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六爷,他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没一会儿,车子就停下了,我下意识地去看眼门童是不是当初那个。六爷毫不迟疑地带着我往里走,洪川他们跟在我们身后。
走到一间包间跟前,几个苏家的保镖还有陆仁庆的手下正站在门口,见我们过来,赶忙行礼,然后打开了门。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六爷已经迈步进去了,里面的笑语声顿时滞住。
我吃惊地看着这些人,陆仁庆、苏国华,还有苏家的三位小姐。这个场景怎么有点眼熟?突然想起当初苏国华逼霍长远娶自己女儿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个架势。
“大哥现在只能靠你了。”陆仁庆那天说的话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同样的事情,难道苏国华又要来第二次?陆仁庆看见六爷进来的时候,明显感到欣慰,可再看到我的时候,脸色立刻阴沉了下去。
苏国华虽然吃了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站起身一笑,“陆先生,你来了。云小姐,欢迎,快请坐。”苏雪莹一见到我就两眼喷火。苏雪晴也面色不善,但还能勉强克制自己,冲想要开口的苏雪莹使了个眼色。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果然已经大腹便便,不禁猜测,如果霍先生说这个孩子跟他没关系,那会是谁的呢?“哼。”一声不屑的冷哼声传入耳中,我把目光从苏雪晴的肚子上移开,正好对上了苏家大小姐——苏雪凝,她正冷冰冰地看着我。
看见她,我就想起第一次跟六爷见面的场景。那次六爷是被迫跟她变相相亲吧,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和对话,我忍不住一笑。苏家姐妹见我居然还敢笑,不禁勃然大怒,苏雪莹腾地站了起来。
“陆先生,今天应该是你跟我大姐谈婚事的日子,你带着这个野丫头来干什么?太过分了吧!”苏雪莹尖声说。“雪莹,真没规矩,你给我坐下。”苏国华大喝了一声。
苏雪莹的脸涨得通红,想要争辩。六爷往前迈了一步,苏雪莹顿时感到了压力,身子一晃,苏雪晴借机拽了她一下,她顺势坐了回去。“苏小姐,以前我就告诉过你了,清朗是我的女人,不要再叫她野丫头。”
六爷的声音很平淡,可其中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苏雪莹白着脸,咽了下口水,说不出话来。“老六!”陆仁庆低喝了一声,苏国华脸上的笑容也快挂不住了。六爷转身,看向陆仁庆,“大哥,对不起,你要求的我做不到。”
陆仁庆啪的一声拍了桌子,看得出来他很愤怒,但又在强行克制着自己。过了会儿,他才说:“你跑来就是和我说这个?”六爷先郑重地给他鞠了一躬,“大哥,你说过,如果我不答应就不要再见你,可有些话我一定得和你说,所以我只能来这儿。”
“你想说什么?”陆仁庆的话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六爷朗声说:“第一,我不会娶苏雪凝,我虽然只是个码头混混出身,但也不会去给汉奸当女婿。”“你说什么!”苏国华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难看至极。虽然这是事实,可从没有人当面揭破。六爷只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并不理会。
陆仁庆的脸色更阴沉了,他捏着手里的酒杯死盯着六爷。六爷毫不畏惧,“第二,我已经把我手里所有的买卖、证券、房产全部变卖,换成了现钱,帮你解燃眉之急,回头老七会给你送去。
“大哥,”看着默不作声的陆仁庆,六爷的声音里带了些感情,“不要一错再错了。这世上,人活着不是只为了钱。”“哼,”陆仁庆冷哼了一声,“你说完了?”
“没有,还有最后一件事。”六爷表情一柔,把我拉到他身旁,“长兄如父,所以我要亲自告诉您,我要和清朗结婚了。这辈子,我只要她。”苏家三姐妹顿时惊叫了一声。
我脑中轰然一响,突然降临的巨大幸福让我眼前一片模糊。六爷扭头看着我,眼底全是温柔,“你愿意吗?”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用力点头。
咔的一声,陆仁庆手里的酒杯被他捏了个粉碎,“好,真好,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大哥,陆家给了我一切,我甚至可以为你去死,但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是你教我的,难道你忘了吗?”六爷哑声说。
陆仁庆不再说话,六爷对他又鞠了一躬,拉着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站住脚,回过头说:“大哥,我以后会在码头落脚,只要不违背公理良心,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在所不辞。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大哥。”
陆仁庆根本就不看他,倒是苏国华冷笑了一声,“陆城,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撕破脸了?做人除了公理良心,也要懂得识时务!”六爷一扯嘴角,“苏老板,我不是霍长远,再说,就算我变成第二个霍长远,你就确定能吃得住我?未必吧。”说完,他扫了一眼苏雪晴的肚子,苏雪晴的脸都气青了。
“还有,”六爷不等恼羞成怒的苏国华再开口,“你想让我娶你女儿,还是为了码头的使用权吧。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请转告源清和,他想都不要想。我中华泱泱大国,堂堂大上海,还容不得他的日本军舰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告辞!”
说完,六爷拉着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出门的一刹那,突然听见苏雪莹尖叫了一声:“云清朗!你给我记住!”我想都没想,回头就喊了一声:“谁要记住你!”哧!也不知道是谁笑了出来,我的脸不禁一热,偷偷地瞟了眼六爷,却只看见他上翘的嘴角。
等我握着六爷炙热的手走出百乐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六爷笑着问:“在看什么?”我顽皮地一笑,“估计以后苏家人会比我更讨厌这里了。”六爷莞尔,护着我上了车。
车子渐渐地驶离了那个富丽堂皇却让我厌恶的地方。“清朗,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我现在可是一文不名了。”六爷笑着看我。“没关系,只要你说想和我结婚是真的就行。”我压低了声音说。“傻瓜,那当然是真的,你没听明白吗?我又变成个穷光蛋了。”六爷一边说一边用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背。
“明白呀,这样正好。我以前就想过,我没有嫁妆,如果我们以后吵架,这不就成了捏在你手里的短处了吗?现在好了,我们终于门当户对了。”我故作认真地说,其实也算是心里话。“哈哈!”六爷大笑。开车的洪川和坐在前面的大叔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六爷与陆仁庆正式决裂之后,很快就带着我和秀娥搬进了码头边的房子。六爷说他一文不名自然是夸张了些,不过现在住在小院落里,过着普通人家的生活,我反而更喜欢,秀娥也是如此。
叶展消失的那些天是去帮六爷处理一些在外地的产业,上海的面粉厂也转卖了出去,而且价钱很高。我很好奇,现在世道这么乱,生意人都竞相出售自己的产业,价钱压得越来越低,怎么会卖了这样一个高的价钱?最后还是墨阳笑嘻嘻地告诉我,现在面粉厂的主人姓徐了,我才明白居然是墨阳买了下来,准确地说是陆云驰买的。
陆仁庆已经垮了,看在六爷的面子上,墨阳他们也不为已甚,陆云驰甚至很欣赏六爷的有情有义。反正陆仁庆还完了债务,想要从头再来,就要靠他自己了。
我曾经问过六爷,陆仁庆那么有钱,就算这回他借了巨款,可也不见得还不起。六爷说陆仁庆就是因为在海外投资受损,才急于赚钱去补漏洞,不然他也不会轻易去接日本人的订单。原本他还想着东山再起,所以没有轻易地变卖家产,而是接受了苏国华的条件。
可六爷还是拒绝了他。陆仁庆最后变卖了不少房产、债券,再加上六爷给他的钱去还债,听说债务已经还得差不多了。自那晚之后,他再也没跟我们联系过,而现在上海滩最风光的就莫过于苏国华了,他终于扳倒了陆仁庆和六爷这两块绊脚石。
六爷当着众人的面向我求婚让秀娥羡慕得不得了。墨阳也说,这才是真汉子,光明正大,敢作敢当。秀娥没事的时候总要我重复一遍当时的情景,然后她比我还要陶醉其中。我忍不住笑着说,干脆你让石头也当众求婚好了。秀娥一撇嘴,说他那个石头脑子才没长这根筋呢。
没等到六爷腾出时间来准备婚事,上海的紧张气氛变得一触即发。先是日本人声称有人故意将日本僧人打伤,而后又有什么同盟会的日本人去烧毁中国人的工厂,这些日本人还在公共租界附近打伤了华人巡捕。
接着就是日本侨民集会,顺着四川路开始游行,前往路尽头驻扎着的日本军队司令部,要求日本军方出面干涉。走到靠近虬江路时,他们开始骚乱,袭击并捣毁中国人开办的商铺。
一时间,上海滩风云骤起。双方都在指责是对方管辖不力的问题,日本军队开始增兵。我听丹青说,这些日子,霍长远没有回过家,一直留在司令部忙碌。他们内部也在争吵,有人主和,有人主战,霍长远和警备司令意见也相左,他自然是主战派。
很多上海的商人权贵已经开始陆续离开了,霍老夫人本来也想带着洁远回四川老家,却被洁远严词拒绝了,兄长和爱人都留在这里,她怎么可能离开?霍长远也支持她这样做。我问丹青她怎么办,她还怀着孩子。丹青的语气很平常,她说霍长远在哪儿,哪儿就是她的家,生死相随。
“清朗,你不去看看,江边码头那里聚集了很多渔船,越来越多,样子真壮观呢。”这天,秀娥兴奋地跑进来跟我说。最近战事一触即发,为了防止日本人从海上增兵,霍长远和六爷商量的结果就是调集渔船、驳船,全部聚集在深水码头,阻碍日本商船或军舰的靠近。
“知道了,我把这些写好就来。对了,你再帮我弄些墨来好不好,可能不够用了。”我这些天不知写了多少条幅,都是鼓舞士气的口号,每个人都在干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好的,我这就去。”秀娥转身跑了出去。
又写了几幅之后,墨也快见底了,我正想着秀娥怎么还不回来,门口人影一晃,我笑着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又写完了一幅之后才抬头看去,不禁一愣,门口站着的竟然是袁素怀。
“袁小姐?”我叫了一声。“云小姐,好久不见了。”她微笑着说。我不禁有些奇怪,陆仁庆垮台之后,我就听人说她早就回了北平,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你好。你是怎么进来的?”我拿起放在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袁素怀一晃手里的腰牌。“这样,那你是来找叶展的吗?他在码头那边,要不要我派人去找?”“不用,我是来找你的。”袁素怀一笑。我愣了一下,找我?
袁素怀踱到书桌前,低头看我写的条幅,“团结一心,驱逐东洋。”她念了出来,然后抬头对我一笑,“字写得不错呢。”我刚想客气一下,门外又进来一个男人,看着很面生。
“你是?”我话还没说完,那个人突然窜了过来,一把扼住了我的脖子,我的尖叫声顿时卡在了喉咙里。我用力挣扎着,脖子却被越勒越紧,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
一直站在原地不动的袁素怀突然低声说了两句什么,那个人的手臂立刻松开了一些。我忍不住咳嗽起来,可更让我震惊的是,袁素怀方才说的居然是……日语。
我按着自己的脖子,勉强发声,“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微微一笑,走到我跟前,“没什么,带你去见一个人。别害怕,你认识的,说真的,源少佐很欣赏你呢。”
“啊!”我张大了嘴,“你居然为日本人做事?你是汉奸!”“哼哼,”袁素怀好像听我说了笑话,“我怎么会是汉奸呢?要是我帮支那人做事,应该被称为日奸了吧。”
她说支那人?只有那些狂妄的日本人才用这个词汇。我不敢置信地盯着袁素怀,这个十三岁就在北平登台的名伶,怎么会是日本人?看着她自信又带着得意的笑容,我突然想明白了很多。
叶展在北平遇刺时恰好被她救起,然后她顺理成章地进了陆家,接近六爷和陆仁庆。叶展表面上风流花心,实则心如坚冰;陆仁庆眼里只有钱,女人不过是个道具;而六爷一向洁身自好,袁素怀的美色一时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后来在戏园,我无意间听到姜瑞娉说自己的戏演得不错,当时并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想,姜瑞娉是警备司令唐斐的情妇,唐斐则又跟苏国华沆瀣一气。看来这应该是日本人和苏国华设计的,好让袁素怀有机会进一步接近六爷,只不过他们应该没有成功。
我又吃惊又愤怒的样子显然让袁素怀很开心。她捏住我的下巴,看着我,笑着说:“我姓袁没错,不过不是这个字,而是……”“源清和的源。”我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个字。
袁素怀咂着舌摇了摇头,“太聪明可不好啊,小姑娘,很容易短命的。”说完,她状似无奈地对我一笑,“不过要怨就怨你那个六爷吧,我想尽办法迷惑他都没成功,他对你还真是痴情啊。这样的男人真不错,说实话,我也很喜欢。”
我知道最近大家都在码头上帮忙,外围虽然戒备森严,里面反而没有几个人。守卫的人不知袁素怀的底细,看见腰牌自然就放她进来了。估计这腰牌不是陆仁庆给她的,就是她偷的。
“怎么不说话?”袁素怀低头一笑,“嫉妒了?陆城的身材确实不错呢,让人想入非非。”她意有所指地说。我知道她不过是想让我难受,可心头的火气还是窜了上来,我强忍着,对她笑了笑。袁素怀不禁一愣。
“我上次也告诉过你了,最好你别打这个主意。”说完,我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她的肚子上。袁素怀没有防备,尖叫了一声,摔倒在地上。我觉得自己的头发被那个日本人狠狠地往后扯去,虽然痛彻心扉,我依然觉得很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