找到了局长,跟他说计划有变,半路上要提前把货卸下来。

因为陆仁庆正在去工厂的路上,那个局长也找不到他,再说这合同本就有傅骋这个签名,于是也就不疑有诈。他通知了调度,让已经出发的火车,停在了陆云驰所说的那个车站……

看着几乎成为废墟的炼炉,陆仁庆暴跳如雷。去车站准备接货的人又回来说,车站告诉他们,矿石已经提前在一个小站卸货了。陆仁庆大惊失色,迅速打了个电话给铁路局长,人家说是傅先生让这么做的。陆仁庆再找傅骋,人自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陆仁庆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原本不想让六爷他们知道这些事,现在也没了办法,只能连夜赶回上海。他派人四处打听,最后是码头上得来的消息,傅骋已于昨天乘船回了香港。

“你们可真够狠的。”叶展喃喃地说了一句。墨阳冷笑了一声,“我们狠?从一开始为了秘方,害得我母亲家破人亡、与父亲一生相爱却不得团聚的是谁?去追杀母亲和清朗的父亲的又是谁?”墨阳的声音越来越高。六爷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一切和陆仁庆无关是吗?”墨阳盯着六爷,“可他也想要秘方,而且他一旦知道了我和清朗的真正身世,你说他会放过我们吗?”

六爷无声地叹息了一下,墨阳顿了顿,又说:“再说,如果他不是要跟日本人做生意,我们还没有这个机会。如果他像你们一样,做个有良知的商人,也许我们会放弃复仇。”墨阳一摇头,“可惜,他不是,所以这是他自寻死路,他要为他和他父亲、祖父的贪婪狠毒付出代价!”

看着陷入沉思的六爷和七爷,墨阳放缓了声音,“他没把真相告诉你们,固然是因为这是陆家的秘密,你们毕竟是外人,而且你们两个又态度鲜明地站在抗日的一方,所以他更不能说。

“这样也好,就像我不让清朗告诉你们一样,反而帮了你们。如果知道了真相,你们会怎么做,规劝他?阻止他?”墨阳眉梢一挑,“还是杀了他?你们下得去手吗?”

六爷和叶展的脸色越发难看。“你们下不去手,他可未必吧。我想你们比我更了解陆仁庆的为人。”墨阳走到六爷和叶展身边,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必须做个选择,是助纣为虐,还是大义灭亲?”

叶展站起身来,目光冷峻,“你什么意思?想让我们去杀了他不成?”墨阳摇头,“毁掉他的产业就足够了,毕竟当初下毒手的不是他。如果我们也不分青红皂白,岂不是变得和他父亲、祖父一样?只要他不能再为日本人做事就好。你们要知道,这种订单他已不是第一次接了。”

六爷痛苦地闭了闭眼,叶展不再理会墨阳,只看着六爷,他自然要唯马首是瞻。我一向觉得只有六爷对陆仁庆还有着感情,叶展从不认为自己是陆家人,他可以为陆家卖命,但他坚决不改姓,而陆青丝,则是恨陆仁庆的吧。

“那些矿石呢?”六爷问了一句,他已经恢复了平静。墨阳一笑,“你放心,这些矿石都会用在正途上。”六爷冷冷一笑,“这算是交换吗?那些人给你炸药,你给他们矿石。你就不怕霍长远知道你在干什么?”

墨阳一弹手指,“国难当前,虽然政见不同,但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我想他没那么狭隘吧。”六爷一点头,“好吧,我不能光听你的一面之词,我会弄个明白的。在那之前,你最好别离开我的视线。老七,清朗,我们走吧。”说完,六爷拉了我的手往外走。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墨阳,他对我一笑,无声地说了句:放心。

“你生气了吗?因为我没有早点告诉你真相。”回到自己房间后,我看着脸色阴郁的六爷,轻声问。六爷一摇头,“不是,清朗,墨阳说得对,就算你告诉了我,结局也不外乎像他说的那样,很可能我会死在大哥手里。”

我的脸色顿时变了。六爷一笑,“我只是这么一说。”说完,他抱住了我,身心疲惫地叹了口气,“我让老七去查了,我不想亲自去查,如果真的像墨阳说的那样,我……”我没有说话,只反手抱紧了他……

没过两天,叶展就匆匆地把六爷拉进了书房,他们刚进去一会儿,陆仁庆居然也来了。我和秀娥当时正要下楼,看见他进来,赶忙站住,看着他也走进了书房。

我们从厨房拿了东西准备回楼上,楼梯刚爬了一半,就听见书房里什么东西哐的一下倒下了,然后叶展怒气冲冲地从里面冲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我和秀娥面面相觑,从没见过叶展发这么大的火。接着,陆仁庆走了出来,边走边说:“六弟,大哥这回真是无能为力了,能不能东山再起,就靠你了。我知道对不住你,可该说的我已经说清楚了。”

说着话,他一抬头,不经意间看见了我。我下意识地点头行礼,心里却是说不出地别扭。陆仁庆不像以前那样对我温和客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就转身走了。六爷默不作声地送他出门。

后来六爷并没有说起陆仁庆来这儿的用意。叶展也一直没有回来,六爷则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就这样又过了十来天,新年即将到来,可因为战争的阴云笼罩,大家并没有往年的欢乐。陆青丝好像问过一次六爷关于陆仁庆的来意,之后她就离开了家,不知道是不是去找叶展了,六爷也不管她。

现在唯一心情尚好的就是丹青,她终于从仇恨中解脱出来。督军放手离去,与霍长远倾心相爱,又怀了小宝宝,她的生活似乎被幸福笼罩着,与外界分离。

我和丹青通电话的时候,并不想和她说墨阳、陆云驰跟陆仁庆之间的恩怨。何苦再让她操心?至于墨阳,最近一段日子好像一直在报馆忙碌。他主笔写了不少抵制日货、主张抗敌的文章。据六爷派去保护他的人回来说,有人在跟踪他。

这天是元旦,我刚刚给丹青打完电话,六爷就走进门来,“清朗,穿上外套跟我出去一趟。”“啊?做什么?”我顺口问。六爷一笑,“去了你就知道了。”虽然他在笑,但我感觉他的心情并不好,也没再多说,穿上衣服就走。

一路无话,直到我看见百乐门饭店那熟悉的轮廓又出现在眼前时,扭头看向六爷,“我们是去百乐门吗?”“嗯。”六爷点点头。我吐了口气,“看来不是好事了。”

六爷闻言一笑,“怎么这么说?”我苦笑,“说真的,自从我来了上海,只要来百乐门就没碰到过好事,都成惯例了。丹青的订婚宴,那次赌局……”不等我说完,六爷呵呵地轻笑起来,“这可未必,今天我帮你破这个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