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同心(下)

夜上海 金子 第2页,共2页

我捏着酸痛的肩背走到窗边,看见石头正站在中庭逗弄着小狗,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抬头看向我,笑着挥了挥手。我正要笑着回答,他下一句话立刻让我笑不出来了,“清朗,秀娥呢,你们俩快下来呀。”

我眼前黑了一下,赶紧用力抓住了窗帘,想想方才那一阵心悸,我调头就往楼下跑。冲到石头跟前的时候,他的笑脸已被我的表情吓了回去,我一把抓住他,“秀娥不是和你一起出去买东西了吗?”

石头扶了我一把,原本有些不明所以的表情迅速变成了严肃,“没有啊,我今天临时有事出去了,刚刚才回来,没看到秀娥,我还以为她在生我的气,在躲我。”说完他大喊了一声,“阿嫂!”负责打扫的大婶连忙跑了出来,她说的话让我和石头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秀娥已经走了整整三个多小时了,而且她是一个人走的。

顾不得埋怨阿嫂为什么不早讲,我转头就往大门外走,石头赶紧跟了上来。今天宅子里留守的人很少,因为这些天时事动乱,一部分人跟着六爷和叶展,另一部分则被派去加强保护陆仁庆了。

“秀娥说她去那家杂货铺了,石头,你知道在哪儿吧?快带我去!真的不对劲,你别再多问了。”我急忙对石头说,心里不好的感觉越发强烈起来,强得我根本不敢去想。石头原本是想阻止我的,看我真的急了眼,他一抹脸,叫上留守的那几个人,就带着我往外跑去。

那家杂货铺离这里不远,我们冲进去的时候把那个铺子老板吓得够戗,最后终于哆哆嗦嗦地说,秀娥两个多小时前就走了。我和石头脸色苍白地对视了一眼,秀娥虽然爱玩,但绝不会自己一个人去别的地方停留很久。

我和石头刚要走,那个老板趴在柜台上又说了句:“那小姑娘好像看见什么人了,急急忙忙地拿了东西就头也不回地往西边追过去了。”石头脸色一沉,对我说:“那边都是些烂房子,住的都是些下九流的人,有的很久都没人住了,不过,去那儿来回就只有一条路……”

没等他说完,那老板就指天发誓,他绝对没看见秀娥从那边再回来,今天没什么生意,他一直都盯着外面。石头转身出门,吩咐一个人去多找些人手来,再把秀娥可能会去的地方告诉了他,这才带着我们往西边找去。

果然如石头所言,越走越荒凉,而且天也慢慢地黑了起来,视线有些昏暗。我和石头还有同来的几个人,不停地大喊着秀娥的名字。这就像一场赌博,上海这么大,我们只能相信老板说的话是对的,可是谁又知道在三个小时的时间里,秀娥会不会又去了别的地方呢?也许那老板没看见……

心跳得越来越快,我用力地喘息着,那种不好的预感让我忍不住哭了出来。我手脚并用地攀上一段已经碎倒的砖墙,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赵秀娥!你到底在哪里?”“清……”突然,一声极微弱的声音从我脚下传来,我僵了一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虽然呼吸都觉得困难,我仍竖起耳朵听,“清朗……”

“秀娥!”我大喊了一声。声音果然从下面传来,我跳下那个烂砖头堆,开始用力地扒着,闻声赶来的石头也扑了过来,小心地扒着那些碎砖。“唔……”秀娥吃痛的声音越来越响,她的腿,她的手都慢慢露了出来,看样子好像是被碎倒的砖墙压在了下面。

“秀娥!”我哭喊了一声。秀娥满脸的血污,一动不动地侧躺在地上,居然还微笑地看着我,神志看着还算清醒。我用颤抖的手帮她轻轻擦着那些血污,还好,头上的伤口并不是很大,血流得不是很多,我用手帕按住了那个伤口。

石头去检查她手脚的时候,她却不时地痛呼着,石头皱着眉头说:“应该是骨折了,不过倒是没什么严重的外伤,我现在就带她回去看医生。”

我赶忙点头站起来。石头俯身想要抱她的时候,秀娥却勉强地推开了他的手,然后吃力地开口说:“清朗,我,我看见二少爷了,我……”听她提到墨阳,我吃了一惊,看她说话那么费力,却还坚持开口,不晓得墨阳是不是出事了。我赶紧把头低下去,俯在秀娥嘴边,听她吃力地说着。

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知道她买东西的时候看见了墨阳,惊喜之下就跟了过去。因为我一直没有和她提过墨阳的事情,她也不敢问。跟到了这儿之后,发现墨阳在跟一个陌生人见面,那个人告诉墨阳关于什么舞会、暗杀、日本人的事情。她不敢离得太近,只听了个隐隐约约。两个人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发现有人从另一侧靠了过来,拿枪偷偷指着墨阳和那个陌生人,她就大喊了一声“小心”,然后听见一阵枪响,她慌不择路地逃跑时,突然被什么东西压倒了,再醒来的时候,就听见我不停地喊她,直到被发现。

秀娥拼尽全力说完了这些话,就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我跌坐在她身旁,墨阳他……不会有事吧?可方才石头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状况。石头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有些焦急地示意我,是不是可以把秀娥带走了。

我怔怔地点了点头,帮着石头小心翼翼地抱起了秀娥。走出这条破烂里弄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秀娥说的舞会、暗杀什么的,心里“突突”地跳,一把拉着石头的胳膊,“石头,今天晚上有什么重要的舞会吗?”

石头一直忧心忡忡地看着秀娥,听我问他,心不在焉地说:“有啊,今天是那个霍处长办的,就在军需处的空场上。大爷、六爷、七爷、青丝小姐都接到邀请了。”我睁大了眼睛,登时想起了早上秀娥是曾说过,六爷说他会晚些回来。石头又加了一句,“估计你姐姐肯定也会去。”

我掉转头就往另一侧的大马路上跑。“哎,清朗,你去哪儿呀?回来!”石头着急地喊了一嗓子。我头也不回地喊了声:“石头,照顾好秀娥!”就一鼓作气地冲到了繁华的大街上,拦了一辆黄包车,气喘吁吁地说,“快,军需处!”那个黄包车夫不敢怠慢,掉过车头,撒开腿就跑了起来。

一路上,我心如擂鼓,脑袋却好像上了蒸笼一样,热得要爆炸。我嘴里似乎只会说一个字,“快!”暗杀、日本人……他们想暗杀谁?掌管军需的霍先生,还是私底下经常与他们为难的六爷和叶展?还是有谁要杀日本人?猛然想起六爷说过,墨阳干的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事。想到这儿,我觉得自己都快要疯了,更何况六爷还在那儿,丹青也一定会去的,因为,霍长远在那儿。

眼瞅着上海警备区军需处的大牌子隐约可见了,里面灯光闪烁,音乐声不时地飘了出来。我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没事,最起码现在没事。离军需处大门一百米左右的地方,站着的都是些持枪的士兵,黄包车夫不敢再往前走,就把车子停了下来。

这会儿我脑子清醒了起来,才想到自己根本没带钱。下了车,正想着跟他说明天去宅子那儿找我要车钱,“啪,啪”,两声脆响,突然从院子里传了出来,我猛地一哆嗦。

“啊!”里面立刻响起了人们惊恐的叫声,人群开始从里面往外涌,你推我挤,全然不再顾什么风度、脸面。那些士兵则挺着枪往里冲,却被跑出来的人群冲得七零八落。

尖叫着奔逃的人群都拼命往外跑,突然院子里面“砰”的一声巨响,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人们更是恐惧万分地大叫起来,争相逃命。我转身就朝着大门奔了过去,刚开始跑出来的人多,挤得我东倒西歪,我小心地躲闪着,却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就那么不要命地往里闯,疯狂地喊着丹青、陆城他们的名字,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件事,就是找到他们。

大部分的人都跑了出去,我正挣扎着往里跑,一只手臂猛地扯住了我,“清朗,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胡闹!”叶展冲我吼了一声。他向来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这会儿已经乱得不成样子,陆青丝则脸色苍白地紧靠着他。

“七爷,你们没事吧?六爷呢?丹青呢?他们在哪儿?”我一把抓住叶展的手臂,大声地问。“你不用管,赶紧回去!”叶展再没有往日的轻松,一挥手就想拉着我出去。“他们到底在哪儿!”我歇斯底里地狂喊了一声,嗓子都带了破音。叶展被我吓了一跳,他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六哥应该没事,我们和大爷被冲散了,他回去找大爷了。徐丹青好像没有出来,我也不是很清楚,一直没看到她。”一直闭口不言的陆青丝突然说道。我掉头就往里跑。“云清朗!”叶展在我身后怒吼了一声,我也顾不得了。

没跑几步,突然看见霍长远正在那儿指挥着士兵们救火、疏散人群,看样子他也没事。突然有个当兵的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跟他报告:“长官,郭科长已经带着人追过去了,那两个人跑不了。”霍长远皱着眉点了点头,还没开口,那个当兵的指指身后又说,“可是,您说的那位徐小姐困在那间屋子里了,火势太大了,兄弟们过不去。哎,长官!”

霍长远大惊,扭头就跑。我心神俱裂,跌跌撞撞地跟了过去,刚跑到跟前,就看见那间屋子燃烧得很厉害,只听见“哗啦”一声响,屋子的玻璃窗被人从里面撞开了,一个壮硕的身影从里面翻滚了出来,他弯着腰,好像在保护着什么人。

他落地之后,顺势做了个翻滚,压灭了身上残留的火焰,然后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怀中人的脸。“丹青!”霍长远大叫了一声,就想扑上去,那个人影利索地一个侧身,抱着丹青站在了一旁,霍长远反应极快地掏出手枪,指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厉声说:“你给我放开她!”

“督军……”我沙哑地叫了一声,霍长远的手抖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那个高大的男人,我亦然。原来那天在江边救我的人就是督军,怪不得……他跟了我们很久了吧?“清朗,丹青她没事,只是被烟呛昏过去了而已,我先带她走,回头去找你。我保证她没事,你自己小心。”督军冲我一咧嘴,被火熏黑的脸上现出了一排白牙。他好像根本不把霍长远放在心上,说完转身就要走。

“喀啦”一声,霍长远把手枪上了膛。我吓了一跳,赶忙过去抓他的手臂,“不要!”霍先生与我撕扯的时候,督军趁乱消失了。霍先生大怒,“清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丹青有多恨他!”我放开了手,冷静地说了一句:“不会比恨你多。”霍先生好像被我打了一巴掌似的目眦欲裂。

我没有时间再去管他,只是瞪大了眼睛四下里寻找着,“啊!”我低叫了一声,石虎那壮实的身影就在我前方不远处晃着,他们好像在保护着什么人。我飞快地跑了过去,石虎听到脚步声,迅速地回过身来,一看到是我,原本凶狠的眼神立刻变成了错愕。

“小姐,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他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我快速地打量了一下,陆仁庆被围在中间,可这些人里却没有六爷的身影。我瞪着石虎,低声喝问:“六爷呢?”他被我吓了一跳,表情突然一变,喃喃的就是说不出话来,其他人也只是瞪着我不说话。

难道……我踉跄了一下,不会的,六爷不会有事的。一抬眼,突然看见一脸尘土却依然神态自若的陆仁庆正看着我,都是为了他,六爷才回来的,他现在居然这么悠闲自在,一股怒火直烧我的胸臆。

我一个箭步蹿了上去,一把揪住了陆仁庆的衣领,冲他大声地吼叫着:“陆城呢,他在哪儿?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他才回来的,他在哪儿?到底在哪儿!”石虎他们吓得一拥而上,我的手却像是长在了陆仁庆的脖领上似的,怎么也扯不下来,我心里有着太多的怒火……“清朗!放手!”一声低喝响起,我顿时僵在了原地,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过来,把我的手指轻轻掰开,然后说:“大哥,你没事吧?”

陆仁庆整了整衣领,看着呆立的我,似笑非笑地对六爷说了一句:“老六,你有福气。”说完,带着石虎他们转身往外走。我傻乎乎地站在那儿,一瞬间,好像所有的勇气都随着六爷的那声呵斥消失了。

六爷转到我跟前,表情好像有些哭笑不得似的,眼里闪烁着光芒,但是说出的话却很严厉,“谁让你来的?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你……”他话未说完,我膝盖一软,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了我。我的眼泪止不住涌了上来,又哭又笑地说:“太好了,你没事,丹青也没事,大家都没事。”

六爷面色一软,刚要说些什么,一阵玻璃破碎的“噼啪”声突然响了起来。他一把把我压在了树下护住,我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飞射了过来,落在我们周围。“六爷,你没事吧,有没有扎伤?”我赶紧推着压在身上的六爷,刚才飞过来的应该是玻璃碎片吧。

六爷抬起头,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我刚要开口,一个柔软却干燥得破皮的物体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唇上,然后飞快地离开了。我傻傻地看着眼含笑意的六爷,心里却只是想着,原来吻的味道是这样的:混合着烟草、尘土和鲜血的味道,却让人沉醉。

六爷一把拉起了我,与我面对面地笑着说:“好了,咱们回家吧。”家……我好像第一次听他把自己住的地方称之为家。周围依旧混乱,浓烟四起,人声慌乱,空气中充满了危险的味道。

丹青、墨阳、霍长远、督军、叶展、陆青丝、洁远、秀娥、石头,甚至陆仁庆的身影从我脑中一一滑过,以前不知道在哪儿看过的一句话猛然跃入脑海,“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缘分天空,也许就在那不经意的回眸间。”

我看着四周纷乱的景象,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多少险途,突然发现在火光的映射下,六爷的影子完全罩住了我的,严丝合缝……我抬头看向一直含笑静待的六爷,微微一笑,反手握紧了他宽厚有力的手,“好,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