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交心(上)

夜上海 金子 第2页,共2页

洁远朝天翻了个白眼,嘴里喃喃说了句“unbelievable”,就又倒了回去。秀娥端着一盘热的茶点进来,我顺手接了过来,秀娥挤在我耳边问了句:“洁远小姐说什么呢?”我“哧”地一笑,秀娥做了个鬼脸,“肯定是洋文,别以为我听不懂。”

“秀娥,我哥他们去书房了?”半躺着的洁远随意地问了一句。“是,门关着,就我妈送了趟茶水进去,然后她出来对胡管家说,谁也不让进去呢。”秀娥说完,强调地又用力点点头。我伸手拿了茶杯去倒茶,秀娥就来帮我切蛋糕。“秀娥,你先去忙吧,谢谢你送这些点心来,回头我哥他们谈完了,麻烦你再来告诉我一声好不好?”洁远客气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我们背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她已经坐直了身子,脸上写满了有话要和我说的表情。我转头对秀娥轻声说:“那你先去忙吧,一会儿要是有信儿就来通知我们。”秀娥乖巧地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东西,又对洁远躬了躬身,就转身出去,顺带把门掩严了。我一手端了一杯茶走到床前,“给。”洁远一笑,伸手接了过去,然后又拍了拍身旁的床铺,示意我坐下。

我贴着她坐下了,两个人挨得紧紧的,只是谁也不说话,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些噼啪声,还有就是我和洁远喝茶时发出的声响,感觉着实有些怪异。又过了会儿,我含了口茶,忍不住看了洁远一眼,没想到她正看着我,目光一对,“噗——”我俩同时把茶喷了出来,“哎呀,咳咳……”我们一边咳嗽一边笑,又赶紧找东西擦着彼此身上的茶水。

“行了,行了,别擦了,反正这衣服得洗了。”洁远拿手绢随意地在我身上又擦了两下,就把手绢塞到我手里。我抓着手绢正想扔到门后的洗衣篮子里,“清朗,你是怎么遇到墨阳的?”洁远很直白地问了我一句。我转身看着表情认真的她,歪头想了想,一笑,“这话是不是应该我先问你呀?”

洁远愣了愣,看着笑眯眯的我。一会儿,她突然转身走到了落地窗前,用手指缠绕着窗帘上的穗子,轻轻地说:“清朗,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有些事情只有在书里才会发生……”

我坐在床边,看着因为激动地诉说太久,感到困倦而蜷缩在床头睡着的洁远。她可能觉得有些冷,正不自觉地缩着手脚。我小心翼翼地从她身下抽了条毯子出来,轻轻地盖在了她身上,顺便扯过毯子边角搭在自己的腿上,然后慢慢地靠在了床头板上。

武侯祠旁,锦里小街,人潮涌动,在灯下不经意地碰撞,让洁远说起来竟是那样的如诗如梦。初识的尴尬,一再的相遇,心灵相通的交谈,以及无意间发现彼此还有着深深的联系时的惊喜。对于洁远而言,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墨阳的开朗,墨阳的博学,墨阳的志气,墨阳的……我忍不住揉了揉额头,这些日子每天都会想墨阳十几次,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名字能让我听到头痛。

“嗯……”睡着的洁远喃喃地说了句什么,一翻身,把我腿上的毯子也裹走了,我顿时就觉得腿凉了起来。我弓起腿,用手臂抱住,下巴放在膝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依然熟睡的洁远。她脸色红润,一如我初识她时的甜美,而不再是舞会那晚的苍白失落。方萍曾经说过,洁远天性开朗热情,良好的家世和所受的教育又让她很清高,所以一旦她喜欢或欣赏什么人,不论男女,都会燃烧其所有去对待。

她对陆城那份朦胧的好感也是源自于一次无意间的邂逅,细节连方萍都不是很了解,只是听洁远回来说,像六爷那样的才算是男子汉呢。霍长远、陆城,这两个性格、外表一点都不一样,却是洁远都很欣赏的男人,只有一个共同点,骄傲。他们骨子里都充满了一个男人应有的骄傲与自尊。我忍不住苦笑了出来,这就怨不得洁远会对墨阳有种别样的情怀,虽然墨阳总是笑容满面,但是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的傲骨。

“嘭嘭”,两声轻响从门上传来,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扭头去看,却不想说话。等了一会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条缝,没人进来,只有一只画着鬼脸的蛋壳对我摇晃着,我虽然心情复杂,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墨阳,你进来吧。”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门外一声轻笑,墨阳探头进来冲我做了个鬼脸。他正想说话,一眼就看见熟睡的洁远,怔了一下,表情有些迟疑。过了会儿,他好像叹了口气,然后就冲我招招手,示意我出去,我点点头,轻手轻脚地下床,出门。我轻轻地把门带上,一回身就看见墨阳正靠在小客厅的门口冲我笑,见我已经看见他了,他一转身进屋去了。

见我进来,墨阳示意我不要关门,从这儿一眼就能看见我的房门和楼梯口,我点点头。“你们都谈完了?”我走到壁炉旁,跪坐在墨阳的对面,他点点头,“丹青和长远还在说别的事情,我就先出来找你了。”他说着,手指还在不停地摇晃着那个蛋壳,不知怎的,我突然觉得那个鬼脸被他晃得好像在哭似的。“洁远告诉你,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了?”墨阳突然问了一句。“啊。”我愣了一下,目光从那个蛋壳移到了他脸上,虽然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带着笑容地看着我,可是眼底却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是啊,可她没说你怎么会去四川的。还有,你见到霍夫人了吗?她知道你是谁吗?”我一连串地问了出来。墨阳仿佛觉得很有意思似的扬起了眉头,笑着问我:“你不是说不想问我的经历,只要我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就好了吗?”“是,可我不知道你居然会和洁远碰到一起,而且洁远她对你……”剩下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洁远一个字也没说喜欢墨阳,可是字字句句都让我摸到了她的心。

墨阳原本笑着的脸色一怔,看着认真的我,咬了咬嘴唇,一笑,不答反问:“洁远是你的好朋友,你很……很重视她?”我点点头,他一撇嘴,玩笑似的又问了句:“比重视我还要重视?”我皱起眉头,这是什么鬼问题?正想着该怎么说,墨阳好笑地摸了摸我的头,“傻丫头,我开玩笑的。不过,多少还是有些失落啊。”

我忍不住一笑,“这怎么会一样呢?一个是朋友,一个是亲人。”话刚出口,就觉得墨阳的手在我头上一顿,然后就听他笑着说:“说的是,不过这亲人、朋友,有时候还真分不清。”我伸手拿过了那个蛋壳,套在自己手指上玩,又笑着说:“有人不是说过吗,亲人是父母给你找的朋友,朋友是自己给自己找的亲人,本来就不好分清。”

“哈哈”,墨阳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我赶紧“嘘”了一声,“你小声点,小心吵醒了洁远。”墨阳又低头闷笑了两声,然后温柔地捏了捏我的鼻头,“小丫头,你果然长大了,居然懂得说这些道理了。”说完他手往后一撑,眼睛望着壁炉里跳跃着的火焰,沉声说:“我接到了家里铺子主管的来信,我妈对他有恩,他是悄悄给我报的信,我这才知道爹……没了。我和老胡一路着急地往回赶,却没想到碰上了劫匪,我和老胡失散了。要不是遇到了那个人,我可能真的就没命了。”

说到老爷的时候,墨阳的声音沙哑了起来,我悄悄地伸手盖在了他的手背上,墨阳扭头对我感激地一笑,然后说出了让我心惊肉跳的一句话:“那个男人姓吴,你认识的。”“啊?”我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只觉得腿一软,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墨阳安慰地拍了拍我的手,“放心,他现在已经不是督军了,身边只跟了个姓何的随从。”

我大惊,“你说什么?为什么他不是督军了?”墨阳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低声,我忙用手掩住了嘴。“现在军阀割据,城头旗帜朝红夕绿,变幻莫测,有枪有人就有权,反之……”墨阳冷淡地笑了一下,“吴孟举这回跟错了人,听说他的顶头上司都被人算计掉了,手里的队伍也改了姓,能跑出来已算是他命大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我只觉得自己心乱如麻,那日遇到何副官,难道……“你们走了没几个月,其实苗头早就有了。”墨阳有些烦躁地用手胡乱地捋了捋头发,“当初知道爹他们把丹青没名没分地嫁给他,我曾经很憎恶这个姓吴的趁火打劫。可现在,我只能说,他是条汉子,笑对生死。而他对丹青,也是真心的,不然,不会在他就要失势落败之前让你们走。哼,有的时候我真分不清,这人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

看着有些感慨的墨阳,我只觉得太阳穴涨涨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突然眼睛一阵酸热。“丫头,你哭什么呀?那个姓吴的什么都没有了,还是大口喝酒、大声谈笑呢。”墨阳虽然嘴里嘲笑,却还是靠过来用手臂拢住了我,轻拍着。“那,那个督军夫人呢?她不是很有背景吗?为什么不帮他……”我吸了吸鼻子。“哼,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夫妻情分了,再加上丹青的存在,一看不对头,那个女人立刻就带了家当回娘家去了,说是从此恩断义绝。”墨阳冷笑了一声。

“是吗……”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苦。那个有着熊般身材却总是憨憨笑着的男人,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吗……“那他去哪儿了?你又怎么会去四川?他和你一起去了?”我抬头看向墨阳。墨阳一笑,“我受了点儿伤,我们处了几天,他有他的想法,也许还想东山再起吧。他不肯多说,我也不好问,他还给了我一些钱,又告诉了我丹青的去向,不管怎么说,终是欠了他一个大人情,希望有一天能还上吧。”

墨阳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对我一笑,“我知道丹青走的时候带了不少钱,何副官也给你钱了吧?而且他派人一直跟你们到了上海,所以你们应该是安全的。”我忍不住睁大了眼,他说什么……墨阳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低声说了句:“天真的太天真,多情的也真多情。”又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好了,别发傻了,你还要不要听下去呀?”我点了点头。

“可和吴孟举分手之后,又出了些别的事,所以我来迟了,一时半会儿我也和你说不清楚,以后慢慢地讲吧。至于和洁远的相遇,倒是个意外,反正现在我们团聚了,以后日子还长得很,嗯?”墨阳用额头抵了一下我的,“丫头,别发愣了。”我愣愣地看着墨阳漆黑的眸子,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急急地问了句:“那你和丹青说过了,督军他……”墨阳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就算是吴孟举让我说,我也不会说。现在丹青过得很好,何苦再让她知道?有些话我只能告诉你,当然,也更不会让霍长远知道。”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不会说的,她现在心里只有霍先生……”说到这儿,我忍不住张大了嘴,督军既然知道我们要逃,那我当时让霍先生逃走……墨阳看了我一眼,看他的表情显然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摇了摇头,低喃了一句:“为什么女人总以为男人是傻子呢……”我皱紧了眉头,墨阳回头冲我一笑,“行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不管怎样,吴孟举现在也不会想见丹青的。”

我扬起眉头看着墨阳,他微微一笑,“没有男人想让心爱的女人看见自己落魄的样子,这是男人的骄傲。丫头,你虽然长大了,但你还是不懂。”男人的骄傲……一听到这个我就头疼,我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了声:“是呀,我也不想懂,是女人就喜欢自作聪明,是男人就骄傲。”墨阳扑哧一笑,刚要说话,“小姐,刚才二少爷上去找清朗了,那我去请他们下来。”秀娥的大嗓门从楼下传来。

我和墨阳对视了一眼,墨阳利落地用手一撑,站起身来,又伸手把我也拉了起来。我顺口问了一句:“后来你没回家去拜祭老爷呀?”墨阳闻言,背脊硬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回家……哼,遇上一次土匪还不够吗?”“你说什么?”我没太听清,墨阳一回头,笑着说:“没什么,我不是说了吗,丹青和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我们才是一家人,你忘了?”我一笑,心里一暖,就开玩笑地说:“没忘,那以后我可不可以也像丹青一样叫你哥?我一直觉得她那样叫很亲,那样才像一家人。”墨阳眯眼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一笑,“小丫头,随你。”

“二少爷,清朗,小姐请你们下去呢。”秀娥蹦跳着出现在门口。墨阳笑了一声,“知道了。”说完,拉着我往门外走去。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丹青换了一件桃红色的外套,正坐在霍先生的旁边,心满意足地听着他说话,一脸的温柔。“呼——”一旁的墨阳长呼了一口气,我抬头看他,他苦笑着说了句:“秘密太多的滋味不好受啊。”我也苦笑,“我懂。”

“哥,清朗,你们快下来呀。”丹青笑着招呼了我们一声。墨阳呵呵一笑,冲她招了招手,就迈步下楼。这会儿的丹青是极幸福的吧,她的梦想就要实现了。那个大熊般的影子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忙摇了摇头,快步跟上了墨阳,走向掩不住一脸笑容的丹青。至少,我们现在是幸福的吧……

“洁远,你哥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方萍一边翻着书,一边问旁边埋头写字的洁远。洁远快半年没来上学,落下的课程不少,虽然她底子厚,但这两个星期还是玩命地在补习。当然,我和方萍就成了当仁不让的陪客。“喂,问你呢,你怎么不说话?”方萍见洁远不理她,就轻推了她一把。“哎呀,看你干的好事!”洁远尖叫了一声,我低头一看,好好的一篇字,写歪了一个。

方萍闪电般地躲到了我的身后,洁远一把没抓住,正要跳起来,我忙按住了她,笑着说:“没事,没事,就歪了一点,周先生不会在意的。你快写吧,你不是还要去买书吗?回头去晚了,该关门了。”洁远恨恨地指着方萍说了句:“臭萍,你给我等着。”说完继续写字,一边还用眼剜方萍。

方萍嘻嘻一笑,“谁让你不理我的?天天都陪你这么玩命,跟你说句话都不成。”“你不会问清朗吗?”洁远恨声说了句。“我比较喜欢问你嘛。”方萍做出一副情有独钟的样子,洁远翻了个白眼,不再理她。我轻笑了声:“你别气她了。”方萍一笑,“哎,到底准备得怎么样了?听说整个百乐门大饭店都给包了,现在上海滩传得沸沸扬扬的,说是霍大处长要一撒千金讨美人一笑呢。”

我笑了笑,“我也不是很清楚,这些事都是丹青和霍先生他们在忙,也不让我插手,说是我好好读书就行了。洁远也一样,霍先生也不让她掺和。”“哦,是吗……对了,听说是订婚宴,为什么不直接结婚啊?”方萍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我有些尴尬地一笑,这也是丹青最近最担心的事,但是霍夫人就是这么坚持的,先订婚再结婚,尽管她对墨阳的翩翩风度和一口流利的英文没有怀疑,而且很欣赏。

“萍,几天没见,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妈?”已经写好功课的洁远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家就是这个规矩,我爸妈当初也是先订的婚,然后才结婚。再说老家的亲戚也要来,立刻就说结婚,很多事情赶不及。反正名分都定下了,回头结婚的时候也更从容些。”方萍的眼睛转了转,“说的也是,要是马上就结,时间是够紧的。不过,你哥可真行,一个订婚宴,就要花这么多钱。”

洁远得意地一笑,“我哥有钱,我哥愿意,就是要订婚大办,结婚大大大办。”我在一旁帮洁远收拾着书包,听洁远这么夸张,也忍不住一笑,但是心底对这场盛大的婚宴并没有什么期盼,总觉得不踏实。“倒不是钱的问题,我是替你着急。”方萍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洁远一边系围巾一边问:“替我着急?我有什么好着急的?”“因为订婚宴没伴娘呀,结婚时才有,结婚时的伴郎应该是墨阳哥哥吧,你这个伴娘……”方萍拉长了声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洁远总听我这么叫,结果有一次当着大家的面也这么叫了出来。墨阳当时也是一愣,但还是笑着答应了,在场的人都快笑死了,洁远羞得躲在了屋里一晚上。

“死方萍,就知道你说不出好话来,刚才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呢,现在又敢胡说八道!你给我拿命来!”洁远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地朝早就逃开的方萍追了过去。我笑着跟了上去。两个人跑得很快,我也加快了脚步。好在已经放学了,没什么人在学校,也就没人管我们。眼瞅着到了大门口,洁远一把扯住了方萍,方萍尖叫了一声:“清朗,快来救命啊!”我赶忙笑着跑了过去。

赶到门口,我气喘吁吁地刚要说话,却发现她们两个人已经放了手,愣愣地看着门外,我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一双锃亮的皮鞋顿时映入了眼帘。六爷穿着一件驼色呢子的风衣,正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却好像一直没抽,烧了很长的一截烟灰,见我看着他,他冲我点了点头。

我下意识地回了他一笑,“六爷,您好,真巧,又碰到您了。”六爷用手捻灭了烟,淡淡地说了句:“不是碰巧,我在等你……”