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同心(下)

夜上海 金子 第1页,共2页

“哎哟。”手臂的抽痛让我清醒了过来,我睁开眼左右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额头上的疼痛,还有手臂上包裹的白巾,证明我不是在做梦,我真的痛打了苏雪莹一顿。我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值了,要是能多给她几下,我情愿左手也扭伤。

“你居然会笑?伤成这样很可笑吗?”六爷有些喑哑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我循着声音一转头,他正靠坐在窗边抽着烟,见我看他,就把烟掐掉,走了过来。

他在我上方慢慢俯身,手臂撑在我身子两侧。我们脸对着脸,近得我都能闻到他呼吸中浓重的烟草味。他向来冷静的眸子,这会儿却燃烧着狂怒,“谁干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那抹狂怒突然抹平了我心中残留的愤怒,我微微一笑,抬起没受伤的左手去轻轻抚摸他有些粗糙的脸颊。六爷一眯眼,伸手握住了我的手,紧紧的,但脸上的表情却写着: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不问。

“如果我告诉你,打我的人下场绝对比我惨,你会不会不这么生气?”我笑着问了一句。六爷一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投降地说,“好了,我说就是了,是苏雪莹。不过是我先打的她,她家的保镖就把我扔了出去,所以我才受伤的。后来她想让那些保镖来打我,但是,有一个人救了我。”说到这儿,我又想起了那个高壮的身影,当时头晕目眩的,看着有些模糊。

“唔,怎么会和她打起来?”六爷沉静地问了一句。“啊,”我眨了眨眼,“因为她说丹青的坏话啊……”“是吗?”六爷这会儿好像又恢复了平常的冷静,“只为了那个,你就和她打起来了?还是你先动手的?这可不像你……”看着六爷怀疑的表情,我扁了扁嘴,“因为,因为她也说你的坏话。你别让我重复啊,想起那些话,我就想再揍她一顿。”我忍不住又皱起眉头。

六爷有些怔忡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俯下身,将他的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一怔,看他一动不动,只有炙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肩头,我轻轻叫了声:“六爷?”

六爷闻声,慢慢抬起了头,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看着我,我突然觉得脸热了起来。就在我开始心慌意乱的时候,他嘴角微微一弯,哑声说了句:“你是第一个为了我打架的女孩儿。”

看着他柔软的眉梢眼角,我只觉得自己又羞又喜,一时间,好像连手脚都没有地方放了。六爷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样子,脸色越发地温柔,他突然一笑,“看不出来,你很厉害嘛,还会打架。”

我的脸更加烫了,那个时候一定是气疯了,我嗫嚅着解释:“其实不是的,我一向都是赞同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和平主义者,这次要不是因为丹青和你……”话说到一半,我觉得不对,又咽了回去,这话听着好像是自我表白外带邀功似的。

六爷看着我的样子,眼里有着压不住的温柔,玩笑似的说了句:“能让清朗小姐为了我破戒,在下实在是荣幸之至啊。”“哧”,我笑着瞪了他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六爷眸色突然一深,一道阴影压了过来,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一个干燥温暖的吻轻轻落在了我的眼皮上,良久……我觉得自己的眼皮和那薄薄的嘴唇一起轻颤着,那丝颤抖一直传入了心底,让我的心紧紧收缩了起来。一个微哑的声音轻轻在我耳边响起:“以后叫我陆城……”

时间飞逝,转眼就到了七月。北平的一声枪响,整个中华大地都为之震动,上海表面上似乎还是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但是私底下却是风云诡异,暗潮汹涌。在租界,那些或经商,或抱有不同目的的日本人,也越发蠢蠢欲动,这些都是我听六爷说的。

私底下我唤他陆城,当着别人还是固执地称他为六爷。陆城对我这种别扭的行为也是听之任之,只是每次都用一种了然的目光嘲弄着我的羞涩。陆城,嘴唇稍稍撅起,舌尖轻抵下颚就能叫出这个名字,我从不知道简单的唇齿碰触就能说出那么甜蜜的两个字,陆城。

“清朗。”秀娥叫着我的名字,一下子推开了我的房门。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画着画。秀娥“咚咚”地跑到我跟前,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那个陆老爷来了。”我一愣,陆仁庆,他来干什么?那……丹青!我手里的毛笔“啪”的一下掉在了桌上,画了一半的画顿时污了。

秀娥看我这副样子,了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小姐没来,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七爷也跟着回来了。”“哦……”我无意识地应了一声,身子突然有些酸软。

秀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石头带了好玩的东西回来,你快跟我去看。走呀,别管那个了,反正你这画已经毁了,回头再画一幅就是了,快跟我来。”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外走。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陆仁庆那永远不疾不徐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有确凿的证据吗?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可不是随便说说的,红口白牙,说了别人也不信。”我停住了脚步,秀娥则小心地贴在了我的身后。

叶展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却不若平常的懒散嬉闹,而是多了几分严肃,“大哥,这种事情我怎么敢胡说?无商不奸,那个姓苏的天生黑心也就罢了,可这是军需,他拿来做手脚,跟卖国又有什么区别?更何况,我早就听过传闻,他跟那个源清和来往密切,说是生意来往,眼下两国之间,早晚得有一战,要不是政府软弱……”

“好了,有什么事情我们进书房去说吧。大哥,我给你看看证据你就明白了。”六爷打断了叶展越来越激昂的声音,“赵叔,别让其他人靠近书房。”“是,我知道了。”光头大叔豪放的声音顿时传来。一阵脚步声响起,然后就听到书房沉重的关门声。

楼下没了声音,秀娥轻轻地捅了捅我,我示意她别动,等了一会儿之后,才迈步往楼下走。听到脚步声,原本站在大门口抽烟的光头大叔立刻抬起了头,看见是我们,严肃的面孔顿时软了下来,笑着冲我们招了招手,并示意我们小声。

我和秀娥安静地走到了他跟前,“大叔好!”我俩乖巧地问候了一声。光头大叔笑得眼睛都没了,“好,好。”他看了一眼秀娥,压低了嗓门笑着说:“你们俩是去找石头吧?那赶紧去吧。”我们点点头,刚要往外走,大叔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拦住了我们,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了一块包装纸上都是洋文的巧克力给我,这才努努嘴,让我们走了。

我和秀娥相视一笑,光头大叔总是拿我们当小孩子看,自从知道我们住进六爷家之后,就四处跟人说早就知道和我们有缘分,当初在火车上就知道了云云。

秀娥带着我走到了厨房,我这才发现石头带回来的是几只小狗,听说是德国种,长大了很厉害的那种,可现在看着,却如毛绒玩具一样可爱。我们三个聊了很久,又分享了那块巧克力之后,我和秀娥就抱着各自喜欢的小狗准备回去睡觉。

临走的时候,石头不经意地说了一句,码头上的工人又和日本船员起冲突了,这几天大叔他们都在处理这些事,那些船员很嚣张云云。我知道六爷对政治争斗没什么兴趣,但他和叶展对日本人向来没有好感,这些年在船运码头那边,不知明争暗斗了多少次。

有一次,秀娥无意间提起因为陆青丝的头发死人的事,正好被陆青丝听到,她阴恻恻地笑到秀娥面无人色,才转身离去,嘴里却冷冷地说了一句:“那小鬼子该死。”现在世道混乱,日本人那么猖狂,我真的有些为六爷他们担心。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抱着小狗坐在床上,伸手逗弄着它,只感觉它的乳牙用力地咬着我的手指,忍不住笑了出来。“嘭嘭”,门轻响了两声,我猜到是六爷,他每天回来都会来探望我一下,就算很忙,哪怕只能打个招呼,他也会来。

可一时间,我抽不出手指来,那只小狗很有力气,我甩了半天手指竟然甩不掉,只能笑着扬声说:“快请进。”六爷一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表情原本有些沉重,一进门看见我正笑着和那小东西缠斗,就笑了一下,回身关好门,走到我身边坐下,用手指揉搓着小狗细软的额头绒毛。

小狗立刻吐出了我的手指,去追逐新的玩具。

看着六爷不自觉锁紧的眉头,我轻声问了句:“陆先生走了?”“唔。”六爷点了点头,收回手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我看他不舒服的样子,就伸手去帮他按,六爷微微一笑,就闭上眼任我按摩着。

“我和老七今天见到霍长远了。”过了会儿,六爷突然开口。我一愣,按摩的手指停了下来。六爷拉了我的手握住,有些感慨似的说了句,“他是个真正的军人,也是个男人,可惜……”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抿了抿嘴唇,“他和他那个所谓的老丈人不一样。苏国华那个人眼里只有金钱权势,却没有道义良心,要不是霍长远坚持原则,没有和他沆瀣一气,有些事情可能会变得失控的。”

我随意地点了点头,六爷歪头看了看我,“怎么,你不想听这个吗?”“不是。”我摇摇头,“我当然很高兴听说他是个正直、有责任心的人,可这对丹青有用吗?他的正直和责任心又没有分给丹青一点。”六爷扬了扬眉,看着我,我苦笑了一下,“也许我说得太苛刻了。我曾经看过一本书,里面说所谓的英雄就是矗立在广场上的雕像,对敌人不再有威胁,却让亲人痛苦一生。”

六爷听我这么说,原本开玩笑似的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我知道,男人一定要有抱负,可为了这些抱负牺牲的永远都是最亲的家人和所爱的人,霍先生这样,墨阳也一样。”我长出了一口气,问六爷,“陆城,你的抱负是什么?”

六爷耸起眉头,想了想,“吃饱穿暖,全家平安。”“啊?”我一愣,怎么也没想到六爷会说出这样基本上不可以称之为“抱负”的话。他认真地冲我点了点头,“真的,我从小到大都这么想。”我们对视良久,“哧”,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不管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肯这样说,我已经很高兴了。

六爷笑着笑着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啊,清朗,你姐姐的事我帮不上忙。”我立刻摇摇头,“不是的,你能照顾她的安全,我已经很满足了。也许不用多久,她就回心转意了呢。”我无奈地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看着我的表情,六爷轻叹了口气,“我曾经跟你哥哥说,会让你活得就像个十六岁的女孩,可现在看,好像我说了大话了。”我一愣,看着有些愤懑的他,我轻轻捧住了他的脸,“第一,我虚岁已经十七岁了,所以看起来不像十六岁也是可能的;第二,张嬷曾经说过,男人要是不对女人说大话,那就根本不是个男人。”

六爷被我说的话搞得一愣,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轻笑出声,把我的头揽到他怀里。我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个温暖的吻落在了我的额头,我心里甜甜的,虽然脸红,还是忍不住抬头去看他。他正用一种很特别的表情看着我,恍惚间我突然想起了督军,他似乎也曾这样看着丹青,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干吗这么看着我,有什么问题吗?”六爷无言地看了我半晌,有些无奈地笑着说:“傻姑娘,这叫留恋……”

一句“留恋”让我一夜甜睡,直到第二天秀娥叫醒我为止。突然觉得今天真是个好天气,风清云朗。六爷和叶展早已经离开了,他们现在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我听秀娥说,昨天陆仁庆离开的时候脸色很不好,他上车的时候只对六爷和叶展说了一句,他要对得起祖宗留下的那份家业,不能任意妄为。

秀娥还说,陆仁庆的车开走之后,叶展冷冷地说了一句,到时候国都不成国了,还提什么家业,后来被六爷强拉了回去。“清朗,你今天还要做那件衣服啊?”帮我收拾着衣物的秀娥皱眉说了一句。“嗯。”我笑着点了点头,拿起那件对襟衫缝了起来。过几天就是六爷的生日了,我没什么可准备的,只能悄悄做了这件礼物。

“我今天要上街一趟,你不想和我一起去吗?”秀娥怂恿地说道。“不了。”我摇了摇头,“时间不多了,我还是先把这个做好。”秀娥耸了耸肩,“随你了,反正我就是去那家常去的杂货铺子,你有没有什么要带的?每次让石头帮忙带些东西,他总是弄得驴唇不对马嘴的,这回我要一起去。”

我一笑,“我没什么好带的,你们什么时候去?”“吃过午饭吧。”秀娥随口答了一句。我也没放在心上,她出门前又说了句,“六爷说了,今天晚上有个宴会,他和七爷都去,会回来得晚些。”“哦。”我应了一声,然后埋头缝了一上午,吃过午饭又匆匆地回去接着做。直到觉得腰酸背痛,光线也渐渐暗了下来,这才发现已经是晚上六点钟了。

放下手里的东西,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突然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一阵心悸。我用手揉了揉胸口,正在想自己是不是针线活做久了,才会这样,难道……

“喂,你们快点去把东西放好。”石头的声音突然从楼下传来。我暂时放下心事,站起身来,秀娥他们终于回来了吗?这一趟去得可真够久的,肯定是去别的地方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